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莫比迪克号的船医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阳光晒暖亚麻布品的气息,安静得只剩下输液管中液体规律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木板阻隔后的海浪与风声。
萨奇翘着二郎腿,坐在病床旁的木椅上,一只手随意地支着下巴。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床上昏迷的人身上,而是落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那里托着一个木质的人偶。
人偶雕刻得异常精致,尤其是那双用紫色晶石镶嵌的眼睛。萨奇是个手艺顶尖的厨师,对“塑造”和“细节”有着职业性的敏锐。
他盯着这人偶,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并非技艺有多好,而是雕刻者倾注在作品中近乎虔诚的专注与温柔。他甚至能想象出,雕刻者握着刻刀时,嘴角可能带着的、笨拙又认真的笑意。
“真是的,”萨奇嘀咕了一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人偶光滑的表面,“这得是多喜欢,才能刻成这样啊。”他有点想拜会一下这位雕刻者了,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床上的人依旧昏迷,脸色比三天前被抱进来时好了不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轻浅。萨奇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死,马尔科说最危险的时期已经扛过去了,这家伙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作为这艘船上的厨师,他自觉担负起了“不能让客人饿死”的责任,每天总会抽空过来看看,顺便带一罐粥,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确保她任何时候醒来,都能立刻补充一点能量。
就在萨奇又一次端详人偶,比较着木雕和床上人苍白的脸时,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眼睛,睫毛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萨奇动作一顿,目光立刻从人偶移向病床。
那浓密的睫毛又颤了颤,露出那双氤氲朦胧的紫罗兰色眼眸。她似乎有些茫然,瞳孔缓慢地对焦,眨了几下,适应着室内的光线。
露娜在记忆里搜寻,然后迅速对上了号,是那个在她最狼狈时,扶起她,又在她晕倒时接住她的人。
“萨奇先生?”她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干涩。
萨奇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坐直了些,脸上露出一个寻常的爽朗笑容。“哟,醒了?感觉怎么样,能自己坐起来吗?”他的态度很自然。
这个叫萨奇的男人笑容爽朗,没有敌意,甚至有种莫名的让人安心的感觉。她能回忆起他手臂支撑自己时的力量,和此刻他眼中那份关切。
是个很温柔的人。
“还好……”她低声应道,放弃了立刻起身的打算,靠在枕头上,节省着力气。
萨奇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安分”很满意。他这才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木偶,向前递了递,动作很自然。
“这个,”他语气平常地说:“上面沾了不少血,我猜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吧?你晕过去的时候,手指抠得死紧,掰都掰不开。”他直率地笑了笑,“我帮你稍微清理了一下。”
露娜的目光聚焦到了那个被递到眼前的人偶上。木质的脸庞光滑洁净,仿佛那些曾沾染的鲜血和污秽,从未存在过。
被妥善对待的感激,在她心底悄然漾开。
她眼角微微弯起柔软的弧度,苍白的脸上瞬间有了生气,眼里盛满了纯粹而柔软的暖意。
“谢谢您。”
萨奇没说话。他看着她脸上那个转瞬即逝、却真实得不掺任何杂质的笑容,有那么几秒钟,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掠过她微弯的眼睫,苍白的脸颊,柔软的唇角。
久到露娜察觉到了这份过长的注视,略带疑惑地抬起眼,看向他。
“萨奇先生?”她轻声问。
萨奇猛地回过神,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得有点久。他迅速别开视线一秒,随即又转回来,脸上恢复了那种爽朗随意的表情,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走神。他抬手不甚在意地摆了摆。
“啊,不用谢,顺手而已。”他语气轻松,接着补充道,“还有,别老‘您’啊‘先生’的,听着怪别扭的。我们这儿不兴这套,直接叫名字就行。”
露娜看了看他坦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的,萨奇。”
萨奇将木偶交还给露娜后,很自然地用下巴点了点床边的矮柜。那里放着一个罐子,旁边还随意地散落着几份折叠起来的报纸。
“粥是我顺手熬的,现在吃温度应该正好。要是凉了就说,我去热。”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但考虑得异常周全,“旁边是这几天的报纸。我想你可能会需要看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露娜,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外面因为你,可是闹翻天了。你总得知道,自己现在到底顶着个什么名头,在哪儿出名了吧?”
