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书肃却是睡不着的,他听着江檐带着倦意的声音消失,又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过身去将脸转向床沿,手无聊地垂下时不经意擦过床板与床柱之间的缝隙,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小巧圆润的硬物。
他微微一愣,手指又往下探了几分,指甲使了巧劲轻轻一勾,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从缝隙里抠了出来。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将那东西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索了一阵,发现是一个小小的药盒,他又下意识轻轻晃了晃,细微的声响表示里头似乎还装着两三枚药丸。
这是什么时候掉在这儿的?
他近年身体调理得都不错,来了芙林山庄之后也没给自己叫过大夫,也不曾吃什么药。
只有那次,他睡得昏天黑地,女桢硬把他喊起来,还把他脑袋往水里按……
他当时把那药盒随手塞进自己袖中,后来却忘了拿出来。
女桢。
薛书肃望着漆黑的床顶,有些出神。
自打女桢不在了,他想起她的次数并不多。
女桢死的时候,他心里是一团麻乱,眼睁睁看着她软倒下去,探她鼻息心跳,什么都没有了,他那一刻确实是慌的,也确实是心痛的。可紧接着江檐中毒又解毒,他日日夜夜守着连觉都不敢睡,那点属于女桢的悲伤情感就这么被他理所当然甚至带点逃避意味地搁在了一边。
如今夜深人静,手里却意外摸出这故人旧物,只觉心底积压的感情突然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在薛书肃的记忆里,女桢似乎永远都是那副十五六岁碧玉年华的少女模样,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女桢的确切年纪生辰,横竖看身量心性,都定是比自己要小上许多的。她天真烂漫,偶尔故作深沉,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冷言讥诮,实则待自己却始终体恤周全。
可谁能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呢?
“女桢……”薛书肃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在这沉沉的三更夜里,一种无法言说的荒凉之感,突然排山倒海般地将他淹没。
他握紧那小小的药盒,默默地塞进了怀里收好。
第二天一早。
“你醒啦?”
江檐睁开眼,刚一侧头,便看见面前薛书肃那张熟悉的放大的脸。
江檐看着他皱了皱眉,懒懒道:“你昨夜没睡吗?好大的黑眼圈。”
“哪有?”薛书肃赶忙爬起来走到铜镜前,凑近去照,带着几分心虚抱怨道,“我还年轻,从来不长黑眼圈的,肯定是光线问题。”
他嘟囔了两句,转身便要出去叫人打水来洗脸,结果穿外衣的时候动作太大,怀里那只小瓷盒忽然滑落,“当”的一声滚到了地上。
“什么东西?”江檐在床上问了一句。
“没什么。”薛书肃迅速弯腰把那盒子捡起来,塞进袖子里,随口敷衍了一句,“衣扣掉了,我出去找人缝一下。”
过了一会儿,有人端进来洗漱的东西,江檐问了句:“薛少宗主人去哪儿了?扣子缝好了吗?”
