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树影里穿行。
路飞拨开一丛矮灌木,深吸一口气——
“艾斯——”
音节刚落地,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嘴唇上。
露娜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意,指腹还残留着刚才剥橘子留下的清香。路飞嗅了嗅鼻子。香皂的气味,酸甜的柑橘味,混在一起。
露娜将另一只手举到自己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路飞眨了眨眼。
她松开手。
“你一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艾斯听到了才会逃的。”
路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道理。他用力点头,甩得头发上的树叶都抖了下来。
“原来如此!”
敞亮的音量。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出去很远。
露娜看着他。
路飞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树梢上什么东西扑棱棱飞走了。
露娜想起达旦给过的忠告:
「别往太深处去,有野兽——」
她垂下眼睛。
右手往腰侧一探——手指握住的瞬间,木刀已经在那里了。深棕色的刀身从掌心里长出来,像是本来就在那个位置等着她。她把刀柄上的黑绳结在腰间系好。
没有路飞的叫喊声,森林安静下来。光线从树叶间漏成细细的一束一束,在林地上缓慢移动。这边的空气是流通的,带着泥土和湿树叶的味道,不觉得炎热,还有些凉爽。
路飞歪着头蹲在一块石头上,看她腰间的木刀。
路飞问:“我们往哪儿走?”
“最近的晚饭是什么?”
“鳄鱼肉。”
“还有别的吗?”
“野猪。”
露娜把这两样东西在脑子里放好。鳄鱼在水边,野猪在林子里。艾斯也是一个人打猎,不会做多余的事。
“那我们去下游。水深的地方。”
露娜往前走了一步。
路飞跟在她身后。他的步子碎碎的,总是踩到她的影子上。两个人的脚步在林地里发出轻轻的声音,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露娜是剑士吗?”
路飞的眼睛又盯向了她的腰间。那截深棕色的木刀跟着露娜的步伐一晃一晃。
露娜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的井里,她站在那里,等那一声回响。等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但我感觉……对刀很熟悉。”
声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实。
“对哈,露娜的记忆消失了。”
路飞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衣袖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浅淡的伤疤。
他没有移开视线,直率的问:“那能教我吗?”
露娜抬起头。
路飞把小拳头举到胸前,用力攥紧,眼睛亮得很认真。
“我也想变强。”
“……下次吧。”
露娜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继续往下游走了。路飞“哦”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木刀的事已经被抛到脑后。
到了下游,河面比之前宽了不少,水流缓下来,在低洼处积成一片浅浅的滩涂。石头零零散散地卧在河滩上,东一块西一块地叠着深浅不一的湿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里爬出来,在这些石头上踩过。
河床里的水浅而清,有几处格外浑浊,翻着泥。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腥味,很淡,被日头晒得快要蒸发干净了。
路飞踮起脚尖四处张望,什么都没看到。
“艾斯不在这里啊。”
露娜蹲下来,指尖在一块石头的湿痕上轻轻按了按。水渍还没吃进石头里,她的目光沿着这些水渍一路往上游走,然后停在河床上那几处翻起的淤泥上。
“他在附近。”
路飞猛地转头:“为什么?”
露娜站起来,指了指石头上的水痕。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语气比平常轻了那么一点。
“这么大的太阳,石头上还有水渍”她手指转向河床,“那边的泥是翻过的。他在这里抓过鳄鱼。”
“原来如此!”
