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天气终于彻底凉了下来。
白厄裹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在教室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秒滑了进去，气喘吁吁地坐到了靠窗的老位置上。
提姆已经在旁边坐着了，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笔，看他进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差点迟到啊，朋友。”提姆低声说。
“闹钟没响。”白厄同样小声地回了一句，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在抽屉里翻找笔记本。
上午的课是大课，阶梯教室里坐了一百来号人，教授的板书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四块滑动黑板，前排的同学拼命记笔记，后排的同学拼命打瞌睡。白厄坐在中前段，笔记记了差不多半页纸，字迹工整但内容精简，该划的重点都划了，不该记的废话一句没写。
他在以前那个地方养成的习惯。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厄伸了个懒腰，把笔记本合上，转头看向提姆。
提姆正低着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像是在处理什么需要费脑子的事情——但以白厄对提姆的了解，他的“费脑子”大概相当于普通人的“随便想想”。
“怎么了？”白厄问。
“没什么。”提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阿福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阿福？”
“管家。”提姆说，“韦恩家的管家，从我小时候就在了，做饭很好吃。”
白厄点点头，没有追问。提姆很少主动提韦恩家的事情，偶尔提到一两句也都带着一种“这只是很普通的事情”的语气。白厄觉得这可能是富人家孩子的教养——不提家世，不炫耀，让人觉得好相处。
也有可能只是提姆这个人本身就这样的。
“你中午有事吗？”提姆收起手机。
“没有。”
“那吃饭去，食堂新出了个什么烤肉饭，我还没试过。”
“行。”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冷冽的秋风袭来，白厄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提姆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这个温度对他来说刚刚好。
食堂在三楼，这个点人还不是很多。白厄端着餐盘走到提姆对面坐下的时候，盘子里的烤肉饭堆得像座小山。提姆看了他的盘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表情里写满了“我见过更能吃的”。
白厄正往嘴里扒第一口饭的时候，旁边一个同学端着一杯奶茶坐过来，嘴里还嚼着珍珠，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听说没？下个月那个活动。”
白厄抬头看他，咽下嘴里的饭。“什么活动？”
“就那个啊，”同学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去纽约的那个，听说名额超少，全校可能就几个。”
白厄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人凑了过来。
“对对对，我听说这次活动是钢铁侠亲自赞助的，”新来的这个压低的声音比正常说话还大声，“就是那个托尼·斯塔克！麻省理工毕业的那个托尼·斯塔克！他说要去哥谭大学选一批学生去纽约大学交流，所有费用全包，好像还有什么工作室参观什么的。”
“钢铁侠？”白厄眨了眨眼。
“对！钢铁侠！”那人激动地重复了一遍。
白厄当然知道钢铁侠是谁。就算他在偏僻的旧地区待了再久，纽约上空飞来飞去的金属人也是很难不知道的。不过他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一个穿盔甲的有钱人，和蝙蝠侠一样喜欢救世界，但比蝙蝠侠话多。这是他目前为止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
旁边的提姆慢悠悠地吃着饭，全程没参与这个话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辅导员亲自走进教室站到了讲台上。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平日里说话温温柔柔的，今天却格外严肃。她把一张纸拍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然后在全班安静下来之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坐直了的话。
“下个月，纽约大学将会选拔一部分哥谭大学的学生参加一场高规格的学术交流活动。”
她顿了顿。
“这次活动由托尼·斯塔克先生的基金会全程赞助，交通、住宿、餐饮全包。机会非常难得，含金量很高。学院希望有能力的同学积极报名，但请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是什么——这种活动，名额有限，去了就不仅仅代表自己。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的讨论声炸开了锅。
白厄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脑海里转着几个念头。
纽约。他还没去过纽约。来哥谭之前他在新泽西的社区大学待过一阵子，但那地方离纽约虽然近，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提姆。
提姆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刚才辅导员说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感兴趣？”白厄问。
提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提姆把书包拉链拉上，“我已经去过纽约好多次了。”
“哦。”
“而且钢铁侠，”提姆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也见过几次了。”
白厄眨了眨眼。他想起提姆是韦恩集团的少爷，韦恩集团在纽约大概也有业务往来什么的。有钱人的世界他不太懂，也没有特别想懂。
“那你想去吗？”提姆反过来问他。
白厄想了想。
“没想好。”他说，“不过，我连哥谭都还没摸清楚，就去纽约？”
