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楼道里异常安静,余则成知道,行动队和情报处的人都撒出去抓老金了,站里现在只剩一些文职人员。
他推开办公室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也空荡荡的,门口站着两个警卫,有时会侧面聊几句。
这次,严崇明和闫正民算是彻底闹翻了,这是好事,这是吴敬中喜欢看到的局面,也是他余则成想看到的。
老金跑了,这让所有人意外,当然包括他余则成,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人竟然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跑掉!看来这个老金果然不是寻常人,逃跑方式估计也是之前演练过的。
余则成摘掉眼镜,抬手揉揉眼睛,一夜没睡,眼睛酸胀,整个人感觉晕乎乎,这事还是得抓紧向组织汇报,让老金藏好,及时转移他的家人,要知道,保密局这帮人也不是吃素的,不能给他们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中午,豪泰西餐厅,穆晚秋早早等在那里。
余则成一到,穆晚秋双眸闪亮,凑近余则成:
”组织上回复了,翠平姐没在河北承德,她现在很安全,让你放心,还说,那些人有可能是在诈你,或者认错人了,让你心里有数,小心提防。“
余则成一听,放下心来,翠平是他的一大心病,现在得知他没在河北承德,至少说明闫正民的人根本没查到过她,这让他很踏实,他愣了一下,半晌,点点头,问:
”还有呢?“
穆晚秋眼睛看向窗外,朝余则成摆摆手,嘴唇凑到他耳边,看上去像小情侣在说悄悄话,道:
”那个长江江防兵力部署图修改版,组织让你抓紧拿到,说那个很重要,要尽快。“
说完沉思片刻,接着道:
“还有,让我倒腾古董的事,组织上同意,但要求将经手交易的古董登记好,一一交给朱掌柜,让他汇报给组织。”
余则成明白,古董的事,组织上一定另有打算,这个办法很好,既能让他完成吴敬中交给的任务,赚了日本人的钱,又能让组织对整个过程了然,如果有必要,想办法追回,都是有可能的。
穆晚秋把所有事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微翘,盯着余则成,像一个拿了奖状等待家长夸奖的小学生。
余则成一脸严肃:
“没了?”
穆晚秋瞪大眼睛:
“没了。”
余则成“哦”一声,端起咖啡喝一口,凑近穆晚秋:
“我这里有个事,很重要,今天你再去朱掌柜那里一趟,要亲口告诉他。”
穆晚秋全身收紧,瞪大眼睛:
“你说吧。”
余则成压低声音:
“昨天行动队抓了组织上一个人,叫老金,晚上老金谎称去指组织一个据点,便趁机逃跑了,现在行动队和情报处的人正在搜捕老金,叮嘱组织的人,万万不可大意,一定让老金藏好。”
穆晚秋信心十足:
“放心吧,这事交给我。”
余则成看了穆晚秋一眼:
“我还没说完,老金逃跑,肯定能猜到保密局不会放过他,自己能藏好,重点是让组织把他家里人都转移走,特别是。”
说到这里,余则成停顿片刻,他要组织一下语言,接着道:
“特别是,那个女人。”
穆晚秋一脸好奇:
“哪个女人?”
余则成还是一脸严肃:
“前几次,我们在这里吃饭时,我曾见过老金,当时他身边有个年轻女人,看上去比他小不少,不像结发妻子,倒像。”
余则成脑子里很乱,他想说老金和那个女人像不正当关系,又说不出口,总觉得老金的身份和他做的事不符。
穆晚秋能猜出余则成想说又没说出的话,接到:
“那女人,不会是老金的情人吧?”
余则成一脸认真:
“这话不能乱说,可能是,也可能,也可能跟咱一样,是假扮的吧!反正,你想着特别提醒朱掌柜,让组织尽快把这个女人转移走。”
穆晚秋听到余则成强调“加班的”三个字,内心不悦,满脸忧伤,半响才幽幽道:
“则成,在你心里,我仅仅就是你的同志吗?”
余则成没想到穆晚秋会忽然这么问,嘴角翘了翘:
“当然,我们还是好朋友。”
穆晚秋一听,更难过了,重复道:
“好朋友?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朋友吗?”
