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提姆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白厄跟着下了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看起来没那么破的街上,两边有几家小店——一家理发店、一家杂货铺、一家门口挂着霓虹灯牌但白天没开的酒吧,还有一个小型超市。

    “这是哪?”白厄问。

    “东区比较安全的一条街。”提姆说,语气里有一点得意,“我平时来这边办事会在这停一下,隔壁那条街有个小馆子,做的三明治还不错。”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白厄注意到街边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小女孩牵着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狗从他们面前跑过去,一切都很安静,很日常,和他来之前想象的“哥谭”完全不一样。

    “是不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提姆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白厄诚实地点了点头。

    “白天是白天,”提姆说,“不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就是想让你知道,这边的生活跟你以前待的地方可能不太一样。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遇到什么事别硬撑,该报警报警。”

    “你说话好像我——好像一个很操心的人。”白厄差点说出“好像我以前的同伴”,及时刹住了。

    提姆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你来哥谭一个星期了,”提姆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感觉怎么样?”

    白厄想了想。

    “挺好的。”他说,“比我以为的好。这里……挺真实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词。哥谭的人不怎么笑,不怎么热情,走在路上也不会跟陌生人打招呼——但那种不热情里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我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忙”的本分。白厄反而觉得这种距离感让人安心,不像那些笑里藏刀的地方。

    “真实的。”提姆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在品味。“你还挺会形容的。”

    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提姆指了几家店给他看,告诉他哪家的甜甜圈最便宜、哪家的老板脾气不好不要惹、哪家店门口的电线杆子以前被车撞过一次现在还有点歪。白厄觉得提姆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不像是那个在课堂上安安静静的文学系学生,更像是一个对这了如指掌的本地人。

    他们走回停车的地方时,白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提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的号码存进去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了他的社交账号。

    “你什么时候加的我?”白厄有点意外。

    “刚才你在看那个歪的电线杆的时候。”提姆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白厄点开聊天界面,看到自己的头像——一个金黄色的光环,有着十二条分支——旁边显示着名字。

    Savior(救世主)

    提姆显然也看到了。

    “救世主?”提姆念出来,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你这是认真的吗”的调侃。

    白厄的手指顿了一下。

    “啊,这个。”他说,声音没什么变化,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以前的朋友喜欢这么叫我,叫着叫着就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提姆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白厄不知道提姆看到了什么——他自己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的声音是平稳的,笑容是自然的,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但提姆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也许两秒,干净利落地落下来,然后收了回去。

    “那你的朋友还挺会起外号的。”提姆说着,拉开了车门,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走吧,趁天还没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白厄坐进车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救世主”,忽然觉得有点扎眼。

    不是因为这个称呼不好。恰恰相反,这个称呼曾经是他的荣誉,他的使命,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他的枷锁,他的伤口,他每个夜晚闭上眼睛之后反复做的那个梦。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白厄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哥谭灰色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那些旧楼、枯树、生锈的路牌,一只蹲在垃圾桶上的灰猫,一个背着书包匆匆走过马路的小孩。

    这里没有人叫他救世主。

    这里的人不需要他拯救。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轻松,还是感到别的什么。

    “你刚说到蝙蝠侠,”白厄忽然开口,“他是一个人吗?”

    “基本上是吧。”提姆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有时候也有帮手,好像叫罗宾,但他不怎么说那些。他更像那种——闷着头干活,干完了就走,不跟你废话的类型。”

    “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提姆顿了一下。

    “哥谭人都了解他。”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就像纽约人了解钢铁侠,大都会人了解超人一样。八卦新闻天天报,不想知道都不行。”

    白厄“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拐了个弯,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短暂地照亮了前面的路,然后又被新的云遮住了。

    “对了,”提姆忽然说,像是想起来什么,“你周末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一起吃饭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地方,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老板做菜好吃。”

    白厄转过头,看到提姆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层淡淡的冷蓝色。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在跟普普通通的朋友约普普通通的饭。

    “好。”白厄说,笑了,“你请客吗?”

