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九年五月下旬,沈宗秀往太医院领取药材。恰逢几名医女在廊下闲谈,她本不欲听闻,脚下步子却不自觉慢了几分。
“你们可听说了?王公公又向太子进言了。”
“哪位王公公?”
“还能有哪位,自是司礼监那位。”
“听闻他图谋掌印太监之位?”
“噤声!仔细性命不保!”
众人瞥见沈宗秀缓步走来,当即闭口不言,讪讪散去。沈宗秀未曾多言,径自清点药材,黄芪、当归、党参各五斤,核对无误后在领药簿上落笔签字,抱着纸包走出太医院。
廊间晚风携着初夏暖意,拂在面上,只觉闷湿难耐。她蓦然想起陈绍麟所言:王振虽居司礼监秉笔之位,可掌印太监一职悬空,他素来觊觎,只是有张太后坐镇,此事断不会轻易遂他心愿。
回到偏厢,她将药材规整妥当,临窗静坐出神。此时莹儿端着热茶入内,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问道:“沈姐姐,您怎的了?”
沈宗秀摇首,淡淡道:“无事。”
莹儿将茶具轻置于案,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莹儿,可是有话要说?”沈宗秀抬眼问道。
“沈姐姐,我方才去御膳房取点心,听见几名太监议论王公公,说他一心想谋掌印太监之位。”
沈宗秀沉声道:“莹儿,这些闲言碎语,日后少听,即便听闻也需藏在心底,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分。”
莹儿连忙垂首应道:“莹儿知晓了,沈姐姐。”
沈宗秀端起茶杯,缓缓饮尽,热茶入喉,微带涩意。她放下茶杯,翻开随身手札,在空白处提笔写下:
“宣德九年五月,王振图谋司礼监掌印之位。张太后仍主后宫朝政,料想不会让他轻易得逞。只是此人野心昭彰,日后恐成祸患。”
写罢,她合上手札,妥善压于枕下。
密报
与此同时,仁寿宫内。
张太后正闭目养神,听宫女念诵奏章摘要,时不时颔首示意。念至中途,她骤然睁眼,抬手示意停下。
“暂且搁下吧。”
“是,娘娘。”宫女躬身退下。随即一名太监入内禀报:“太后,于大人在殿外等候召见。”
张太后坐直身姿,沉声道:“宣他进来。”
于谦步入殿内,依礼向张太后行参拜之礼,开门见山道:“太后,臣有要事启奏。”
“何事?”
“王振近日在朝堂之上频频动作,勾结内外朝臣,臣忧心他日后势难制。”于谦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他虽只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可太子年幼,对他极为亲信,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张太后抬手打断他,语气平淡:“哀家知晓。”
于谦抬眸,看向端坐殿上的太后。
“王振此人,哀家早已看在眼中。”张太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开口,“他如今还翻不起风浪,有哀家在,内阁三杨亦在,他纵有心思,也无处施展。”
于谦急道:“可若是他得了掌印太监之位……”
“那也需哀家点头应允。”张太后放下茶杯,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且先回去,各司其职便可。王振之事,哀家心中自有分寸。”
于谦沉吟片刻,拱手行礼:“臣明白。”
于谦离去后,张太后靠坐椅上,闭目凝神片刻。王振,可用却不可纵容,适时敲打即可,不必急于一时。
旧识
这日,沈宗秀随孙皇后从仁寿宫请脉归来,一路沿着宫墙缓步前行。行至御花园岔路口,孙皇后忽然放慢脚步,侧首看向身侧的沈宗秀。
“宗秀,你心中可是一直疑惑,本宫为何知晓你母亲是林慧?”