那人答道:“扣子?少主是说早起天气不错,他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江公子好好休息。”
江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
薛书肃此刻正坐在听竹苑的一处偏院里。
院子里没有旁人,他独自坐在一张石桌旁,桌上摆着一盆清水,水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他的脸。
他手里握着那只小瓷盒,紧锁着眉头翻来覆去地把弄着。
女桢那日非逼他泡水服药,不知到底有什么玄机。
薛书肃盯着那盆清水,思索了许久,他终于还是低下头,屏住呼吸将脸埋进了那盆水里,然后在冰凉的水中睁开了眼睛,将大脑放空。
一盏茶后,他重新抬起头,取出盒中的药丸仰头服下。
又过了一息、两息、三息……薛书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终于,他的身子晃了晃,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扭曲,他觉得自己脑子变得昏沉沉的,眼皮也越来越重,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湿淋淋地趴倒在了那张石桌上,失去了知觉。
…………
薛书肃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好似置身于一条漆黑的甬道之中,四周铜壁冰凉,贴着他的后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几个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起初模糊,渐渐地一字一句都清晰了起来。
“……我听阿瑶一念就知道,这封信,是吕掌门他在十七年前写给你的……”
“……是犬子琰之杀的……”
“……我已经将风逐岳和吕松年的事情向任兄和盘托出,没必要再做隐瞒……”
“……你要派人看好薛书肃,切勿让他有机会再见到柳月白……”
“……至于薛少宗主,我倒认为不足为虑。毕竟,有江指挥使这等美人在……”
“……我知道你撺掇大伙儿灭妙理城是为了什么……”
“……当年血洗逍遥山庄,是我们三家共同做的决定……”
“……你拿了六合璧,这么多年却始终参悟不透其中玄机,你便想从妙理城那边找答案,是也不是……”
这些声音一句接一句地涌进他的脑海,由不得他拒绝。
四周的场景再次变幻,一片漆黑,他趴在地上,浑身酸麻,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睁不开眼,只有耳朵还能听见,他听见那个人蹲下来,从他怀里掏出火折子,打了开来,他听见那个人叹了口气,然后是一阵风声对掌之声,最后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了,他看不清他的模样,可他的声音,确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任庄主这般人才,不如归我神枢府所用……”
“……拿出来吧……”
薛书肃猛地从石凳上弹坐起来,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如同擂鼓。
可他只能怔怔地坐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些梦中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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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拿着刀一笔一划地在他脑海里生生刻下,字字句句自发地开始飘荡碰撞回响。
任狂痛骂玉鸣钟嫁祸妙理城。
玉鸣钟亲口承认,杀吕松年的人就是他儿子玉琰之。
天下至宝六合璧,一直就在玉家手里。
而当年那场轰动天下的逍遥山庄晏家灭门案,是芙林山庄玉家、万剑山庄傅家、归元山庄任家三家联手做下的血债,可能还有金城派或其他门派参与……
容忘秋的声音懒洋洋的,说有一味能抹去记忆的药。
然后是江檐的声音。
薛书肃的呼吸一滞,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江檐的声音,就在密室里,就在他被冰针点穴后意识模糊的那一刻。
冰针点穴……
薛书肃僵坐在桌旁,一动都不敢动。
他想起江湖上流传已久的一个名号:神枢府指挥使江凌渌,内力精深,刀剑皆精,最为人所称道的,是一手凝霜飞针的绝技,无需依托任何外物,单凭自身玄霜真气便可指尖凝霜为针,冰针破空,从无虚发。
江指挥使,江凌渌。
江檐就是江凌渌,他是当朝丞相顾卓的义子,是只手遮天的神枢府指挥使,是江湖朝堂上令人闻之色变的西府公子。他从不是什么落难的世家公子,更不是什么需要他薛书肃悉心呵护的病美人。
薛书浑身发冷,冷汗一波一波地往外渗,渗得他四肢百骸都快要麻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凤仪楼下抬头,看见那扇竹帘边站着的人,他想起自己在小巷里救下那个“重伤逃命”的江檐,想起他在听竹苑里咳嗽发抖,说着“我失去了我的栖身之地”,想起那些夜里他缠绵温柔的样子,想起他靠在自己肩头说“是你对我太好了”,想起他为自己按摩舒缓,想起他服下逆脉膏后可怜又脆弱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从头到尾摆在了他面前。真相竟是如此残忍,满心温存尚在,悲凉却席卷而上,甜与痛纠缠在一起,让他无处可逃。
骗局,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他就像是一个色令智昏的傻子,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还乐在其中。
薛书肃闭上眼睛,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感越来越猛烈,他分不清那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他此时又再想起女桢说的那许多句“我觉得他有问题”,想起女桢临死前那句“你要小心啊”……
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了,原来她比自己清醒得多。
薛书肃胸口依旧起伏得厉害,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掌心是湿的,也不知道是汗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院子里太阳已经快升到正头顶,阳光落在他脸上身上,他却依旧浑身冰冷。
薛书肃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久到那太阳又从正中慢慢地偏斜下去,他才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他站起身,看着清水中自己那张已经归于平静的脸,终于挪动脚步从院子里走了出去。
“江檐还在东厢吗,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