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书宁家的厨房是半开放式,敞开的那一面做了个吧台。此刻玻璃门大开,台面上摆满了甜点师带来的工具和食材:低筋面粉、抹茶粉、牛奶、鸡蛋、黄油、淡奶油、细砂糖。
甜点师姓林,四十多岁,在谢家干了快十年。她站在台前,把工具一样样摆好。
季书宁站在她旁边,系好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端着盘子的小熊,盘子里的东西冒着黑烟。东西是沈觅第一次吃到她做的饼干之后送的,美其名曰让她认清自我。
林师傅看了一眼围裙上的图案:“季小姐,这个围裙……很有个性。”
“朋友送的。”季书宁大方承认,“她知道我做蛋糕的水平,她是初代受害者。”
林师傅一时语塞,转头看了眼站在厨房门口的陆之安。陆之安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和林师傅交换了一个“又要试毒了”的眼神。
“我们开始吧。”林师傅收回目光,开始讲,“抹茶千层,关键在于饼皮的厚度均匀和抹茶奶油的细腻程度。今天我们先从饼皮开始。季小姐,您以前做过可丽饼吗?”
“做过类似的。”
“类似的?”
“煎饼果子。算吗?”
林师傅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门口传来陆之安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碗里的鸡蛋和白糖已经搅拌好了,倒入牛奶后季书宁开始筛面粉。这个技能上次沈觅培训过,这次做得也还不错,面粉均匀地落下,没有飞得到处都是。
筛抹茶粉的时候出了点小故障。她打开包装袋的时候用力过猛,抹茶粉噗地喷出来,在半空中形成一小团绿色的云。她及时闭眼躲过一劫,但手背上还是沾了一层。
接下来是搅拌。季书宁搅拌的方式很用力,工具在盆里发出哐哐哐的声响,跟面糊打得有来有回。
“季小姐,”林师傅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克制得很辛苦,“轻一点。搅拌面糊不需要用打拳的力气。”
季书宁很听劝地放轻了动作。
终于开始煎饼皮了。第一张饼皮在面糊倒进平底锅的时候没摊匀,在锅底形成了一个类似地图的不规则形状。翻面的时候用力过猛,饼皮飞起来差点掉在地上。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饼皮,同时对着差点阵亡的饼皮说了句:“对不起。”
林师傅听愣了:“您刚才跟它道歉?”
“它差点掉地上。”季书宁把饼皮放进盘子里,“被摔了总得有人安慰一下。”
第二张饼皮已经快要赶上松饼的厚度了,她对饼皮说:“你很有个性。”
第三张边缘焦了一圈,她说:“没关系,焦香是风味的一部分。”
第四张总算摊得比较均匀,她非常欣慰:“虽然我不应该偏心,但你目前是我最喜欢的饼皮。”
林师傅的表情一言难尽,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谢司澜的轮椅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厨房门口。
他隔得太远了。厨房里搅拌器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人和人说话的声音,对他来说都是听不清的。助听器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片段,但混在一起就像一台信号接收不良的收音机。
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他只能看到她系着小熊围裙站在灶台前对一盘饼皮认真地点头,看到她用锅铲指着不粘锅说了句什么。
他想靠近一点。
轮椅刚往前滑了一点,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毯子。
他低头一看,奥利奥咬住了毯子的边缘,用一双非常真诚的眼睛看着他。它的尾巴不摇了,耳朵微微往后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
别去。我妈在厨房的时候很危险。
谢司澜看着奥利奥,伸手揉揉它的脑袋:“没关系,我就是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奥利奥不松口。
“我保证。如果厨房炸了你可以拖着我跑,好不好?”
奥利奥两头看看,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毯子。它没走开,就跟在轮椅后面,这个保镖兼救火队员它当定了。
轮椅无声地滑到厨房门口,里面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季书宁说的话断断续续地涌进他的助听器,加上看到了她说话的口型,他这才懂了她在说什么。
她正在跟第六张饼皮说话:“你边缘有点厚,但我不嫌弃你。盆地也有盆地的好。”
真好。
她的厨房可能是灾难,但她觉得每一张不完美的饼皮都是组成这个世界的一个小角色,失败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他的世界是一份干净克制、冷冰冰的病历,而她的世界是一本记录日常的漫画,每一格都在冒热气。
季书宁转头拿抹茶粉的时候看见了厨房门口的一大一小。谢司澜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这个人就这么出现在她那乱得很有烟火气的生活场景里,好看得不讲道理。
然后她想起自己刚才正在跟饼皮说话,他大概全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有点心虚地问。
“刚才。”他偏了偏头,右耳朝她侧过来,“你说像盆地的那张。”
居然真的被看到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季书宁把抹茶粉放在台面上。
“没有。”谢司澜摇头,眼神扫过她围裙上那只小熊和她沾了抹茶粉的手指,“我觉得很可爱。”
季书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说的很可爱,是在说她。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做手里的事。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搅拌器偶尔刮到盆壁的轻微声响。她搅了几下,然后听见他又开口了。
“姐姐。”
“嗯?”
