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的上午，哥谭东区。
杰森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和赛飞儿坐在上次的那个屋顶上，从凌晨聊到了天亮。哥谭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染成了橙红色。赛飞儿的银白色短发被晨光照得闪亮，她侧过头看了杰森一眼。
“所以你现在，和他关系怎么样了？”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
“比之前好。”他说，“但并不代表我原谅他了。”
赛飞儿“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我其实知道，”杰森的声音不大，“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他的在乎不是用正常人的方式表达的。但知道归知道，接受是另一回事。”
赛飞儿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东区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顶上。
“我以前也觉得，”她说，声音很轻，“一个人只要足够在乎你，你就应该原谅他做过的所有事情。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你可以理解一个人，可以不恨他，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回到他身边。这两件事不冲突。”
杰森转过头看她。
“你说的好像你经历过似的。”
赛飞儿笑了一下，“你要听我的故事吗？”
杰森靠着墙，把胳膊搭在膝盖上。“说吧。”
赛飞儿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说呢。
“我小时候，和我祖母住在一起。”她说，“在一个很乱的地方。后来她死了，我就一个人了。”
杰森没有插话。
“再后来，有一个人收留了我。”赛飞儿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一个大姐姐。她对我很好，给了我一个家，教我很多东西。她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之一。”
“那后来呢？”
“后来……”赛飞儿顿了一下，“后来我们的世界出了很大的问题。不是普通的麻烦，是那种——你知道它要完蛋了，你也知道你有能力去做点什么，但做那件事的代价可能很大。”
“我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是对的，但那个决定意味着我必须离开她。”
“你和她吵架了？”
“没有。”赛飞儿摇摇头，“我……离开并骗了她。”
杰森看着她。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赛飞儿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如果她知道真相，她一定会阻止我。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我，而是因为她太在乎我了。她太擅长勘破人心了，要是我待在她身边，谎言肯定会被识破的。”
晨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所以我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让她以为我变了，让她以为我不再在乎她了。我到死都让那个谎言维持着。”
“她呢？也死了？”杰森问。
赛飞儿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你想听好的还是坏的结局？”
“别卖关子。”
“行吧行吧。坏结局就是，为了拯救世界，我和她都死了，带着遗憾、误会与不甘。”
“好的结局嘛……我们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赛飞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和她和好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安慰我，然后抱着我哭了很久。”
杰森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现在的故事，是好的结局？”
赛飞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你猜。”
杰森皱起眉头。“什么叫‘你猜’？”
“就是字面意思啊。”赛飞儿把两条腿从屋顶边缘收回来，盘腿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两个结局我都告诉你了，好的那个和不好的那个。至于哪个是真的——亦或者都是真的，”她眨了眨眼，“你自己决定信哪个。”
杰森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在跟你讲人生。”赛飞儿纠正道，“杰森，有些事情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你觉得是好的，它就是好的。你觉得是不好的，它就是不好的。我告诉你哪个是真的，你就信了？”
杰森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了一切。
赛飞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行了行了，别想了。反正我现在坐在你旁边，活蹦乱跳的，这还不够吗？”
杰森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直接。”
“直接多没意思。”赛飞儿理直气壮，“而且，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有用。你以为那些说真话的人就真的在说真话吗？他们只是选择了某个角度的真相而已。”
赛飞儿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况且，我只是觉得，有些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对吧？”
杰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但没有追问。
“行吧。”他说。
赛飞儿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哥谭的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港口的水腥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面包房飘来的烤面包的香气。赛飞儿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你饿了。”杰森说。
“没有。”
“我听到了。”
“那是风声。”
“那是你的胃在抗议。”
赛飞儿瞪了他一眼，杰森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行了，”杰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去吃饭。我请客。”
赛飞儿仰头看他。“你请客？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刚才。”
“为什么？”
杰森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发现我们俩有挺多共同点的，并且你对待不幸的事情的态度比我乐观很多。”
赛飞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乐观？什么样的？”
杰森说，“就是很平淡的态度。好像死过一次这件事，在你眼里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赛飞儿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杰森看着她。