沈宗秀身形微顿,如实回道:“是,娘娘。”
孙皇后继续前行,声音平和:“你入宫之前,太医院院判陈绍麟前来为本宫送药,曾提及,新晋医女之中,有位沈宗秀,针法医术,颇有当年林慧之风骨。”
沈宗秀心头骤然一紧。
“本宫当年与你母亲林慧有过数面之缘,她医术精湛,本宫印象颇深。”孙皇后轻叹一声,“后来她离宫,本宫以为此生再难听闻此名。”
沈宗秀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太后知晓你的身世,也是本宫告知的。”孙皇后驻足转身,望着她,“太后夸赞,你比你母亲更为沉稳持重。”
沈宗秀垂首敛目:“臣不敢当。”
孙皇后未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沈宗秀快步跟上,袖中之手,悄然攥紧了那包贴身收藏的银针。
太后问询
次日清晨,仁寿宫内。
张太后用过早膳,正临窗品茶,孙皇后一早入宫请安,在榻边落座。
“太子近日功课如何?”张太后随口问道。
“太傅言道,太子近日学业颇有进益,《论语》已读到第十篇。”孙皇后柔声回禀。
张太后闻言颔首,面露笑意:“这孩子,读书倒也勤勉。”
孙皇后迟疑片刻,缓缓道:“只是近日朝堂之上,似有不宁,妾身观之,心绪难安。”
张太后看了她一眼,了然道:“你说的,可是王振?”
孙皇后轻轻点头。
张太后沉吟片刻,神色淡然:“王振之事,哀家心知肚明。他如今尚有分寸,翻不起大浪。你只管打理好后宫诸事,朝堂有哀家与内阁坐镇,无需忧心。”
“是。”孙皇后垂首应下。
张太后未再提及此事,二人闲话些许家常,孙皇后便起身告退。
家常
又一日,孙皇后前往仁寿宫请安,张太后正翻看一本旧折。见她入内,放下折子,指了指身侧座椅:“坐吧。”
“多谢母后。”
孙皇后依言落座,目光匆匆扫过旧折,不敢细看。
张太后察觉她的目光,淡淡开口:“这是宣德三年的旧档,哀家闲来无事,翻来瞧瞧。”
“母后操劳国事,还需多多保重龙体。”孙皇后关切道。
张太后轻笑一声:“哀家操劳一辈子,早已闲不下来。”话锋一转,问道,“你身边那位新晋医女,近来如何?”
孙皇后知晓她问的是沈宗秀,回道:“妾身仍在观察,她性子沉静,少言寡语,行事稳妥细致,妾身近日调养,皆由她悉心照料,平日饮食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张太后颔首:“你身边正缺得力之人,可用便留用。只是切记,用人之前,需看清心性。这深宫之中,最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孙皇后垂首:“妾身谨记。”
张太后重新拿起旧折,轻翻两页,缓声道:“王振之事,你不必挂心,有哀家在,他不敢肆意妄为。”
“是,母后。”
二人又叙了片刻家常,张太后问及太子起居饮食,孙皇后一一应答。临行之际,张太后特意叮嘱:“你身边之人,务必选用信得过的,用错人,比无人可用更甚。”
孙皇后郑重颔首:“妾身谨记母后教诲,不敢忘怀。”说罢,行大礼辞别。
教绣
转瞬至六月,芒种已过,天气日渐燥热。沈宗秀前往温孝怜宫中请脉,见她临窗绣花,暖阳透过窗纱,洒在她纤长的指尖,温柔缱绻。
“娘娘好雅兴。”沈宗秀依礼行礼,在旁侧落座。
温孝怜抬首浅笑,柔声问道:“阿秀,你可会绣花?”
“略通一二,只是不算精通。”
“来,本宫教你。”温孝怜将绣绷递至她面前,“你常年研习医术,施针稳当,绣花定是手到擒来。”
沈宗秀接过绣绷,只见其上绣着一枝白玉兰,花瓣尚未完工,针脚细密,线条流畅,尽显匠心。
“从此处下针,”温孝怜指着花瓣边缘,细细叮嘱,“针脚需密而细,不可露线头。绣白玉兰,最难把控花瓣弧度,过直则显僵硬,过弯则失风骨。”
沈宗秀依言落针,手腕稳当,针脚齐整。温孝怜看罢,笑意更浓:“果然比本宫手巧,你从前学过?”
“幼时跟随母亲学过些许,母亲离世后,便再未碰过。”沈宗秀轻声道。
温孝怜不再多问,接过绣绷,低头继续刺绣。二人静坐无言,窗外蝉鸣声声,绵长悠远,偶有清风穿窗而入,拂动纱帘,轻擦二人手背,静谧安然。
半晌,温孝怜忽然开口,声音轻缓:“阿秀,你说,人活于世,究竟为何?”
