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咖啡馆,穆晚秋坐在那里,心情低落,眼神忧郁,她知道,古董生意是吴敬中亲自安排的,对余则成的工作很重要,可穆作康是她堂哥,确切的说,仅仅是堂哥,他心里只有生意和利益,不会因为堂兄妹情谊让步半分。
余则成快步走过来,坐在晚秋对面:
“什么事?”
晚秋看他一眼,内心忽然升起一股怨气:
“我们明明结婚了,为何什么事都要来咖啡馆说?你就不能去家里吗?”
余则成知道,从那天他叮嘱晚秋,只要工作时间有事,就去黑森林咖啡馆见面谈,他就看出晚秋脸上的不悦,憋了这么几天,晚秋终究是说出来了。
不愿回穆连成那个别墅,仅仅是因为那是穆连成的别墅,穆连成生前曾在那里生活过,他每次进到那个房子,心里都膈应的要死,但他不能这么说,看着晚秋,一脸认真:
“晚秋,家里有保姆,我怕隔墙有耳。”
穆晚秋连拉的老长:
“保姆什么都不懂,他们还能偷听你说话不成?再说了,咖啡馆人不是更多吗?你就不怕隔墙有耳了?”
余则成压低声音:
“晚秋,你来台湾时,组织上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你的领导,不管什么事,你得听我的?”
穆晚秋低头不再说话,余则成继续追问:
“有没有说过?”
穆晚秋点点头,接着抬起头:
”可是,回家说和在咖啡馆说,这种小事,也要听你的吗?“
余则成一脸郑重:
”要,所有事都要听我的。“
穆晚秋有些委屈,抬起头:
“你这样,还有什么事是我说了算的?难道我就是个木偶,任你摆布吗?”
余则成看穆晚秋是真生气了,语气缓和一些:
“不是任我摆布,你有你的自由,但,只要涉及任务的事,就要听我的!比如选在咖啡馆谈事情,谈的什么事情?是不是和任务有关?只要和任务有关,就得在这里谈!但若扯些没用的,就连谈情说爱,我都听你安排,你说去哪谈就去哪谈!”
说完接着问:
“这个点你打电话给我,到底什么事?”
穆晚秋停顿片刻,叹口气:
“是古董的事,堂哥答应让我负责,但,他要七三开。”
余则成瞪大眼睛:
“什么?七三?他疯了吗?”
穆晚秋微微低头:
“他说七三都是给了我面子,不然根本不同意。”
余则成抬手扶了扶眼镜,转头看向窗外,一团黑云飘过来,正好遮住太阳,天一下子暗下来,路上有人抬头看天,然后加快脚步。
很明显梅雪漫那篇文章起了作用,司令部的车还是络绎不绝,至少不随便抓人,街上的行人也多起来,有些店铺门打开,开始营业的牌子竖在门口。
穆晚秋看余则成两眼看着外面,不再说话,接着道:
”我堂哥那边我已经尽力了,现在怎么办?还做不做?“
余则成知道,穆作康手上握着所有资源,还有高层的关系,自然不愿放手,转过头:
“做,你抓紧接手过来,先做起来再说。”
穆晚秋万万没想到余则成会答应的如此痛快,一脸疑问:
“可是,可是吴站长那边,他会同意吗?”
余则成看着穆晚秋:
“这个你不用管,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抓紧把古董生意接手过来。”
穆晚秋不知道余则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头答应。
乌云越积越多,黑魆魆的压过来,眼看着要下雨,余则成提议:
“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
穆晚秋点点头,随即拿包站起身往外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余则成知道,古董生意对穆晚秋来说是有难度,估计这会儿她在盘算下一步怎么做,车子行驶到和平路,一辆辆军车迎面开过来。
军车开的很慢,后车厢堆满货物,用绿色军用帆布盖着,从表面看,完全看不出拉的是什么,但能明确知道的是,这批货一定很重。
余则成数了数,足足三十多辆军车排队缓慢行驶,穆晚秋不明所以,嘟囔道:
“不会要打到台湾了吧?怎么感觉像要打仗的样子!”
