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飞儿从回忆里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在屋顶上蹲着,风把她银灰色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今晚不会去中心区了。中心区有蝙蝠侠,她目前不再想和那个黑漆漆打交道。所以她换了个方向,往东区更深的地方走去,去那个被叫做“红头罩地盘”的地方。
她对红头罩的了解不多,仅限于“与蝙蝠侠有仇怨,手段比蝙蝠侠狠”。哥谭日报的八卦版偶尔会提到他,每次用的形容词都很夸张——“血腥红头罩”“东区的暗夜法官”“比蝙蝠侠更可怕的制裁者”。
赛飞儿觉得这些标题很无聊,但她好奇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东区的建筑比中心区旧得多,墙上的涂鸦一层盖一层,新的大字压在旧的标语上面,像一本被反复涂改的日记。赛飞儿走在街道上,脚步很轻,猫耳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个声音。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求饶声。
赛飞儿的脚步慢了下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是一条窄巷子,比普通的巷子窄了将近一半,两侧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走到巷口,探出半个头。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高大男人正背对着她,一只手掐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家伙的领子,把那人按在墙上。地上还躺着两个人,不知道是晕了还是不敢起来。
看了这位就应该是传说中的红头罩了。
赛飞儿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红色头罩。在月光和远处霓虹灯的混合光线下,那个头罩看起来像一颗从火里捞出来的心脏,暗红色的,带着一种不祥的光泽。
“我再问你一次,”红头罩的声音从变声器里传出来,“谁让你来的?”
被按在墙上的那个家伙嘴唇发抖,眼眶里全是眼泪,“我、我真的不知道——上面的人只让我们去偷,说是、说是给企鹅人办事——”
“偷什么?”
“各种……珠宝、现金、贵金属……每个月光东区就有七八个点……他们让我们分散行动,说这样不会被盯上……”
红头罩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那个家伙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瘫在另外两个人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赛飞儿蹲在巷口,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墙边一个废弃的易拉罐,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啦”。
红头罩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哎呀。”
赛飞儿没有躲。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大方方地从巷口走了出来,对红头罩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歪着头,语气无辜得像一只单纯的小猫咪,“不会被灭口吧,帅哥?”
红头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贼猫。”他说。
赛飞儿无奈的摇了摇头。“是‘盗圣’啦!”她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真切切的不满,“贼猫一点都不好听,听着像偷鱼的野猫。我嘛,是有原则的,是有品位的,有——”
“有案底的。”红头罩替她说完。
“……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我的自我介绍。”
红头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人,伸脚踢了踢离他最近的那个肩膀。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还是没有反应。他啧了一声,用靴尖把他们拨到墙边,然后转过身来,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那姿态,和蝙蝠侠如出一辙。
赛飞儿注意到了。
她当然注意到了。这种“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用一种‘我在等你解释’的眼神看着你”的姿势,她在蝙蝠侠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版本。只不过蝙蝠侠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像是在审判你,而红头罩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更像是在说“来吧,给我个不揍你的理由”。
赛飞儿决定给他一个理由。
“我真的只是路过。”她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本来想去那边的便利店买瓶水的,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真的只是好奇。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好奇心太重。”
“你不是哥谭人。”红头罩忽然说。
赛飞儿眨了眨眼。“怎么看出来的?”
“哥谭人看到这种事会绕路走。你不但没绕路,还蹲在巷口看了全程。”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好奇心特别重的哥谭人?”
“因为那种人一般活不久。”
赛飞儿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毛病。“好吧,我不是哥谭人。你满意了?”
红头罩没有说满意不满意。他看了她两秒,然后问了一个让她有点意外的问题。
“你打架怎么样?”
“干嘛?你想打?”
“不。”红头罩说,“我想知道如果我现在转身走,你会不会从背后偷袭我。”
赛飞儿真的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我跟你说,我从来不从背后偷袭人。没必要。我从正面就能赢。”
红头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也笑了,从头罩下面传出来的一声轻笑,带着一点相信的意味。他松开抱胸的双手,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了一下头。
“跟上。”
赛飞儿愣住了。
“啊?”
“你不是说要去买水吗。”红头罩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这一带我熟,带你去最近的便利店。”
赛飞儿站在那里,看着红头罩在月光下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追了上去。
他们没去便利店。红头罩带她去了一个屋顶。
这是一栋普通居民楼的平顶,上面堆着一些不知道谁搬上来的破旧椅子和一张折叠桌。风很大,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港口的水腥味和远处某家餐厅炸薯条的味道。
赛飞儿坐在一张掉漆的铁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子上。红头罩站在屋顶边缘,背对着她,半个身体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轮廓。
“你和蝙蝠侠是什么关系?”赛飞儿问。
她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接扔出了这个问题。
红头罩的背影僵了一瞬。
“你猜。”他说。
“我要是猜对了你会灭口吗?”
“看心情。”
赛飞儿托着腮,看着他的背影,把这几天的信息和眼前的这个人串了起来。
红头罩。东区。手段狠。和蝙蝠侠的关系不清不楚。红罗宾提到过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家的麻烦事”的那种调调。
她想起哥谭日报的一条旧新闻。
标题记不清了,大意是“蝙蝠侠的第二任搭档离奇死亡”。那个男孩叫杰森·陶德,是布鲁斯·韦恩的养子,在一次任务中被小丑绑架并杀害。
后来蝙蝠侠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暴戾,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正常。
而再后来,哥谭出现了一个叫“红头罩”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是出现了,带着一身和蝙蝠侠如出一辙的本事,和一种截然不同的脾气——他杀人。
赛飞儿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了拼,拼出一个不太完整的画面。她不确认自己猜的对不对,但她觉得——如果猜对了,那这个人身上背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重得多。
她决定用玩笑的语气开口。
“你俩不会是那种……养子和养父反目成仇的剧目吧?”她晃着腿,语气轻快得像在聊电视剧,“大红,你这人设也太经典了,叛逆的儿子离家出走,跑到东区占山为王——”
她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红头罩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赛飞儿的声音卡住了。
“……等等。”
她放下腿,坐直了身体。
“我说中了?”
