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站起身,踱步走到门口,又踱步走回来,就这么来回踱步走着,大脑绷紧,努力回想那段当“死人”日子。
是的,在军统档案里,肯定会有记录。
当时,他拖着还没恢复好的身子回到南京站,站长陈纪文第一眼看到他,就瞪大眼睛,问:
“劳文池?你还活着?”
他按照组织提前设定好的思路,将自己遭到枪击后的经历,尽数讲给陈站长听。
余则成清楚的记得,当时,陈站长坐在他旁边,另一边椅子上,还有一个书记员,在快速记录他说的每句话。
对于一个失踪多日,又重新回到军统的特工人员,他们不可能仅凭他一张嘴,就会信以为真!
肯定会根据他所说,再加以核实,才能确定,余则成所说是否属实,是否在消失的这段日子里已经叛变。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对于陈站长的每一句问话,余则成回答的有条不紊,表情自然坦然,带着种被枪伤折磨的痛苦无力表情。
余则成叹口气,又坐回椅子上,眼睛盯着笔记本。
当时的回答完美无缺,陈站长信以为真,调查核实也没发现任何疑点,这,也是得益于组织上严密的组织配合。
只是,有一点,让他隐隐不安。
当时,组织上派来的对接人董先生告诉他的说词里讲,他在遭到枪击后,被一个路过的湖南商人司徒光宗救了。
而且这些日子里,都是司徒光宗的夫人和佣人在照顾自己。
可事实是,救他的是帖老板。
就因为帖老板也是组织上的人,当时组织考虑,为了保护帖老板不被暴露,才找了司徒光宗这个人。
余则成后来查过,这个司徒光宗是真实存在的,街道门牌和材料,都是真实的。
后来,正如董先生所说,在他回南京站一个星期后,这个司徒光宗就举家前往菲律宾继承祖业。
余则成猛的抬起头,眼睛盯着门口,这个司徒光宗只是搬去菲律宾,万一,万一,闫正民派人去菲律宾查,又会怎样呢?
就算司徒光宗还记得此事,就算他仍然咬定确实曾经救过余则成,可,可还有他的夫人和佣人呢,他们也一样能守住秘密吗?
余则成抬手扶了扶眼镜,表情严肃。
讲真,这事他不能确定,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会不会忘了此事,都不好说。
再说,他了解保密局的行事风范,为撬开一个人的嘴,他们有各种手段。
先重金收买,等拿到想要的,再杀掉此人,拿回那些钱。
若重金无法拿到想要的东西,就会直接上刑,对他本人上刑,对他爱的亲人上刑……
总之,办法有的是。
想到这,余则成呼吸急促,他缓缓站起身,让气理顺一点儿!
按说,若是平时,兴师动众去菲律宾,就为了查一个人,闫正民不一定真会做。
可现在不一样,他挡了闫正民升任副站长的路。
最关键的,因为他的算计,让闫正民上交那些钱财,这就是在剜他的肉啊!
余则成走到窗前,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天终于放晴,路上的行人多起来,站里依然安静,偶尔会看到情报处几个人跑出去。
余则成转身走到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喝一口,表情凝重。
这件事需要向组织汇报,让组织想办法联系到那个司徒光宗,或者,或者想办法干掉闫正民派出去的人。
放下茶杯,余则成又坐回办公桌前,眼睛盯着笔记本,眉头紧锁,拿起一支钢笔,装模作样在纸上比划着什么。
这还只是他从军统特工转变成一名地下党的第一步,后面的漏洞,恐怕还有更多。
另外,还有,就是左蓝。
想起左蓝,余则成还是忍不住会心痛,脑中浮现出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内容,有对光明的向往,对新社会的追求,对特务的憎恨,还有对他的爱意,对不得不分离的不舍,对爱而不能得的意难平……
余则成努力甩甩头,将自己拉回现实。
关于左蓝,毋庸置疑,她是那边的人。
这一点,整个天津站,不,整个保密局都知道。
唯一的疑点,是他跟左蓝的关系。
在这个问题上,吴敬中曾私下查过,为此,还动用了佛龛,导致佛龛的暴露。
他也绕弯问过余则成,跟左蓝到底是什么关系,当时,他回答的天衣无缝,吴敬中便没再追查。
现在左蓝已经死了,就算查到什么,也是死无对证。
这一点,他倒不用担心什么。
然后,就是后面,他被吴敬中要到天津,去天津履职前,他申请去河北老家探亲,其实是去冀中革命根据地接受培训。
这个问题,闫正民早就怀疑,也查过他,都被怼回去了。
只是,他隐隐感觉,闫正民不会就此罢休,还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而他,最怕的也是这一点。
毕竟,那次去冀中革命根据地,人多眼杂,万一里面有混进的特务,或者,余则成不敢多想。
他使劲甩甩头,站起身,只觉得心烦意乱,走到窗边,正看到沈舒南抱着一束鲜花往外走。
余则成不由咧嘴笑笑,这个沈舒南,没想到竟是个大情种,对梅雪漫竟如此长情。
想到梅雪漫,余则成忽然意识到,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不知她最近忙什么。
还有,还有她那个妈妈袁淑文,身上有很多疑点。
余则成皱了皱眉,抬头看看天。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天空像蓝宝石,澄澈无一丝尘埃。
草木绿的耀眼,像整块翡翠浸在阳光里。
远处还飘着薄薄的轻纱雾,缓缓流动,美轮美奂。
风卷来咸湿的清新空气,深吸一口,满是爽快的干净气息。
街上的石板路微湿,路边凤凰木的叶子被洗的油亮,风一吹,水珠簌簌落下。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的在漫步,享受这美好的天气,有的则急匆匆赶路。
余则成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转身开门出去,他要下去走走,先享受一下这雨后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