“你别紧张,没关系的。做成什么样我都会吃的。”
季书宁转头看他。他靠在轮椅上,开衫的袖子盖住半个手背,手搁在毯子上。人因为护腰带的原因坐得很端正,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她想说点什么,但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她把注意力集中在面糊上,用力搅了好几下,才把心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也一并搅匀了。
第七张饼皮摊得不错,边缘整齐,厚薄均匀。翻面的时候也很完美,她小小地“耶”了一声。
林师傅在进度表上逐个打勾:截至目前,饼皮阶段已完成50%,季书宁学会了筛面粉、搅拌面糊,跟饼皮道歉、夸饼皮有性格;暂时没有人受伤;厨房设备完好。
陆医生中途去打了个电话,顺便帮奥利奥捡了两次磨牙棒。少爷十五分钟前把轮椅挪到了厨房门口,就为了看季小姐跟饼皮说话。
季书宁正在用实在不能用的饼皮进行抹奶油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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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林师傅在旁边把关,抹茶奶油打发的程度恰到好处,颜色是好看的浅绿色,质地细腻顺滑。
只是这个奶油在季书宁手里不太听话。她在废饼皮上抹奶油的动作跟在面包上涂果酱差不多,这一块厚那一块薄。中间有一坨比较高的奶油,她拿刀抹平的时候不小心用力过猛,一小坨奶油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她擦手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指尖沾到了面粉,然后手背从沾了抹茶粉的台面上蹭过去。把面粉和抹茶粉带上脸颊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正在处理第九张饼皮,手上全是东西,没空管自己的脸。
摊饼的时候她听见谢司澜的声音。
“姐姐。”他叫她。
“怎么了?”
“脸。左边。沾到面粉了。”
季书宁下意识用手背去蹭,蹭完才想起来手背上有抹茶粉,大概更花了。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两只手都是奶油和抹茶粉的混合物。
“哪里?”她问,“左边还是右边?”
“左脸颊,再往上一点。”
她的手动了一下,不知道擦掉没有,索性等第九张饼皮出锅之后走到他面前,弯腰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算了,我找不到,你帮我擦一下呗。”
谢司澜愣了一下,抬起手。
他的手指依旧凉,指腹轻轻落在她的颧骨上方,擦了一下。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了,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频率。季书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调香气,突然有点不敢看他,视线往旁边瞥。
真是的,这人长这么挺的鼻子干嘛,差点戳到她鼻尖了。
面粉被擦掉了,但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多停了一秒。
“好了。”他收回手,耳尖红了一个色号。
“谢谢。”季书宁直起腰走回灶台前,拿起刮刀。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的,但她的脸很烫。
余光悄悄扫了一眼厨房门口,他的右手轻轻捏着左手的手指。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季书宁把晾凉的饼皮叠上去,快叠完了才发现自己好像忘记抹了倒数第二层的奶油。
她沉默了,林师傅也沉默了。
“千层蛋糕少一层奶油不影响整体,我们继续。”林师傅最后说。
季书宁总觉得林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没招了,她决定不想那么多。
谢司澜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她继续忙碌。她刚才把脸凑过来的时候离他太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的睫毛上也沾了抹茶粉。他没来得及说。
她说“谢谢”的时候气息扑在他耳廓,他听到了,但脑子里什么词也没留下,只剩下那个靠近的瞬间。
手指上好像还有她皮肤的温度。他把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怕这个感觉散得太快。
季书宁把抹茶千层放进冰箱冷藏定型,终于有空擦手了。
“如果我有几张饼皮做糊了怎么办?”
谢司澜歪了歪头,两根金属带子轻轻晃了一下:“我和陆医生一起吃。”
陆之安喝水的动作停了:“谢小澜,我救过你很多次。哪一次不是我们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的?你报恩的方式就是让我吃初学者做的蛋糕?”
“不会不好吃的。”谢司澜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