赛飞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个气氛,但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迟钝。这不是她擅长的那种场合。她擅长的是骗人、偷东西、在危险来临之前跑掉。但安慰一个忽然变得沉默的人——尤其是这个人可能真的经历过那种事情——她不太会。
她想起来之前查到的那些信息。
杰森·陶德,布鲁斯·韦恩的养子,被小丑杀死。
后来蝙蝠侠把小丑打了个半死,但没有杀他。蝙蝠侠不杀人。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和所有反派之间那条微妙的、脆弱的平衡线。
赛飞儿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价蝙蝠侠的原则对不对。她只是忽然觉得——如果她是杰森·陶德,从坟墓里爬回来,发现杀死自己的人还活蹦乱跳地在阿卡姆疯人院里唱小曲——她大概也会戴上一个红色,不,是蓝色的头盔,用另一种方式去完成那些蝙蝠侠不肯做的事。
“哎,”赛飞儿站起来,走到红头罩旁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东区灰蒙蒙的天际线,“你别不说话啊。你这不说话的样子怪吓人的,比蝙蝠侠还吓人。”
“……谢谢夸奖。”红头罩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不是夸奖。”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赛飞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盔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看不到表情,看不到眼神,什么都看不到。但赛飞儿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情绪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喂,大红,你别伤心了。”
红头罩转过头来看她。
“我改天去韦恩庄园给你偷点东西过来!”赛飞儿一拍胸脯,语气豪迈得像一个要去劫富济贫的侠盗,“你想要什么?他们家里肯定有很多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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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东西,随便拿一件都够咱们吃半年——不对,够你吃半年。我不需要,我饭量小。”
红头罩沉默了两秒。
“……你想去韦恩庄园偷东西?”
“对啊,我踩过点了,路熟。”
“你踩过韦恩庄园的点?”
“对呀,第一次就碰到了蝙蝠侠。”
红头罩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赛飞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
然后红头罩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挺有意思的。”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赛飞儿眨了眨眼,然后也笑了。
“行,那我当你夸我了。”
红头罩没有接这句话。他在屋顶边缘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楼外,仰头看着哥谭那片被灯光映成橙色的天空。赛飞儿在他旁边坐下,也学着把两条腿悬出去,晃来晃去的。
“你和蝙蝠侠,”红头罩忽然开口,“怎么打的?”
“其实也不算打吧。”赛飞儿说,“他扔了个蝙蝠镖,我躲开了,他确定我不是普通人,然后他养的那只小鸟——红罗宾——从背后冒出来,差点把我堵住。”
“差点?”
“用了点小手段跑掉了。”
“什么小手段?”
赛飞儿犹豫了一瞬。
她一般不跟别人说那枚硬币的事。那枚硬币是她和翁法罗斯之间最后的联系之一,是她的底牌,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虽说自己真正的力量并不来自于那枚硬币,但“谎言”的突破口就在于那枚硬币。
不过,红头罩刚才沉默的那几秒钟,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信。她看到了他身上某种和她相似的东西——被背叛过,被伤害过,选择了用一种更强硬的方式活下来,但内心深处藏着一条谁都不能碰的伤口。
她想起其中一枚猫猫币在蝙蝠侠手里,心疼得直撇嘴,“我用一枚硬币跑路的,硬币抛出去,我人就不见了。但硬币没来得及拿回来,现在应该在蝙蝠侠的腰带里待着,说不定已经被他送去化验了。”
“那是你的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赛飞儿说,毕竟她认为每一枚硬币都是自己的好伙伴。
红头罩沉默了片刻。
“我帮你要回来。”他说。
赛飞儿愣住了。
“啊?”
“我说,我帮你要回来。”红头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蝙蝠仗着自己有力量有装备就乱拿别人东西,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赛飞儿眨了眨眼。
“大红,”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和他的关系真的只是养子和养父吗?我怎么觉得你提起他的语气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你很想揍他又有点舍不得揍他。”
红头罩又沉默了。
“算了,”赛飞儿摆摆手,决定放过他,“不提他了。你问我那场仗,我说完了,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点什么?”
“比如?”
“比如你叫什么名字。”
红头罩偏过头来看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但我想听你亲自说出来。”赛飞儿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很公平。”
“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个算秘密?”
“当然算。”赛飞儿理直气壮,“不管你信不信,那枚硬币的事没多少人知道。”
红头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摘下了头盔。
赛飞儿看到了他的脸。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凶神恶煞的长相。相反的,这张脸长得很好看——五官端正,眉骨高,下颌线利落,额前有几缕白色的刘海,和旁边黑色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比长相更吸引赛飞儿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疲惫。像是一个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但还没有找到想停下来的地方。
“杰森,”他说,“杰森·陶德。”
赛飞儿看着他那缕白头发,心想——这人是真的从死亡里爬回来的。那缕白头发大概就是证据。
“我叫赛法利娅。”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过你可以叫我赛飞儿。”
杰森看了她一眼。
“赛法利娅,”他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准,“好名字。”
“你的也是。”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腿悬在外面,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港口的水腥味和夜色的凉意。赛飞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杰森也没有再开口。但他们谁都没有觉得尴尬。
有时候,不说话也挺好的。
赛飞儿心想,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