余则成一脸无辜:
“好朋友不好吗?这个世界最持久稳定的,就是朋友啊!”
说完眯眼笑笑:
“你没听说过吗,友谊是可以地久天长的!”
穆晚秋红了眼圈,脸拉下来,撅着嘴:
”爱人还可以天涯海角呢,你怎么不说?“
余则成笑笑:
”天涯海角怎么能和地久天长比呢?“
穆晚秋冷哼一声:
“你心里有别的女人?不是翠平姐!”
余则成立马变了脸:
“晚秋你说什么呢?这种事怎么可以胡乱说。”
穆晚秋不依不饶:
“是不是那个梅雪漫,我觉得你对她不一般。”
余则成使劲瞪大小眼睛:
“晚秋,今天的事情很紧急,关系着很多人的性命,咱不谈这个事可以吗?”
说完就要站起身走,转头瞥见穆晚秋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一软,又坐下身:
“好了别哭了,这事以后我跟你说清楚,今天真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
穆晚秋擦擦眼泪:
“我知道,我这就去。”
看穆晚秋这个样子,余则成忽然不放心,一把拉住她:
“晚秋,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是谈感情的时候,我们要时刻留心,要全身心投入,这还不能保证安全,若是稍一分心,很可能就会出差错,就会被敌人抓到把柄,就会粉身碎骨,死的很难看,这,你能明白吗?”
穆晚秋点点头:
“我明白。”
余则成脸上露出少有的笑意:
“那,笑一个给我看看。”
穆晚秋咧嘴笑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只是脸上肌肉僵硬,笑比哭还让人心酸。
余则成知道,若是让她带着这副面孔去虞美人旗袍店,很容易让有心之人看出什么端倪,毕竟,女人做新衣服,都应该是满心欢喜才对,何况这个新衣服还是男朋友送的。
为转移注意力,余则成想给她讲个故事,想来想去,脑子里只有那个给翠平讲过的故事,道:
“三年前在武昌,一位打入军统内部的老地下党员在睡梦中说了一句话,结果这句话被特务监听到,特务随后在其茶叶桶中发现重要情报,导致整条联络线上的四位同志被捕并遇害,尸体被沉入江中 ??,一句梦话,五条人命,潜伏人员连睡觉都得警醒,哪有时间谈情说爱?”
穆晚秋听的认真,瞪大眼睛:
“那个人说了什么梦话?”
余则成面无表情:
“把茶叶交给克公同志。”
穆晚秋沉思片刻,缓缓抬起头:
“则成,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以后不这样感情用事了,你放心吧!”
余则成点头笑笑,还是不放心,提醒道:
“你老去找朱老板,也会引起怀疑,你得找个借口,比如嘱咐朱老板要在领口绣上一只凤凰。”
穆晚秋忍不住笑笑:
“我还真想在领口绣个凤凰,这么看来,你还挺懂我的嘛,这算不算爱情?”
余则成一听,无言以对,不过还好,穆晚秋的情绪终于好起来。
两个人匆匆吃完饭,便各自回去了。
关于老金的事,目前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那份修改版的《长江江防兵力部署图》,回到站里,余则成先去了趟机要室。
机要室永远都很安静,有时连掉根针都声音都能听到,值班员纪伟长看余则成过来,站起身行个礼,余则成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让他坐下,问:
“文件都登记了吗?”
纪伟长一脸认真:
“都登记过了。”
余则成顺手拿起机要文件登记簿,煞有介事的翻了翻,又放桌上,留下一句“忙吧”,转身出了门。
机要室隔壁就是档案室,经过档案室,余则成有意无意往里瞥了一眼,档案管理员张玉瑾在忙着整理档案,余则成伸头进去:
“就你自己啊,罗文涵呢?”
张玉瑾猛的抬起头,看到是余则成,笑道:
”是余主任啊,吓我一跳,罗主任他刚才还在,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你找他有事啊?“
余则成站在门口,若无其事的看了眼门口墙上贴着的值班表,笑着回答:
”哦没什么事,这不来机要室转转,没看到他,顺便问问。“
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倒杯茶,脑中全是档案室那张值班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