露娜愣住了。
这种在粗犷外表下,隐藏着的敏锐观察力和周全的考量,让她感到一丝意外和熟悉。
敏锐的人……
一个同样高大懒散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掠过她的脑海。那个人也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一针见血的话,在她还没理清头绪时,就看穿她的隐藏想法。
这突兀的联想让她心里有些不爽,但很快被压下。她迅速将思绪拉回当下:“谢谢。”
她微微倾身,伸手够向了那几份报纸。
这个选择似乎并未出乎萨奇的意料,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她。
露娜展开报纸。拜库赞所赐,她早就训练出在浩瀚的文字海中快速抓取关键信息的能力。
她的目光定格在加粗的“漂泊灾月”上。
原来如此。她想起刚在这艘船上恢复意识时,周围那些海贼打量她时,口中似乎就混杂着这个词汇。
现在终于对上了号。看着这个充满不祥与漂泊意味的称号,被冠在自己曾经的名字上,印刷在全世界的报纸上,她不禁笑了一下。
她继续快速浏览,跳过那些关于她“罪行”的夸张描述和世界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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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的官方谴责,目光在边角不那么起眼的版块短暂停留。
一则简短的讯息吸引了她的注意:关于海军少将莉莲的调查已结束,因证据不足,现已恢复原职,但需接受一段时间的观察。报道末尾含糊地提了一句,据传有大将为其做了担保。
莉莲没事了。
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朋友安然无恙,这比她自己的处境更让她在意。
至于报纸上那些关于她“背叛正义”、“勾结恶魔”、“意图颠覆世界”的指控,高额的悬赏金额,那些试图将她描绘成疯狂野心家的文字,以及那张被用作通缉令充满讽刺意味的照片。
她的目光掠过它们,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不重要了。所有这些她曾小心翼翼维护的东西。
现在的她,只是个被全世界通缉的逃亡者。
最后撇了一眼日期,从出事开始也不过才过了十天,离天龙人查尔马克圣的出行还有一段时间,她还有空余时间养伤和安排。
幸好没有暴露当时自己对天龙人的想法,总部应该暂时还没意识到她想做的事情。还有机会。她想起放在衣服夹层里的照片
她放下报纸。几乎就在她指尖离开报纸的同一瞬间,一个温热的小碗被递到了她的面前。
里面盛着大半碗熬得稠度正好的白粥,上面点缀着颜色翠绿的不知名野菜,散发着清淡却勾人食欲的香气。
露娜怔了一下,顺着那只骨节分明、带有薄茧的手向上望去,对上了萨奇平静的目光。
萨奇稳稳地托着那只碗,语气寻常地说:“安心了吧?那现在,可以吃点东西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地接过了那只温热的陶碗。
“嗯。”她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却比之前多了一丝真切的松动。
她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属于食物的踏实暖意。
萨奇看着她开始进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
碗里的粥大约减少了三分之一后,露娜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的衣服在哪里?夹层里,有一张很重要的照片。”
萨奇“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他语气平常地解释道:“你那身衣服不能穿了。被负责清洗的姑娘们拿出去处理了。”
他看到露娜的眉头蹙起,立刻接着说下去,语速平缓,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不过你放心,她们很细心,发现得早。从夹层里找到了有点湿了的照片,没泡坏。已经放在太阳底下好好晒干了,就是纸张有点皱。”
他描述的过程简单直接。
“那就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谢谢”。露娜重新拿起了勺子,一口一口吃完了碗里剩下的粥。
萨奇看着她安静进食的侧脸,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无声地移开,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温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