“姐姐。”

    玻吕茜亚的声音从花海的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一丝不多见的急切。

    遐蝶正在整理布袋里的花瓣,听到妹妹的语气,手指顿了一下。玻吕茜亚平时不会用这种声音叫她。引渡亡魂的时候不会,摘花的时候不会,就连被亡魂吓到的时候也不会。她是个稳得住的人,和遐蝶一样。

    “怎么了?”遐蝶问道。

    玻吕茜亚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灯笼里的金色光点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一条飘浮在空气中的丝带。

    “我刚才在东边岔路口引渡的时候,”玻吕茜亚站定,喘了口气,“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火种。”玻吕茜亚压低了声音,“很微弱,像是快要灭了,但还在烧。和卡吕普索的气息很像。”

    遐蝶的目光沉了下来。

    卡吕普索。和玻吕茜亚同届的理性半神。

    “不是卡吕普索。”玻吕茜亚抢在姐姐发问前补充道,“气息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个火种更…复杂。”

    “那刻夏老师。”遐蝶几乎没有犹豫。

    玻吕茜亚眨了眨眼。“你确定?”

    “理性的火种,加上不是卡吕普索。”遐蝶把布袋重新系好,“除了那刻夏老师,没有第二个人。”

    玻吕茜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

    “那个亡魂身上有炼金术的痕迹。”她说,“很淡,如果不是我刚好路过,并且精通炼金术,根本感觉不到。我把那个亡魂安置在东边岔路口了,还没引渡。”

    遐蝶随着妹妹朝着东边岔路口的方向走去。玻吕茜亚提着灯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踩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东边岔路口是冥界的一个分界点。往左走是黑色河流的渡口,往右走是花海的尽头,再往前就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玻吕茜亚把那个亡魂安置在岔路口的一棵枯树下。

    那棵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没有叶子,没有树皮,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紫色的天空。树下坐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大概的、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的轮廓。

    遐蝶蹲下来,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她没有伸手去碰——在不确定对方是谁之前,她不会轻易触碰任何亡魂。

    “阁下。”她轻声说,“能听到我说话吗?”

    亡魂没有反应。

    但遐蝶能感觉到,它的身上附着某种不属于它自己的力量。很淡,几乎要消散了,像一盏油灯里的最后一滴油。她把掌心覆在那缕力量上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感知顺着它延伸过去。

    理性的火种。不是完整的,只是一缕残留的气息。但那气息太独特了,独特到她不需要第二秒就能确认。

    那刻夏老师。

    遐蝶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布袋里取出一朵新鲜的花,轻轻地放在亡魂的面前。

    “老师,是你吗?”

    灰紫色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亡魂身上的那缕能量开始发亮。光一点一点地变强,从昏暗到柔和,从柔和到清晰。光芒在亡魂的上方凝聚,交织,成形。

    一个人影从光里显现了出来。

    浅绿色的长发,低马尾,交叉的刘海。左眼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是红蓝渐变的颜色,瞳孔是红色的。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学院派制服,肩上的披风挂着两个小小的装饰品,腰间的红色宝石在冥界的光线里闪烁着暗沉的光。

    阿那克萨戈拉斯。

    他站在那里,和遐蝶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遐蝶站了起来。

    “老师。”她说。

    那刻夏的投影看着她。但那双红蓝渐变的眼睛里没有光,是“没有意识”的那种。

    遐蝶看出来了。

    这不是那刻夏,这是那刻夏留下的一个“投影”。

    “遐蝶,我知道你在这。”那刻夏的投影说。他的声音和生前一样,带着一种清冷的、陈述事实的质感,但语调是平的,没有起伏。

    遐蝶不觉得失望。她甚至觉得这很那刻夏——做什么事都要留后手,连给自己学生传话都要搞成自动化。

    “老师,您在哪儿?”她问。

    “纽约。”那刻夏的投影说,“你不必来找我。冥界和人间之间有一道屏障,目前我还不知道如何突破。但我在研究。”

    “您知道其他同伴在哪儿吗?”

    那刻夏的投影顿了一下。不是卡顿,而是那条预设的轨道刚好走到了这个问题的位置。

    “没有明确的证据。”他说,“但根据我的推测,那几个超英盛行的城市一定会有人。”

    遐蝶又问了很多问题,那刻夏的投影一个一个地答。每一个回答都没有停顿,因为他提前想到了她会问这些问题,提前把答案写进了这条轨道里。

    她沉默了片刻。

    “老师,我能去人间吗?”