沈宗秀思索片刻,沉声道:“为了一口气。”
温孝怜抬眸,静静望着她。
“有人为争一口气而生,有人为守一口气而死。”
温孝怜沉默良久,轻声轻叹:“阿秀,你说得极是。从前我只道,活着便是活着,如今才明白,活着,是为寻一个能说上知心话的人。”
沈宗秀未曾接话,只是静坐一旁。
温孝怜低头绣了数针,又问道:“你身边的小宫女莹儿,在宫中可还习惯?”
“甚好,她性子活泼,与桃茗相处融洽。”
温孝怜浅笑:“如此便好,身边有人相伴,总好过孤身一人。”
沈宗秀微微颔首。
龙井闲茶
六月中旬,沈宗秀轮休,正临窗翻看手札。莹儿端着一壶热茶入内,满脸欢喜:“沈姐姐,今日天朗气清,咱们去御花园散散心吧?”
沈宗秀本不欲外出,见莹儿满眼期待,终是合上手札,起身随行。
御花园内绿树成荫,蝉鸣阵阵,莹儿走在前方,忽而指着湖中游动的锦鲤惊呼,忽而仰头观望枝头飞鸟,叽叽喳喳,满是朝气。沈宗秀缓步跟在身后,心境平和。
行至一处凉亭,远远望见温孝怜独坐其中,石桌上摆着茶壶与两只素杯。她身着月白色褙子,头上仅簪一支白玉簪,素净淡雅,宛若画中仙。
沈宗秀上前行礼:“娘娘怎一人在此饮茶?”
温孝怜抬眸见是她,眉眼弯弯:“在殿中闷得慌,出来透气。你且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沈宗秀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莹儿识趣地退至亭外,蹲在湖边赏玩锦鲤。
温孝怜为她斟上一杯热茶,推至面前:“阿秀,尝尝这新贡的龙井。”
沈宗秀端杯轻抿,茶汤清亮,甘醇爽口,裹挟着淡淡豆香,沁人心脾。
“好茶。”沈宗秀由衷赞叹。
温孝怜也端起茶杯,慢品闲饮,二人相对而坐,静享时光,并无刻意寻话。
过了许久,温孝怜轻声问道:“阿秀,你入宫之前,可有知心好友?”
沈宗秀回想片刻,回道:“有一位,名唤冯碧霞,亦是医女,与我一同考入宫中。”
温孝怜颔首:“她如今在何处当差?”
“在偏殿当值,距此不远,轮休之时,我们偶尔相见。”
温孝怜浅笑:“能有这般说得上话的人,实属难得。人这一辈子,知己不必多,一二人足矣。”
沈宗秀未接话,只是再度举杯,轻饮茶汤。
密友
七月中旬,沈宗秀轮休,前往冯碧霞住处探望。冯碧霞正在院中晾晒药材,见她到来,欣喜万分,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她入内落座。
“阿秀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一人在这,闷得快要发霉了!”冯碧霞倒上热茶,递到她手中,“你在皇后娘娘身边,一切可还顺遂?娘娘待你可好?”
沈宗秀接过茶杯:“娘娘待我甚好。”
冯碧霞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我听闻王振近日在朝堂上权势日盛,诸多大臣都敢怒不敢言。阿秀姐姐,你那边可有听闻什么风声?”
沈宗秀摇首:“我从不打听朝堂之事。”
冯碧霞轻叹一声:“也是,这些事打听多了,徒增祸患。我只是担心你,你在皇后娘娘身边,若是被王振的人盯上……”
“无妨,我只是一介小小医女,不值得他们费心。”沈宗秀淡然道。
冯碧霞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阿秀姐姐,你万事多加小心,若有烦心事,尽管来找我,我虽帮不上大忙,却能听你倾诉。”
沈宗秀笑着点头,心中暖意顿生。
二人坐着叙说宫中近日琐事,冯碧霞说起自己养了一只胖猫,走起路来步履蹒跚;说起轮休时偷偷去御花园摘花,插在瓶中装点屋子;说起时常思念家人,挂念爹娘做的家常饭菜。
沈宗秀静静聆听,时不时轻声应和。临行之际,冯碧霞塞给她一包姜糖,眉眼弯弯:“阿秀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带回去尝尝。”
“多谢碧霞妹妹。”沈宗秀接过,含笑道谢。
碧霞的病
时至七月末,沈宗秀轮休,再度前往冯碧霞处小坐。恰逢冯碧霞在煎药,屋内药味浓烈,呛得她不住咳嗽。
“碧霞妹妹,你这是何等药方?”沈宗秀接过她手中蒲扇,帮忙照看药炉火候。
“我也不知,是太医院开具的,说是治风寒之症。”冯碧霞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可这药味太过冲鼻,我总觉得不对劲。”
沈宗秀凑近药罐轻嗅,眉头微蹙:“此方加了麻黄,且用量不小。你并非风寒,乃是暑热之症,服麻黄只会发汗耗气,愈发体虚。”
“啊?”冯碧霞大惊,“那这药,还能喝吗?”