他不知道赛飞儿是认真的还是又在撒谎。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不怎么在乎。
他们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杰森走在前面，赛飞儿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听清对方说话。
“对了，”杰森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我死的时候，见过一个人。你给我的感觉和那个人的画风很像”
“什么人？”
“一位女子。”杰森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紫灰色的头发，穿着紫色裙子，上面有很多花。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镰刀上还停着蝴蝶。”
赛飞儿的脚步慢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了上来。
“她看到我，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她跟我聊了一会儿。”
“聊了什么？”
“记不得了。”杰森想了想，“只记得她的声音很轻，说话很慢。聊完之后我就醒了，在自己的坟墓里。”
赛飞儿沉默了几秒，“那个人我认识。”
杰森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是我朋友。”赛飞儿说。
“你朋友？”杰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对。她很温柔，人很好。”赛飞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是老往冥界跑，这点有点让人头疼。”
杰森看着她，好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赛飞儿的表情坦坦荡荡的，蓝色瞳孔在晨光里亮亮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认真的？”杰森问。
“认真的。”赛飞儿点头，“她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天生和死亡打交道的类型。不是她选的，但她必须那样。”
杰森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不是死神？”
“不是。她就是我朋友。一个恰好喜欢待在冥界、手里拿着镰刀、身边有蝴蝶飞的朋友。”赛飞儿想了想，回答道。
杰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的朋友都挺特别的。”他说。
“那当然。”
赛飞儿跟在他后面，嘴角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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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默默想：遐蝶竟然也在这个世界，不过她怎么换了个世界还是待在冥界，那自己该怎么去找她？另外，如果她在的话，其他伙伴们是不是也在这个世界？
赛飞儿决定暂时先停止考虑这些事。嗯，吃饭要紧。
杰森推开一家小餐馆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吧台后面一个正在擦杯子的老头，看到杰森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两份套餐，老样子。”杰森说。
老头看了赛飞儿一眼，又看了杰森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赛飞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两只手托着腮，看着窗外东区灰蒙蒙的街道。
“大红。”
“嗯。”
“你说的那个故事——关于你和蝙蝠侠的。”
杰森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抬头。
“我觉得你做得没错。”
杰森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他做得不对，”赛飞儿说，“我是说，你选择不回去，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不管别人怎么说。”
杰森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还挺好听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都好听。”赛飞儿一脸的理所当然。
老头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煎蛋、培根、吐司、土豆泥，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赛飞儿低头看了一眼盘子，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土豆泥塞进嘴里。
“嗯，挺好吃，品味不错。”
杰森没动。他看着赛飞儿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好的结局和不好的结局。”
赛飞儿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土豆泥。
“到底哪个是真的？”
赛飞儿眨了眨眼，然后把土豆泥咽下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来，咖啡的苦味还在舌尖上，“你觉得我这样的人，像是会有好结局的样子吗？但若你愿意相信那几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说不定还是会有好结局的。”
杰森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在问出这句话时脸上挂着的那个笑——有点苦涩，又有点释然，像是在讲一个别人身上发生的、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可能会相信。”杰森说，“但无论你之前的结局是否美好，你可以现在开始有好结局。”
赛飞儿愣了一下，然后她发自内心的笑了。
“哎，气氛怎么这么严肃嘛，吃饭吃饭。”她低下头，继续戳土豆泥。
杰森拿起叉子，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餐馆里很安静，只有吧台后面老头擦杯子的声音和偶尔路过的车辆声。窗外的阳光慢慢变亮了，照在两个人面前的盘子上，把煎蛋的边缘照得金灿灿的。
“大红。”
“嗯。”
“你那个朋友——在坟墓里见过我朋友的那个。”
“怎么了。”
赛飞儿想了想。“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你们认识。”
杰森看了她一眼。
“你朋友不是在冥界吗？”
“对。”
“那我怎么认识她？”
赛飞儿叉起一块培根，晃了晃。
“你再死一次不就能见到了？”
杰森：？
“哎呀，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嘛。说不定下一次你又能见到她。”赛飞儿把培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到时候帮我带个好。”
杰森看着她，“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是在盼你好啊。”赛飞儿一脸无辜，“提前给你找个朋友，省得你在那边无聊。”
杰森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你这张嘴，真是……”他话没有说完，但赛飞儿理解了他的意思。
窗外，哥谭的阳光终于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东区灰蒙蒙的街道照得暖洋洋的。餐馆里飘着咖啡和煎蛋的香气，赛飞儿和杰森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着早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