余则成没有说话,看军车行驶的方向,很明显是开往码头的,他想去码头看看,转头看了眼穆晚秋:
“你下车叫个三轮车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说着靠边停下车,穆晚秋有些诧异,转头看着余则成:
“刚才你还说送我,怎么忽然就有事了?”
余则成一脸歉意:
“晚秋,很抱歉,我是刚才想起来,是真的有事。”
穆晚秋显然不高兴了,推门下车,将车门重重摔上。
余则成顾不了那么多,启动车子,前面掉转头,直奔码头。
穆晚秋站在路边,抬头看看天,黑压压的乌云被风吹着往北翻滚,像千军万马厮杀过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她忙抬起一只手遮住头,另一只手忙着拦黄包车。
天不好,用车的人太多,根本拦不到车,穆晚秋站在那里,眼看着旗袍被淋湿,忽然觉得委屈,眼泪和着雨水落下来。
周根娣坐在黄包车里,远远看到路边一个穿着打扮考究的女人拦车,忍不住多看几眼,等车子走近才发现是穆晚秋,忙让车夫停了车,探出头:
“余太太,余太太,快,快上来。”
穆晚秋顺着声音看去,周根娣正边喊边朝她招手,忙跑过去上了黄包车。
一上车,周根娣拿出手绢:
“哎呀余太太,这么大雨,你一个人站那里淋着怎么行?这要是淋坏身子,余主任该心疼了!”
穆晚秋接过手绢,边擦拭脸上的雨水边撅嘴道:
“他才不心疼!”
周根娣不由笑道:
“哟,这是怎么了?小两口吵架了?”
穆晚秋长叹一口气:
“要是能吵架就好了!”
周根娣不解的打量着穆晚秋,过了一会儿,才安慰道:
“这两个人在一起啊,磕磕绊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和老洪刚在一起时,也是会吵架的,不过,不过。”
周根娣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不过,每次吵架,都是我无理取闹,老洪那个人脾气好,什么都让着我,从不跟我计较!”
看穆晚秋投过来羡慕的眼光,周根娣更来劲了:
“不光不跟我计较,每次还都要买礼物哄我开心,不信,你跟我去家里,我拿给你看。”
穆晚秋本来想推辞,苦于下着雨,又坐着人家的黄包车,只好答应,周根娣看她一口答应下来,拉着她的手:
“正好一会儿让余主任开车来接你,下这么大雨,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余则成来到码头,雨下的很大,码头上没什么人,他将车停在路边,等了很长时间,那些军车才慢慢开过来,余则成清楚的看到,军车直接开进二号仓库。
雨还在下,余则成调转车头,直接回站里,一进办公室,拿起电话打往穆公馆,接电话是周姐,余则成直接问:
“晚秋到家了吗?”
周姐语气平静:
“小姐还没回来。”
余则成一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余则成一屁股坐椅子上,晚秋还没回家?下这么大雨,她能去哪儿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白茫茫一片,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汽车艰难行过。
余则成内心焦灼,后悔不该把晚秋一个人放路边,拿起电话又打往穆公馆,对面传来周姐的声音,余则成急切道:
“周姐,晚秋回家,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挂断电话,余则成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神不时看往电话机,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电话铃始终没响起。
余则成待不住了,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开门出去,他要去放下晚秋的路边看看,刚出门走到楼梯口,洪秘书走过来:
“余主任,刚才我太太打电话来,说余太太在我们家,让你放心。”
余则成一听,终于放下心来,咧嘴笑笑:
“原来去你家了?怪不得到现在没回家呢!“
洪秘书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窗口的风吹过来,最上面一页轻轻随风翻动,余则成清楚的看到封皮上的“绝密”二字,洪秘书毫无察觉,笑着摆摆手:
“那行,你知道就行了,下班别忘了去我家接着嫂子!”