    那刻夏的投影没有立刻回答。冥界的灰紫色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只黑色眼罩的边缘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理论上可以。”他说,“冥界和人间之间没有绝对不可逾越的界限。有一扇门,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推开。我不知道门在哪。你需要自己找。”

    “找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之后,你就能到人间。”

    这不算一个答案,但这确实又是那刻夏的风格——他不会替你做,他只会告诉你“你可以做”。

    遐蝶垂下眼睛,看着亡魂身上那缕越来越淡的光。

    “老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刻夏的投影沉默了零点几秒——不,不是沉默,是轨道走到了尽头。

    “不久后见,遐蝶。”

    说完这句话,那刻夏的投影开始变淡了。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

    遐蝶看着他的脸渐渐变得透明,看着那抹墨绿色的身影融进灰紫色的空气里,看着最后一点红光从腰间的宝石上熄灭。

    投影消失了。

    亡魂坐在枯树下,身上的炼金术痕迹已经彻底散了。它看起来更模糊了,像一团正在被风吹散的雾,随时都会碎掉。

    遐蝶在原地站了几秒。

    “那刻夏老师把我想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提前猜到了。”她轻声说。

    玻吕茜亚提着灯笼站在旁边,没有接话。她知道姐姐不需要回应。

    遐蝶蹲下来,把亡魂扶起来,托着它的手臂,让它慢慢地站起来。亡魂的重量几乎为零,像托着一片羽毛。

    “阁下,”遐蝶的声音很轻,很慢,“该走了。我送您。”

    她牵着亡魂,慢慢地朝黑色河流的方向走去。玻吕茜亚跟在后面,灯笼里的金色光点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走到河边的时候,亡魂的轮廓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它听懂了她的话,顺着她的指引,慢慢地、慢慢地走向那条看不见的船。

    遐蝶站在岸边,看着亡魂消失在河面的星光里。

    ——

    与此同时,纽约。

    那刻夏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学术期刊。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浅绿色的长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期刊的空白处,迟迟没有落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来自深处的共鸣。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触碰了他预先铺设的一条细线,那条线震了一下,把震动传回了他的指尖。

    他留下的“投影”,被触发了。

    那刻夏把笔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的半指黑手套在台灯下反射着暗沉的光。他的右眼——那只被眼罩遮住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好像亮了一下。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很满意。不是得意,是那种属于学者的满足感。

    他果然猜对了。冥界可通。遐蝶在那里。

    他正准备拿起笔把这个结论写进笔记本里——

    落地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那刻夏抬起头。

    托尼·斯塔克悬浮在落地窗外面,金红色的战甲在夜色的纽约天际线背景下亮得像一盏违章的霓虹灯。他一只手按在玻璃上,另一只手插着腰,面罩掀开了,露出那张被胡茬和墨镜遮了一半的脸。

    那刻夏看着他,没有动。

    托尼又敲了敲玻璃。

    那刻夏还是没动。

    “贾维斯,”托尼的声音从战甲的扬声器里传出来,隔着玻璃闷闷的,“你跟他说了我要来吗?”

    “说了,先生。”贾维斯的声音从托尼的耳机里传出来,平稳得一如既往,“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回复了一个字:‘知道了。’”

    “这叫‘知道了’?”托尼指了指那刻夏,“他坐在那里动都不动,跟个博物馆蜡像一样。”

    “先生,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可能正在专注于某项研究。建议您从正门进入,而不是——”

    托尼没等贾维斯说完,直接推开了落地窗。

    那刻夏的办公室在斯塔克工业大楼的第四十七层,落地窗外面没有阳台,没有平台,只有三百米的空气和曼哈顿的地面。但托尼推开窗户的方式就像推开自家卧室的门一样随意,战甲的推进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整个人从窗外飘了进来,双脚稳稳地落在那刻夏的地毯上。

    地毯烧了一个小焦圈。

    那刻夏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焦圈,抬头看了托尼一眼。

    “你烧了我的地毯。”

    “我赔你。”

    “天呐,史塔克先生,你记得你对我说过这话有多少遍了吗?”