路飞学着露娜的样子蹲下来,盯着石头上的水痕看了两秒,用力点头。
露娜站起来,沿着水渍的痕迹往前走。路飞跟在她身后,踩着那些被晒得半干的脚印。
艾斯站在河滩上,手里的水管还滴着水。
红色背心湿了一半,上面写着“暴力”两个汉字,被泥水溅脏了几划,他垂着头,脸上落满了阴影,神情有些阴郁。
鳄鱼跑了。
就是刚才的事。他已经把鳄鱼从水草里逼了出来,不远的灌木丛里突然传出一声震天响的“艾斯——”。鳄鱼受惊,尾巴一甩,一个死亡翻滚,把泥搅得漫天都是,沉进河里再也不见了。
他站在岸边,看着河面上那圈越来越淡的水波。
半秒。
他把水管扛到肩上,转身走进树荫里。
今天的晚饭还没着落。等等还要去和萨博会合。
“真让人烦躁。”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树干,树晃了一下,掉下来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的红背心上,他没有去拍。
他把水管换到另一边肩膀,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他在一棵大树前停下来,抬头看,这是一棵高大的杉树,树干笔直,枝桠层层叠叠地往上堆,视野应该能覆盖大半座山。
他把水管咬在嘴里,双手攀住最低的枝桠,身体往上一翻。树枝托了他一把,他稳稳踩住上层枝干。他的布鞋踩在树皮上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猫踏上瓦片。
已经足够高了,他踩在高处的枝干上,在树冠里直起身,居高临下。
往下看,大半座山都在眼底——河滩、灌木丛、野猪踩出来的泥路、远处那座不确定物终点站。
猎物不会被路飞吓跑的路线。
他的视线在山脊线附近搜寻,很快锁定了方向:一头野猪正拱着泥往野果林走,那里的果子落了一地。
他按住枝桠,准备跳下去。
跳下去之前,他停了一瞬,偏头往山下看了一眼。
森林很安静。没有“艾斯——”,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那个笨蛋终于跑不动了吧,他想,把视线收回来。
他身体往前一倾,从树冠的顶层直直坠下去。杉树的枝叶在身旁飞速掠过,他伸手扣住一根枝干,借力翻了个身,双脚稳稳从这个枝头跨到另一棵树,再从那棵树翻上另一棵。红色背心偶尔从枝叶间漏出来,又很快被绿色吞没。
东边,野猪还在拱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
露娜低下头。
地上有一串脚印,比路飞的大,方向很明确——往水边去的,在这里转了个弯,笔直地往林子里延伸。露娜跟着这串脚印走,路飞跟在旁边。
脚印停在一棵杉树前,消失了。
这棵杉树比其他树都要高,露娜抬起头,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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梢插入云层,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碎碎地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往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路飞。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背对着他,一只手朝自己的肩膀方向拍了拍。
路飞眨了一下眼,然后整个人扑上去,两手环住她的脖子。露娜站起来,把他的腿往上托了托,下巴朝旁边的树干一指。
“抓紧。不要叫。”
路飞乖乖地点头,下巴在她肩膀上磕了两下。
露娜屈膝,纵身一跃。脚尖在树皮上只点了一下,已经落到了第二层枝桠上。她没有停,枝桠托住她,往上一弹,她已经越过了大半层树冠。
路飞趴在她背上,嘴巴张成了圆形。风从耳边灌过去,他紧紧闭着嘴。
她站到了最高处。
穿红背心的少年在树冠间移动。他的动作很省力,从一个枝头跨到另一个枝头,无声无息。
露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清了他移动的方向尽头是——一头野猪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路飞往上托了托。
路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转向露娜。
两个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露娜的紫罗兰色眼睛安静如常。路飞眨巴眨巴眼睛,嘴巴死死抿着,但嘴角使劲往上扯。他缓缓从她脖子后面抽出一只手,冲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嘴形夸张,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出来。
厉——害——
野猪倒在地上,獠牙断了一截,断口处还粘着泥土和草屑。它跑了一路,把树林的落叶拱得乱七八糟,最后倒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边,不再动了。
艾斯蹲在野猪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獠牙划过去的地方留下了一道伤口,从手腕往上延伸了数厘米。血珠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沿着小臂的弧度往下淌,滴在膝盖旁边的落叶上。不深。他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抬起另一只手把血擦掉。血又渗出来,他啧了一下,这次擦得更用力。
他伸手抓住野猪的獠牙,用力一掰。断掉的那截獠牙在掌心滚了一圈,他把牙尖那头掉了个方向,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弧度——刚好,做筷子。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还没回头,那个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艾斯——”
他抖了一下。肩膀往上耸了半寸,手底下的水管差点滑出去,他五指猛地收紧才把它握住。
这都能被找到。
他把水管攥紧,腿已经绷起来了,准备往侧面跑。
两道身影从树上落下来。
露娜从枝桠间直直跳下来,黑发先散开,然后被风托住,在半空中铺成一片流动的深色。白色的裙摆也跟着扬起,在绿色树海的背景里像被慢放了一瞬。她落地的那一刻,脚尖先触地,膝盖微弯,然后整个人轻盈地站直,轻得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连落叶都没有惊动几片。
乌黑的长发落回肩头,她抬起头。
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瞳孔里有很淡的光在流动。
没想到还有别人,艾斯僵在原地。
他的水管还在手里,手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盯着她,眼睛里的戒备一点一点地浮上来,把刚才的烦躁都压了下去。
路飞也站直身体,脚一沾地就想冲过去,硬生生被露娜伸手拦了一下。他停在原地,两只脚在原地倒来倒去,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