    提姆终于转过头来,给了他一个“你想得美”的眼神,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AA。”他说。

    “‘AA’是‘各付各的’的意思吧?”白厄确认道,他确实不太熟悉这些缩写。

    提姆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

    “是的,各付各的。”他说,语气里多了一点白厄听不大懂的温柔,“你在哥谭,会慢慢学会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

    白厄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靠在上面,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哥谭灰色的天空。

    来之前他担心过很多事情。

    担心自己能不能融入这里,担心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做太多,担心那些过去的东西会不会像影子一样追过来,在他最放松的时候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

    但今天,此刻,他坐在这辆普普通通的车里,旁边坐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要去吃一顿普普通通的饭。

    他觉得这一切挺好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Red_Wing:对了,你说的那个“以前的朋友”——他们是叫你“救世主”的?

    白厄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Red_Wing:行吧,不想说就不说。周末那顿饭我请。

    白厄忍不住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快速地打了两个字。

    Savior:谢谢。

    发完,他又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Savior:不是因为请客。

    这一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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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姆没有立刻回复。

    但白厄注意到,车子里的音乐被提姆悄悄调小了。

    他们继续开着车,在哥谭灰色的街头,在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的沉默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哥谭港口的风一样,无声无息地吹过来了。

    韦恩庄园,深夜。

    蝙蝠电脑的屏幕亮着,布鲁斯·韦恩坐在屏幕前,面前的档案页面上是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笑容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的灰尘沾染过。

    布鲁斯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救世主。”他低声念出那个网名,语调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提姆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看起来不太高兴。

    不是那种发脾气的不高兴,而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而且我已经不想听了”的不高兴。

    “我查过了。”布鲁斯说,声音很沉,“Phainon——白厄。之前在新泽西州的一所社区大学,成绩中等,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交通罚单,连停车都没违规过。”

    “所以呢?”提姆说。

    “所以他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布鲁斯转过头来看他,蓝灰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照下显得很冷静,“在哥谭,这种干净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他是真的干净,或者他在干净这件事上花了很多心思。”

    提姆深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布鲁斯是出于谨慎。布鲁斯·韦恩对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是这样,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有例外。提姆甚至不能怪他——这么多年了,布鲁斯的这种“多疑”救过他们所有人的命,提姆比谁都清楚。

    但这不代表他不生气。

    “他是我的朋友。”提姆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是什么需要你查底细的可疑人物。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刚搬到哥谭的、性格好一点的普通人。”

    布鲁斯安静地看着他。

    “你说你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布鲁斯说。

    “对。”

    “你说他让你觉得放松。”

    提姆顿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布鲁斯说过“放松”这个词,但他知道布鲁斯能从他说过的每一个词里读出他没说的那些。

    “…是。”提姆承认了。

    布鲁斯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按下了关闭键。屏幕暗下去,蝙蝠洞里只剩下来自主机的微弱呼吸声一样的嗡鸣。

    “继续跟他做朋友。”布鲁斯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我没有让你疏远他。”

    提姆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提姆顿了顿,“算了,我知道为什么。你就是这样的,我习惯了。”

    布鲁斯没有反驳。

    提姆转身走到楼梯口,正准备离开。

    布鲁斯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背影。

    “提姆。”

    “嗯?”

    “注意安全。”

    提姆站了两秒,没有回头,也没有说“知道了”。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上楼梯,把蝙蝠洞的暗门关上了。

    布鲁斯独自坐在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了那份档案,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白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笑容干净得不像真的。

    在新泽西的那所社区大学,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同一句话——“他是个好人,帮过我的忙。”

    没有例外。

    一个好人。

    在哥谭,这个词的含金量,布鲁斯比谁都清楚。

    他关掉了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之后再想——现在,到了他的工作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