提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露出一个那种“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表情。这个表情白厄已经见过好几次了，每次提姆觉得他说了什么值得琢磨的话的时候就会出现。
“去呗。”提姆把书包甩到肩上，“纽约和哥谭不一样的，你去了就知道。”
“哪里不一样？”
“纽约白天比哥谭亮，晚上也比哥谭亮。”提姆想了想，补了一句，“而且钢铁侠不会像蝙蝠侠那样，见谁都觉得有问题。”
白厄笑了一下。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评价蝙蝠侠的。”
“上次我说的是实话，这次也是实话。”提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两个亿万年薪的好人，一个穿得像幽灵，一个穿得是高科技红金配色钢铁套装。”
白厄张了张嘴，发现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黄昏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白厄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着提姆。
“你是真不打算去？”
提姆摇头。“不去了。但你可以去试试。”他语气轻松得像在建议朋友去试一家新开的咖啡店，“你目前唯一接触的大城市，还是哥谭。”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的，哥谭怎么你了。”
“哥谭没怎么我，”提姆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但哥谭确实不怎么‘大都市’。”
白厄想了想——好像也不能反驳。
傍晚的白厄回到中心城区那间小公寓。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到书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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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盆多肉看起来还是没有长好的迹象，叶子有些发黄，白厄用手指碰了碰土，觉得大概是浇水浇多了。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哥谭日报。他之前听提姆提过一嘴，说哥谭日报虽然是娱乐小报，但偶尔也会有一些有用的信息，尤其是在哥谭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白厄搜到了哥谭日报的电子版，首页密密麻麻的标题看得人眼花缭乱——“韦恩集团股价创新高，布鲁斯·韦恩与超模共进晚餐” “企鹅人新夜总会开业，邀请函一票难求” “东区又发命案，疑似□□火拼”。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不是为了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就是想看看。来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他对哥谭的了解还停留在“校门口左转咖啡店开到晚上十点”和“东区不要去”这个阶段。这显然不够。
他看到一篇关于哥谭各大人物的整理文章，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措辞虚虚实实，像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写太明白。白厄看了半天，记住了几个名字——小丑，双面人，企鹅人，黑面具，还有那个最近忽然冒出来的什么神秘盗贼。
他正要关掉网页往下划，一条不太起眼的推送跳进了视野。
“闪电侠化身盗贼造访哥谭？不，是贼猫！”
白厄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一瞬。
他的第一反应是好笑——闪电侠?那个在中心城跑来跑去穿红衣服的家伙？跑到哥谭来偷东西？这标题也太离谱了，哥谭日报的编辑大概和哥谭大学的校报编辑是同一个培训体系出来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贼猫。
这个词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脑子，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
贼猫。贼猫？
他把鼠标移上去，点开了那个帖子。帖子里放了一段视频，看起来是哪条街的监控探头拍到的。画质模糊得很，只能看到一个小巧的身影从画面左侧窜进来，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停了一两秒，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了。画面太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
影子头上有一对。
不，也许是角度问题，也许是监控探头的问题，也许是风吹过的时候衣服的某个部分翘起来了。
白厄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遍，每一遍都盯着那个位置看。
第五遍的时候，他关掉了视频。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按在鼠标上，指腹能感觉到那一层光滑的塑料外壳底下，电路板嗡嗡地运转着。电脑的风扇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搅在一起。
他在这个世界找到了线索。第一条线索。
白厄不知道赛飞儿为什么会出现在哥谭——如果那真是她的话。黄金裔一共有十三个人，每个人带着各自的火种和过往来到这个世界。他以为如果大家都在的话，会分散在世界各地，谁都不会碰到谁。
但赛飞儿偏偏来了哥谭。
或者，她只是路过。
白厄深吸了一口气。
在找赛飞儿之前，他得先搞清楚另一件事——哥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赛飞儿能在哥谭混得风生水起，说明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他不能冒冒失失地找过去。哥谭的局势错综复杂，超英和超反无处不在。但自从来到哥谭，白厄能感受到他身体里那枚「负世」之火种蕴含的力量正在逐渐解除封印。想来赛飞儿能使用“神速”，也是因为她所持有的「诡计」之火种。
白厄重新坐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一长串哥谭的危险名单上，又开始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