“万万不可再服。”沈宗秀当即熄了炉火,“我给你另开一方,用薄荷、菊花、连翘,清热解暑,你去太医院按方抓药即可。”
冯碧霞连连点头,轻叹道:“阿秀姐姐,我这般连自身都照料不好,又如何能当好医女,照料旁人。”
沈宗秀看了她一眼,轻笑:“你不是将那只猫养得膘肥体壮吗?这般也算用心。”
冯碧霞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也是,那小家伙,吃得比我都好。”
二人又坐了许久,沈宗秀细细叮嘱她三伏天调养之法:切勿正午暴晒,多饮绿豆汤,不可贪凉多食生冷。冯碧霞听得认真,还提笔一一记下。
“阿秀姐姐,你才是真正称职的医女。”冯碧霞由衷赞叹。
沈宗秀未曾多言,她本就是医者,深谙医理,不过是尽己所能。
临行前,冯碧霞又塞给她一包刚做的芙蓉糕:“阿秀姐姐,刚出炉的,你带回去尝尝。”
沈宗秀接过,笑道:“上次你给的姜糖,我还未吃完。”
“不妨事,慢慢吃便是。”
沈宗秀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冯碧霞的呼喊:“阿秀姐姐,下次轮休一定要再来!”
她未曾回头,只是抬手轻挥,算作应答。
回信
宣德九年六月廿九,桃茗送来一封书信与一个包袱,言道是从宫外捎入宫中。沈宗秀接过书信,见封皮上是顾礼元的字迹,心头一暖。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寥寥数行,字字温情:
“爱妻亲启,家中一切安好,诗雨已会唤爹,诗宣也能蹒跚爬行。你安心在宫中当差,无需挂念家中。托人捎去的绸缎、陈皮、腊味与核桃酥,可曾收到?若有短缺,尽管书信告知。顾礼元书。”
沈宗秀将书信反复看了两遍,又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匹华美绸缎、一大包新会陈皮、一包广东腊味,还有一包油纸包裹的核桃酥,触手坚硬,保存完好。
她掰下一块核桃酥放入口中,酥脆香甜,瞬间忆起在顾府的时光。彼时顾礼元时常为她带回宫外点心,诗雨与诗宣尚未出世,她初入侯门,对未来满心茫然。如今她身处紫禁城,顾礼元远在西关,千里相隔,一封书信,竟要辗转两三月方能送达。
莹儿凑上前来,沈宗秀掰了一块核桃酥递她,莹儿咬了一口,含糊道:“四夫人,老爷送来的核桃酥,当真是好吃!”
