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光透过窗玻璃,落到办公桌光洁的木纹上,也落在三个人紧绷的身形上。
屋里静的可怕,连呼吸声都放的很轻,气氛僵在半空。
闫正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不自觉攥紧,眼神躲闪,满是难堪,方才质问的气势荡然无存,脑子却在努力寻找说词,恨不得一举将余则成击倒。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眼皮半耷着,不插话,也不表态,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余则成神态坦然,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应答滴水不漏,现在只等着看闫正民的反应。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过去,慢的像过了一年。
闫正民终于憋不住,看了眼吴敬中:
“就算你是回去探亲,要知道,当时河北大部可是共军的地盘,谁能证明你全程干净?谁又能证明你没有暗中活动?”
余则成冷哼一声,转头紧盯着闫正民:
“闫处长这些话,是你自己的猜测?还是有什么证据?”
说完又转头看向吴敬中:
“站长,我记得之前您就教导我们,干我们这行的,讲究的是证据。”
吴敬中点点头,看向闫正民:
“闫处长,你有证据吗?有的话就赶紧拿出来吧!”
闫正民身子一紧,低下头:
“是我的猜测,证据,证据还没找到。”
说完有些不甘,道:
“很多叛变通共的案例,就是从这些看似寻常的私事开始的,我申请对此事进一步调查。”
吴敬中忽然脸色一变,猛拍桌面,怒吼:
“调查?调查什么?单单凭你三言两语的猜测,就要调查一个老资格的机要室主任吗?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真是村口大妈唠闲嗑---搬弄是非!”
说完扭着脖子:
“有那么多共党敌特,你不去查,倒是有心思精力查自己人?上面最恨同僚倾轧,你非要往枪口上撞?“
闫正民自知没理,站在那里,眉头拧成疙瘩:
”站长,这件事非同小可,您想想,河北是什么地方?那是共党的地盘,连鸟飞过,羽毛都会染成红色,何况,何况是人了!“
说着,内心倒又增添几分硬气,冷哼一声:
“我相信,只要去查,一定能查出什么!”
听闫正民这么说,余则成内心一紧。
他知道,若闫正民真着手查,就真有可能被他查到蛛丝马迹。
他大脑飞速运转,此刻,就是在此刻,要抓紧牵制住他,让他有所顾虑。
想到这,余则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冷哼一声:
“既然闫队长这么闲,随便去查就好!”
说完叹口气:
“本来,我念及同事情分,再加上上面不让同僚倾轧,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现在看来,闫处长是非逼我讲出来啊!”
吴敬中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捏在指间,放鼻下闻了闻,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将烟放唇上含住。
闫正民忙拿出打火机,“啪”一下,火苗窜出,他一手捂火苗,上前一步,弯着腰,将火凑到吴敬中唇边,吴敬中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猛抽一口,一缕烟雾慢慢升腾而起,吴敬中靠回座椅,抬头看了余则成一眼:
“什么事啊?既然闫处长在这里,说出来听听吧!”
余则成转头看向闫正民:
“民国三十三年冬,军统划拨北平站一批战备物质,包括金条、药品、通讯配件,这批物质,全程由闫处长你经手清点,转运报备,对不对?“
闫正民一愣,脸上瞬时不自然,还没等他说话,余则成接着道:
”当时战局混乱,物资转运艰难,所有参与此事的外勤同仁都还记得此事。“
“可北京站最后收到的报备却是,物资半路遭遇日军伏击,全被日军抢走。”
闫正民站在那里,忽然接话:
“对,当时就是遭遇日军伏击,怎么?余主任怀疑我私吞这批物资?”
余则成冷哼一声:
“按说这事应该做的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只可惜,闫处长忘了,物资抵达邯郸中转站时,也是有签收记录的。”
闫正民还没明白余则成的意思:
“那又怎样?物资到达中转站都要有签收记录,这本来就是纪律,有什么可稀奇的?“
余则成咧嘴笑笑:
”可,如果物质上报遭日军伏击时间,比这批物资抵达邯郸中转站完成签收的日期,要早了整整两天呢?“
说着看向吴敬中,言辞笃定:
”战场上物质转运,人还没遭遇伏击,物质先提前损毁,时间对不上,逻辑对不上,这不是战场意外,这是赤裸裸的人为造假!“
办公室一下子又安静下来,闫正民有些慌乱,眼神闪烁,眉头紧皱,明显在努力寻找突破口。
吴敬中率先说话:
”闫处长,此事,你怎么解释?“
闫正民似乎还没想好说辞,那批物质确实被他侵吞,他本来以为,战乱时期,意外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人会抓着此事不放。
事实也是,当年他随手一签,此事就算过去。
没想到,没想到这个余则成竟心细到这个程度,能从签字日期里,找出破绽。
此时,他只恨当年自己太大意,让余则成抓住小辫子。
还没等他开口,余则成道:
“我今日只说破绽,不做定论,至于物质最终流向何处,是否有人私吞牟利,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
闫正民脸色煞白僵硬,喉结剧烈滚动,想开口辩解,一时找不到从何说起,半晌,才道:
“我知道,余主任这是在报复我。”
说着瞥了眼吴敬中:
“说起来,我们同僚一场,都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了,再查确实没什么意思,你想啊,连主官都换成毛局长了,再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意思?“
吴敬中缓缓动了动身子,眼神扫过闫正民,又落在余则成身上,沉默片刻,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今日之事,就此打住,以后,严禁私查同僚,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说着,表情变得严肃:
“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我这里不再追究,若你们还在明争暗斗,互相倾轧,传到毛局长耳朵里,恐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说完,抬头轻挥:
“闫处长你先回去吧,则成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