    托尼把面罩彻底掀开,战甲的手部和脚部发出咔哒咔哒的解锁声,金色的面罩折叠起来收进了肩甲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歪了一点,像是刚从一个不需要打领带的场合赶过来的。

    “咳咳,先不说这个,我有正事找你。”托尼说。

    那刻夏把笔放到桌上,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

    “你在晚上十一点从落地窗飞进我的办公室,烧了我的地毯,然后告诉我你有正事找我。”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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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么,你先说正事,再说地毯的事。”

    托尼深吸了一口气。他转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又转过头来看那刻夏。

    “有一个孩子,他是蜘蛛侠。”他说,“他叫彼得·帕克。”

    那刻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小孩需要训练。”托尼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他的能力很强,但他的战斗方式太野了,全是本能反应,没有章法。遇到普通超反没问题,遇到真正的高手会吃亏。”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教他。”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咔”的一声。

    那刻夏看着托尼,托尼看着那刻夏。

    “你是认真的。”那刻夏说。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你什么时候都不认真。”

    托尼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这句话他确实没法反驳。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托尼说,“复联那边有事。彼得不能没人管,他的能力在快速成长期,一旦走歪了以后掰回来很难。”

    “所以你把他扔给我。”

    “我是‘托付’给你。”

    “那不重要。”

    那刻夏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笔在指间翻了两个跟头,稳稳地落回掌心。

    “我为什么要帮你?”

    托尼看着他。

    “因为——你是全纽约最聪明的人。”

    那刻夏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大抵是全纽约公民公认的事实,你终于承认了?”他说。

    “我是认真的。”

    那刻夏把笔放下,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他的右眼看着托尼,红色的瞳孔在台灯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蜘蛛小孩,”那刻夏说。

    “他叫彼得。”

    “他叫什么不重要。”

    托尼等了两秒,确认那刻夏不是在故意噎他之后,继续说。

    “他需要有人教他战术思维,教他分析对手,教他在打不过的时候怎么跑。这些东西我会,但我没有时间。你有时间,而且你比我聪明。比我适合教人。”

    那刻夏沉默了片刻。

    “你来之前,”他说,“贾维斯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话?”

    托尼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比如什么?”

    “比如‘要抱着求人的态度来’。”那刻夏的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或者‘不要和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吵架’。”

    托尼的表情更微妙了。

    “贾维斯,”那刻夏提高了半度声音,但没有转头,“你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我建议先生准备一份礼物。”贾维斯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不小,刚好够那刻夏听到,“但他拒绝了。”

    “贾维斯!”

    “先生,请不要打断我。”

    那刻夏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轻蔑和一丝无奈的上扬。

    “所以你没有准备礼物,没有提前预约,在晚上十一点从我的落地窗飞进来,烧了我的地毯,然后让我帮你带小孩。仅此而已,对吗?”

    托尼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但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彼得需要你的帮助。”

    那刻夏看着他。

    托尼很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他会说“你来帮我”,会说“这件事你来办”,会说“我觉得你最合适”。但“我需要你的帮助”——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频率大概和哥谭的晴天一样高。

    那刻夏当然注意到了,那支笔又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

    “你信得过我?”

    “你和贾维斯是我最信得过的两个。”

    那刻夏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我会见他一面。”那刻夏说,“如果他有你说的那个潜力,我会考虑。”

    “他一定有的。”

    “我自己会判断,不需要你的提醒。”

    托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那刻夏两秒,然后退后一步,战甲的推进器重新启动了。

    “一周内,”托尼说,“我会让彼得来找你。”

    “别和你一样从落地窗进来。”

    “他走正门。”

    “你也应该是。”

    托尼的脚已经离地了,听到这句话,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我的地毯,烧了一个焦圈。”那刻夏的笔尖在桌面上的某个焦圈位置点了一下,“我会把账单寄给你。”

    “你随意。”托尼说,“账单从我的资金里扣。”

    他倒着飞出了落地窗,金红色的战甲在纽约的夜空中转了个身,推进器的光焰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残影,然后整个人融进了曼哈顿的天际线里。

    办公室安静了。

    那刻夏坐在书桌后面,看着落地窗外那片被灯光染成橙色的夜空。窗框上还残留着托尼战甲推进器烤过的余温,在夜风里慢慢地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