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罡做了一个梦。
梦里既不是集训营,也不是灯火璀璨的上京,而是条逼仄杂乱的小巷。
转头看去,墙皮剥落,地上堆着半人高的废品,空气中飘着廉价快餐和垃圾桶混合的味道。
远处传来三轮车突突突的轰鸣,由远及近,袁罡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见看着那辆蓝色的车子缓缓朝自己开来。
车是辆再质朴不过的老古董,车斗里还焊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可车上的人却半点不质朴。
迎着光,他依稀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只见临洛穿着件亮粉色的皮夹克,袖口裤脚都剪得破破烂烂,头发染成了红绿相间的爆炸头,典型的杀马特套装。
他正腻歪地靠在开车的沈青竹怀里,声音甜得发腻。
“爹地啊~他才不是什么坏小子。”
“我就是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而驾驶座上的沈青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头发挑染了几缕银白色,耳朵上挂着串金属链子,身上是一件破旧的军夹克,嘴角噙着个邪魅狂狷的笑容,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在临洛腰上乱摸。
和袁罡的视线撞上,沈青竹还刻意按了下车喇叭,那声音刺耳的紧。
“老登!你儿子以后归我了!”
“我要带他去炸街,一天四五个人只分一份炒面吃,晚上扛着棍子去桥头约架!等我们混不动了,我就带他回乡下种田,你那上京户口他不要了!他要跟我当农村低保户,一辈子待在山沟沟里,你想见都见不着!”
这还没完。
下一瞬,三轮车后斗里还探出三个脑袋,正是邓伟三人,也染着花里胡哨的头发,对着袁罡使劲招手,齐声喊:“嫂子爹好!嫂子爹再见!”
砰——!
袁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袁罡暗骂一声,只觉得太阳穴疼的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罡深深叹出一口气,浑浑噩噩地走到窗边,抖出一根烟就抽了起来,浑身充盈着一种幽怨的气息。
这都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
与此同时,沈青竹却不在自己的宿舍里,也就是没和临洛共处一室。
而曹渊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半天也没说话。
邓伟和曹渊是舍友,想来这个架势,是他俩私底下商量换个地睡。
虽然临洛不算好人,但林七夜喜欢,所以曹渊支持他俩在一起。
对于这位林七夜的情敌,曹渊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营里规定不可以私自更换宿舍。”
“就一晚,你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
“临洛不会去告状吗?”
“随便他,反正老子也不是第一次被罚了。”
曹渊能感受到沈青竹身上藏不住的烦躁,又想起林七夜每次提到临洛时的纠结,安卿鱼那番幼稚的争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平时要么沉稳要么锐利的人,到了临洛面前,竟个个都失了分寸,喜怒哀乐全被那一人牵着走。
但转念一想,若是能从沈青竹这里打探到些他们感情的进展,说不定能让林七夜钻个空子。
又是沉寂了一会,曹渊有些突兀开口:“你和临洛吵架了?”
出乎意料,沈青竹居然真的回答了:“没有。”
“只是我觉得他烦人。”
“天天晚上要装着幼稚来挤着睡。”沈青竹皱着眉,像是在控诉,“偏要仗着自己能变小撒泼卖萌,好似不答应他就犯了天谴一样。”
沈青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个出口:“他总爱动手动脚,一会摸这一会摸那,没个正经样,被子也不折好,鞋子也不穿,还总爱从阳台直接跳下去。”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藤蔓印记:“现在倒是好了,面上还是在沈哥沈哥的叫,可那距离拉的死远,还不如真撕破脸给个痛快!”
说到最后,沈青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往床上一靠,眼神里满是烦躁。
曹渊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这不像抱怨,而是在别扭。
也正常,沈青竹本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总不可能直接去和临洛说他怎么怎么了。
其实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临洛是个浪子,而沈青竹明知道对方的不靠谱,但还是让自己浸了过去。
还有手上的这个印记。
沈青竹看着左手的无名指,越看越气。
什么都不说就给自己留下了这玩意,洗不了擦不掉,这算什么?把自己当小猫小狗?
是,沈青竹知道别人也有。
可他沈青竹是别人吗?
凭什么自己也要和别人一样,被临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凭什么临洛可以对着所有人笑,对着所有人撒娇,而他却要守着这枚破印记,在这里患得患失?
白天他还可以通过高强度的训练,或者去和邓伟他们混一起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晚上,一定要和临洛独处的时候,这些被压抑的情绪就会如洪水般涌来,压的他喘不过气。
沈青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讨厌自己明明该转身离开,却偏偏舍不得,讨厌自己明明知道临洛的性子,却还是忍不住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沈青竹不想去和临洛示弱,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被搅乱心神的样子。
他的骄傲不允许,骨子里的执拗也不允许。
大不了就这么耗着。
他沈青竹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这点磨人的心思?
“我才不会去,自取其辱……”
曹渊看着沈青竹,又想起林七夜之前在津南山脚下发誓又反悔的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是他没来得及细想。
只听见宿舍门被悄悄推开,邓伟小心翼翼地探头,声音压的很低,却盖不住那份慌张。
“沈哥……洛哥他不在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