沈宗秀将剩余核桃酥妥善包好,置于桌上。窗外月色皎洁,她凝望皓月片刻,将书信叠好,收入手札之中。
随后,她从枕下取出那包银针,置于掌心。这银针,不仅是母亲遗物,更承载着母亲入骨的骨肉亲情,是她在深宫之中唯一的念想。
旧档惊现
时光流转,转瞬至八月末。
这日,沈宗秀前往太医院库房寻医书,无意间瞥见一只旧木箱,箱身积满厚尘,锁扣早已生锈,显是尘封多年。她驻足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缓缓打开木箱。
箱中尽是陈年脉案记录,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她随意翻阅,目光骤然定格在一页之上,指尖微顿。
沈宗秀轻轻抽出那页纸,纸张陈旧,墨迹晕染,却仍能清晰辨认,页首写着:
“宣德三年五月,太医署会诊记录。”
下方列着一众医者姓名,她目光扫过,陡然停在两个熟悉的字眼上——林慧。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沈宗秀指尖微微颤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细看:
“患者:郭嫔。症状:面黄,口干,夜不能寐,脉象细数。”
“用药:人参三钱,麦冬二钱,五味子一钱,酸枣仁三钱,远志一钱,茯神二钱,生地黄三钱,黄连五分。”
她盯着药方,心中暗自推敲:人参补气,麦冬养阴,五味子敛汗,酸枣仁、远志、茯神安神定志,生地黄凉血,黄连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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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火。此方看似平和,却加黄连与生地,可见患者体内有虚热,且非寻常虚热。
会诊记录言辞简略,页末却有一行朱笔小字,字迹凌厉:
“此案存疑。待查。”
朱砂色泽早已暗沉发褐,显是时隔多年。
沈宗秀反复端详这行红字,心中疑窦丛生:此案存疑?是何人批注?为何存疑?是药不对症,还是另有隐情?万千疑问,萦绕心头。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页折好,收入袖中,重新盖好木箱,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离开库房。
回到偏厢,沈宗秀紧闭房门,取出那页脉案,平铺于桌,凝望许久。她翻开手札,将纸页夹入其中,提笔在旁批注:
“宣德九年八月十四,于太医院库房寻得母亲当年会诊记录,涉及郭嫔,页有朱批‘存疑’,缘由未明,暂且留存,日后再查。”
写罢,合上手札,压于枕下。
过了几日,沈宗秀寻到陈绍麟,将脉案递给他。陈绍麟接过细看,眉头紧锁,良久才开口:“这朱批,并非太医院众人手笔,此笔迹,我从未见过。阿秀姑娘,听我一句劝,此事,莫要再查。”
沈宗秀不解:“陈大人,为何?”
“只因你如今,根本查不得。”陈绍麟神色凝重,“你不知这背后牵扯何人,待日后你身居高位,有了底气,自然会知晓其中缘由。”
沈宗秀攥紧纸页,终是不再多问。她将纸页贴于心口,深吸一口气,陈绍麟的劝阻犹在耳畔,可她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此案存疑”四字。最终,她将纸页收好,神色平静地告辞离去。
太子坠马
宣德九年,九月初三。
这日,太子在西苑习射,不慎坠马,伤及手腕。张太后震怒,急召太医院一众太医会诊,沈宗秀亦随之前往。
这是沈宗秀第一次近距离面见太子。太子年仅八岁,身形尚小,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床榻,眼角还挂着泪痕,手腕红肿不堪。太医们围在榻前,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率先定论。
张太后扫过众太医,语气冷冽:“全都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挪动。
“退下!”张太后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严,众人慌忙躬身退去。
沈宗秀亦欲随行离开,却被张太后叫住:“你留下。”
沈宗秀驻足而立。
张太后走到太子身边,蹲下身,柔声安抚:“孙儿莫怕,皇祖母在此。”
太子含泪点头。
张太后转头看向沈宗秀:“你来为太子诊治。”
“是,太后。”沈宗秀上前,轻轻托起太子的手腕,细细诊查。所幸伤势不重,仅筋脉扭伤,并未伤及骨骼。她从袖中取出银针,在太子手背合谷穴轻刺一针,又依次扎内关、曲池二穴,施针之时,柔声询问是否疼痛,太子皆摇首。
施针毕,沈宗秀收针回禀:“太后,太子未伤筋骨,只是筋脉扭伤,臣开一副活血化瘀之方,外敷内服,三五日便可痊愈。”
张太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微微颔首。
沈宗秀开好药方,交由随行太医,正欲退下,张太后忽然问道:“哀家记得你,上一回你给哀家请过脉。你叫什么名字?”
“臣,沈宗秀。”
张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未曾再多言。
夜话深宫
回到偏厢,莹儿早已煮好茶水。沈宗秀忙碌整日,水米未进,端着茶杯临窗而坐,回想今日之事,心绪难平。张太后开口留她之时,她心头一紧,并非畏惧,而是莫名的紧张,太后的眼神锐利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忽然明白,张太后记得母亲,并非听孙皇后转述,而是早年亲眼见过。母亲曾在仁寿宫当差,为太后请脉诊病,时隔多年,太后依旧未曾忘记。
沈宗秀饮尽杯中茶,放下茶杯,翻开手札写道:
“宣德九年,九月初三,太子坠马受伤,太后召臣随行诊治,臣为太子施针。太后问及臣名,臣据实以告。自此,臣不再是深宫之中无名无姓的小医女,太后已然记住臣名。”
写罢,合上手札,压于枕下。
莹儿端着饭菜入内,见她出神,轻声道:“沈姐姐,您整日未曾进食,这是我去小厨房做的饭菜,您吃些再歇息吧。”
沈宗秀道:“谢谢你,莹丫头。”
莹儿将饭菜放下,托着腮坐在一旁:“沈姐姐,您说,太后日后会不会时常召您当差?”
