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某座孤岛深处。
巨大的天然洞穴内,篝火正旺。
粗大的原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洞壁嶙峋的岩石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围坐一圈的人们影子拉得巨大而摇曳。
这里是“四皇”之一,“红发”香克斯及其麾下干部的临时休整地。与外界的肃杀气氛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喧嚣与快活。
“头儿,今天的报纸,劲爆勒!”一个干部将一卷还带着风雪寒气的报纸随手抛给了坐在主位、正对着烤架上整只野兽腿大快朵颐的香克斯。
香克斯接过报纸,用他那仅存的右手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然后展开了那份头版触目惊心的报纸。
篝火的光芒照亮了头版并排的两张图片。
“漂泊灾月。”
香克斯捏着报纸,目光在那四个字和那张笑脸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他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和思索的表情。
他微微歪了歪头,赤红色的发丝在火光中跃动,仿佛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报纸稍稍放低,让篝火的光芒更清晰地照亮上面的每一个字,尤其是摩尔冈斯那极尽渲染的骇人标题。
他看得很认真,平日豪迈不羁的笑容此刻收敛无踪,让原本喧闹的洞穴也渐渐安静下来。
副船长本·贝克曼靠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从未熄灭的香烟,长发在脑后随意扎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船长的异常,目光也瞥向了报纸头条,眼睛在烟雾后微微眯起,低声重复了那个代号,像是在品味其含义:
“漂泊灾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人耳中。
正在仔细擦拭瞄准镜的狙击手耶稣布,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香克斯手中的报纸,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张通缉令照片,他挑了挑眉毛,也低声跟念,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
“漂泊灾月?”
正抱着一大块带骨肉啃得满嘴流油的拉基·路,闻言抬起圆滚滚的脸,眨巴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跟着嘟囔:
“漂泊…灾月?”
仿佛是某种无声的确认,又像是一个荒诞的接力。
围坐在篝火旁的几位最早跟随香克斯的伙伴们,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份报纸上,并下意识地、或清晰或含糊地,依次念出了那个刚刚响彻大海的、充满不祥诗意的代号:
“漂泊灾月。”
“漂泊灾月!”
“漂泊灾月?”
洞穴内的空气,在这几声低语后,陷入了短暂的凝滞。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表情各异、却都带着某种相似了然神色的脸。
然后——
“噗——”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像是实在憋不住的气音。
紧接着。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毫无征兆几乎要掀翻洞顶的爆笑声轰然炸响!
以香克斯为首,整个红发海贼团的核心成员们,仿佛听到了本年度、不,是近十年来最好笑的笑话,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哈哈哈哈哈!漂泊灾月!!”香克斯笑得用他仅存的右手拼命捶打地面,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那头红发随着他夸张的笑声乱颤,“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谁、谁给她起的这个鬼名字?!太有才了!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还用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报纸上露娜那张温和微笑着的和服照片,“看看!看看这张脸!漂泊灾月?哈哈哈哈!”
本·贝克曼也罕见地没有维持住他冷静睿智的形象,叼着的香烟差点掉下来,他摇着头,嘴角是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和荒谬感:
“确实……完全、完全不相称。代号和本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耶稣布笑得枪都快拿不稳了,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接口道:“可不是嘛!头儿,你还记得在风车村那会儿,玛琪诺让她帮忙看一会儿路飞,结果那丫头居然真的就搬个小凳子,死死拉着路飞的手,一脸严肃地看守了整整一下午,给路飞那小子都气得够呛……哈哈哈!就这呆子,会对同僚下狠手?我耶稣布第一个不信!”
拉基·路笑得差点被肉噎住,好不容易顺过气,瓮声瓮气地补充:“就是就是!出现了、比温柔的正义更好笑的笑点!”
“海军那帮老爷们是喝多了假酒才想出这名字的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和调侃声在洞穴里越来越夸张。豪放的笑声震得洞顶的积雪簌簌落下,甚至引发了小范围的雪崩,哗啦啦地从洞口上方滑落,但丝毫没能打断洞内这欢乐到近乎荒唐的气氛。
香克斯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新拿起那份被揉得有些皱的报纸,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通缉令上。
他眼中的笑意并未完全散去,轻轻弹了弹报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朗,多了一丝玩味与锐利:
“不过,话说回来……”
“能让海军和世界政府这么急着给她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不惜用那张门面照片亲自打脸,还开出了三亿的高价……”
他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有暗流涌动。
“看来,我们认识的那个有点一根筋的傻丫头,在海军那几年,似乎真的碰了某些了不得的东西啊。”
“漂泊灾月…”他又念了一遍这个代号,这次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咀嚼,“这下,大海真的要变得更有趣了,不是吗?”