余则成满脸堆笑:
“那太谢谢洪太太了,来来来,来我办公室坐坐。”
说话间伸手拉住洪秘书的胳膊,洪秘书刚要推辞,余则成已经将他拉到门口,压低声音:
“我这里刚得了两盒上好新茶,你来尝尝。”
一进屋,余则成关好门,忙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冲着洪秘书晃了晃,又拿出一个干净杯子,往里面放了一些茶叶,拿起暖瓶倒满开水,抬头看洪秘书还站那里犹豫,知道他着急走,几步走过去,将洪秘书按到沙发上,又把茶杯端到洪秘书面前:
“来,尝尝。”
洪秘书盛情难却,不情愿的将手里的材料放茶几上,接过茶杯:
“喝完这杯我就得走了,还有事呢!”
余则成连连点头:
“我太太去你家,太麻烦洪太太了,你要觉得好喝,拿回家给洪太太尝尝。”
洪秘书笑着谢过余则成,低头抿一口,余则成趁机瞥了眼材料,材料都是反着放的,什么都看不到,余则成收回眼神,又看向洪秘书:
“怎么样?”
洪秘书砸吧砸吧嘴,冲着余则成点点头:
“不错,确实是好茶!”
余则成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洪秘书喜欢就好,走的时候拿着这罐,算是我感谢洪太太招待晚秋之谊了!”
此时,洪秘书已经不再着急走,转头看向余则成:
“余主任太客气了,他们姐妹俩聊得来,在一起玩也是正常,只是,只是我太太这个人,你知道的,上海人嘛,很多时候有些矫情,还得请余太太多多包涵。”
余则成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睛一刻没离洪秘书,眼神真诚:
“洪秘书太谦虚了,洪太太这样才更有女人味啊!不像。”
余则成刚想说不像翠平,每天咋咋呼呼的,比男人还男人,忽然觉得这个时候提翠平不妥,改口道:
“不像有些女人,没有女人味儿!”
说完站起身,拿暖瓶帮洪秘书续水,沸水入杯,发出细微的轻响,就在续完水收暖瓶的那一刻,余则成故意没收住,水流瞬间从暖瓶口滴落,恰好滴到那摞材料上面,水很快将文件边沿浸湿:
“哎呀,你看我!”
说着身子前倾,弯腰去桌角的抹布,洪秘书已经拿起材料,拽起衬衣衣角擦拭,擦完最上面,又掀开下面文件,余则成顺势一瞥,目光像刀锋般飞快扫过文件——
《共党策反方案》,两条腿走路。
余则成直起身,将抹布递给洪秘书,洪秘书没接抹布,抬头看了眼余则成:
“不用了,已经擦过了。”
余则成将抹布放回原处,目光落到洪秘书脸上,半分没往文件上瞟,仿佛那摞绝密文件根本不存在。
“最近城里乱的很,司令部忙着到处抓人。”
余则成语气平淡,像闲聊家常,
“得让太太们少出门,省的生事端!”
洪秘书点点头:
“我们家那位,就是在家待不住,两天不出门,就喊憋死了憋死了。”
说着叹口气:
“我恨不得在家歇一天,憋死也高兴。”
余则成眯眼笑笑:
“看洪秘书跑上跑下的,是挺辛苦,站里最近这是有大行动啊?”
洪秘书立马警觉,摇头笑道:
“咳,余主任还不知道吗?我干的都是跑腿的杂事!”
余则成点头附和:
“也是,谁不是跑腿的呢?不过,不该问的不问,咱们这些做下属的,只需要听话办事,就好了!”
这话一出,洪秘书顿时放松下来,端起茶杯喝光里面的水,脸上额上立马冒出汗珠,抬手擦擦汗:
“这天热的,都不敢喝水,一喝水就是一身汗。”
说着站起身:
“我得走了,还有事呢!”
余则成忙拿起桌上拿盒茶叶,塞进洪秘书口袋:
“拿上,替我谢谢洪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