沈宗秀思索片刻:“或许吧。”
莹儿满脸欣喜:“那真是太好了!太后召见您,便是信任您,沈姐姐在宫中,也能多几分底气。”
沈宗秀看着她单纯的模样,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倒是比我想得周全。”
莹儿咧嘴一笑:“奴婢是替沈姐姐开心。”
沈宗秀浅笑不语,屋内暖意融融,一扫深宫清冷。
布局
这日夜深,孙皇后在殿内批阅宫务折子,桃茗端着安神汤入内,言道是沈医女特意叮嘱,让娘娘饮汤安歇。
孙皇后淡淡应了一声,未曾抬头,直至批完一本折子,才端起汤碗,缓缓饮尽。汤药温热,入口清甜,毫无苦涩之味。
她蓦然想起白日太子坠马之事,沈宗秀立在人群之中,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太后留她诊治,她也从容镇定,未有半分慌乱。
“这沈医女,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孙皇后心中暗自思忖。
放下汤碗,她继续批阅折子,思绪又飘向别处。前几日,她派桃茗去太医院取药,桃茗回来说,沈宗秀正埋头翻看旧医书,神情专注,连唤数声才有所察觉。
彼时她并未多问,却将此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沈宗秀此人,少言寡语,行事稳妥,从不参与后宫是非纷争,这般性子,在深宫之中实属难得。孙皇后深知,自己身边需要一个不贪不躁、不结党站队的可信之人,而沈宗秀,是否是那个合适的人,她尚未定论,只需静心观察,时日自会给出答案。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孙皇后靠坐椅上,闭目凝神。张太后叮嘱她打理好后宫,朝堂之事无需操心,她深谙自身本分,可后宫亦非净土,她必须培养得力心腹,方能立足。
片刻后,她睁眼提笔,在折子上批下一个“可”字,随即吹灭烛火,殿内陷入一片静谧。
暗线初现
九月末,沈宗秀前往太医院递交药方,行至值班房外,听见陈绍麟与另一位太医的对话,本欲径直离开,可听闻“王公公”三字,脚步骤然停住。
“王公公吩咐,这批药材,需优先供给司礼监。”
“可太医院库存本就不足……”
“不足也要凑齐,王公公的命令,你敢违抗?”
陈绍麟语气平静:“知晓了,我会安排。”
那名太医离去后,沈宗秀推门而入,陈绍麟见是她,轻叹一声:“阿秀姑娘,你都听见了?”
沈宗秀颔首:“是。”
“王振索要药材,皆是供司礼监众人自用,他料定我们不敢违抗。”陈绍麟压低声音,神色无奈,“这般日子,不知还要熬到何时。”
沈宗秀沉默无言,心中却了然于心。
陈绍麟叮嘱道:“阿秀,你近日少来太医院,若有要事,遣人传话即可。王振的手下盯得极紧,你与之牵扯过多,恐引火烧身。”
沈宗秀郑重点头,递交药方后,转身离去。
回到偏厢,她将此事记入手札:
“宣德九年九月十二,王振擅自调取太医院大批药材,供司礼监自用。陈大人言,这般日子不知何时是尽头。臣亦不知,可臣明白,该来的风雨,终究会至。”
搁下笔,她从袖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银针,细细清点,十二根银针,一根不少。
此前寄家书给顾礼元时,她也曾细细清点:
毫针六根,员利针两根,锋针一根,长针一根,鑱针一根,鍉针一根。除了母亲传下的中医九针,另有三根自己添置的备用毫针。
她记得针套内侧,缝着母亲亲笔字迹:“十二法天,刚柔并济。”母亲一生行事,皆守规矩,从无半分差池。
沈宗秀指腹轻轻拂过银光闪闪的银针,针身微凉,心底却暖意翻涌。
这银针,是医术的传承,更是母女二人,跨越时光的守护。
她将银针仔细包好,压入枕下,窗外月色清辉,洒入屋内,静谧而温暖。
次日还要早起,去小厨房为孙皇后熬制山药养生粥,深宫之路漫漫,她唯有守着初心,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