贝克曼重新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望向洞外纷飞的风雪,声音平静却肯定:
“啊。风暴的种子,已经埋下了。就看她能漂泊到何处,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了。”
……
耶稣布撑起头看着二人,直到把二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你们念诗呢?”
洞穴内,篝火依旧噼啪燃烧,弥漫着一种对遥远故人命运的微妙关注。
——
同样新世界,白胡子海贼团,莫比迪克号上。
海风还残留着宴会的欢腾余韵。巨大的莫比迪克号如同移动的鲸岛,缓缓破开海面。
甲板上,船员们还在收拾残局,说笑声不绝于耳。
白胡子端坐在他那专属的巨大座椅上,手里拎着一个与其体型相称的巨大酒壶,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悠远地望着海平线。宴会让他心情不错,威严的脸上带着一丝松弛。
就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
“咦?”
负责瞭望的船员揉了揉眼睛,看向距离船舷约百米的海面上空。那里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水面的涟漪,范围很小,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然而,下一瞬,那涟漪中心的光线猛地一暗!
一个漆黑的身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吐”了出来,呈自由落体状,直直朝着海面坠落!没有声息,只有破开空气的细微呜咽。
“有东西掉下来了!在那边!”瞭望手终于确认,高声示警。
船员立刻骚动起来。但没等他们做出反应,一道缠绕着青色火焰的身影已如流星般从甲板上掠出!
马尔科化作不死鸟的形态,双翼一振,顷刻间便掠过海面,在那道黑影即将触水的前一秒,精准地探爪将其抓住。入爪沉甸甸的,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马尔科眉头微蹙,迅速折返,轻盈地落在莫比迪克号宽敞的主甲板上。他单膝跪地,将怀中那具毫无声息、裹在黑色兜帽披风里的身体小心放下。周围的船员们好奇地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是什么?海难者吗?”
“这打扮……不像普通渔民啊。”
“好重的伤!还活着吗?”
马尔科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他伸出手,轻轻拂开了盖在来者脸上的、已被血污浸透的兜帽。
瞬间,周围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兜帽下露出的,是一张即便沾染了刺目的血污、被剧痛和虚弱折磨得扭曲,也依然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脸。皮肤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紧闭,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但那张脸,对于经常阅读世界新闻、关注大海局势的海贼来说,尤其是对于某些“特定爱好者”而言,实在太过熟悉了。
“这、这是……”一个船员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马尔科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女子的颈动脉和呼吸,虽然微弱但尚存。他抬起头看向白胡子。
“老爹,”马尔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捞上来个不得了的人。”
他略微侧身,让白胡子能更清楚地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前海军中将,代号‘漂泊灾月’,悬赏金三亿贝利的露娜。她伤得很重,内脏和骨骼多处损伤,失血过多,生命体征非常微弱。”
马尔科陈述着事实,然后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要救吗?”
“库啦啦啦啦……”白胡子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似乎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他巨大的手掌依旧握着酒壶,目光漫不经心地瞟向甲板中央那个渺小、狼狈、奄奄一息的身影。
他喝了口酒,喉结滚动,然后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洪亮而平淡:“随你便。”
这就是白胡子的风格。对于大海上的落难者,尤其是这种身份敏感、麻烦缠身的落难者,他既不刻意排斥,也不特别热忱。
救或不救,全看儿子们的意思和心情。大海的规则,有时就是这么简单又任性。
“明白了,老爹。”马尔科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站起身,周身再次燃起青色的再生之炎,语气冷静地补充道,既是对老爹,也是对所有人宣告:
“放心,我会处理。如果她醒来后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露娜,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番队队长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我会立刻制止。以她的现状,也做不了什么。”
然而,与马尔科的公事公办和白胡子的漠不关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甲板上其他船员们瞬间交换的、丰富多彩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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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和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骚动。
说句实在的,白胡子海贼团里,从新世界混了多年的老油条到刚上船没多久的年轻小伙,有好些人私底下其实是这位前海军中将露娜的“粉丝”。
这并不奇怪。在叛逃事件之前,露娜作为海军力捧的“门面”,在官方新闻和世界经报上的出镜率高得吓人。
她形象好,气质独特,战绩漂亮,关于她的访谈、任务简报甚至一些无意流出的生活照,都在大海上有着不小的传播度。
尤其是在某些特定圈子里,收集她的剪报、写真,甚至是地下小报偷拍的模糊侧影,都是一种隐秘的爱好。
据说,在黑市某些顶级收藏家的圈子里,一张她数年前在某个非正式场合,被偶然拍到对着一群战争孤儿露出温和微笑的稀有照片,曾经被竞价拍卖到接近一亿贝利的天价!
虽然这个传闻无从考证,但也足以说明她的人气。
此刻,看到这位曾经只能出现在报纸上的“女神”兼“灾星”,脆弱地躺在自己船的甲板上,这些“粉丝”们的心情可谓是复杂到了极点。
面对美女落难的一丝怜惜,以及亲眼见到“偶像”的激动,要不是场合不对,有些小子恨不得冲上去要个签名。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用夸张的面部表情传递信息:
‘喂喂,真的是她!’(瞪眼)
‘比报纸上还惨,但脸还是好看的。’(偷偷瞄)
‘三亿啊!活的!’(吞咽口水)
‘马尔科队长要救她?’(期待又担忧)
‘老爹同意了!’(暗喜)
没有人大声喧哗,尤其是在白胡子和马尔科面前。但那种默契的微妙气氛,却更能说明问题。
马尔科显然对船员们这些小心思心知肚明,他无奈地暗自摇了摇头,但也没说什么。
他弯下腰,用青色火焰包裹住露娜重伤的身躯。
一种暖意。
并非阳光的灼热,而是一种带着生机的温和暖流。它如同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她不断下坠、濒临溃散的意识,将她从那冰冷、死寂的无尽虚空边缘,一点点地拉了回来。
痛。
意识回笼的瞬间,排山倒海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从内脏深处轰然袭来,是强行长距离传送失败、被卷入空间乱流的反噬。
只有右手掌心,传来熟悉的触感。她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攥着的,是那个紫水晶眼睛的木偶。
她挣扎着睁开眼。长久处于空间乱流昏暗环境中的瞳孔,猝不及防地被闯入的光线刺痛。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避,却发现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如此奢侈。
“她醒了!”
一个压低却难掩惊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看她的眼睛!真的是紫色的!像宝石一样!”
“哇、好透亮。比我上次淘到的那块顶级紫水晶还要纯粹!”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
这些话语混乱地涌入耳中,带着好奇,却没有多少恶意。
有种奇怪的、让她不适应的“鉴赏”意味。这不是她熟悉的海军同僚那种克制有礼的关怀,反而带着一种无所顾忌的自由。
有人救了她。
几乎是出于本能,即使视线还模糊,身体如同散架,她的嘴角已经先于意识,异常熟练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谢谢”这个词已经在她干涩的喉咙里酝酿。
然而,就在她努力聚焦视线,试图看清眼前“恩人”的轮廓,并完成这个道谢的流程时。
她的目光,凝固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盘坐着的阴影轮廓,仿佛一座山,填满了她视野的正前方。
阳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为他镶上了一圈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严金边。然后,细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感知:
那标志性的、上弦月般的白色胡子。
那肌肉虬结、仿佛能掀起海浪的身躯。
那随意搁在身侧散发着无形寒气的无上大快刀十二工之一——薙刀“丛云切”。
以及,那张她曾在海军本部通缉令上无数次审视,被标注为任何人绝对不可正面冲突的脸庞。
“四皇”、“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
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
没有之一。
脑袋“嗡”的一声。
源于生命本能的骇然。海军生涯被反复灌输的终极警戒,是对绝对力量差距的赤裸认知和一种面对危险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咳……”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从她喉咙里溢出。在理智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撑住地板,防止自己向后退。
紫色的眼眸,因震惊和虚弱而微微睁大,清晰地倒映着那个如山的身影。所有的念头,在这绝对的存在感面前,似乎消失了。
她落在了白胡子的船上。海风不识趣地拂动她染血的发丝,和她因不自觉屏息而微微颤抖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