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前还在斗嘴的人,如今一副相见不识的模样,倒是新奇得很。
虞蘅拿着珠花,忍不住多看了沈焕几眼。他穿一件对襟直领的云锦氅衣,松闲弛然,倒有了几分洒脱痞气。
的确大不相同了。
先前沈锐似一把宝剑,而今他看她时,眼神的锋锐敛芒,恣肆却更甚。
虞蘅顺着看向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得想到先前牢里,那双手曾抚上她的面容,指尖的茧触感粗粝拂过耳鬓。她不由得一凛,收回视线,脸颊有些发热。
沈焕奸诈,如今好胳膊好腿,偏生“失忆”了,别是装的吧。
他能有这么好心,以德报怨,送她珠花?
指不定藏着什么坏心思呢。
虞蘅越想越觉得这珠花烫手,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再看去,这珍珠圆润莹亮,白里透粉,是南珠中的极品,怎么也能当数百两,一时看直了眼。
身后传来虞璎的声音:“郑獬诗曰:‘白玉珑璁髻,珍珠缨络衣’。鲜花当赠美人,宝剑当佩英雄。”她停在虞蘅身边,“南珠也不是谁都适合的。喧宾夺主,倒是很不相宜。”
虞蘅就算想把珠花还回去,听她这般阴阳怪气,也不乐意了,笑道:“这珠花是沈指挥使所赢头彩,璎妹妹这般说,是认为他不配么?”
“我、我没那个意思,”虞璎连忙辩解,瞥见沈焕面色如常,脸色稍霁,“只是这珠花当配投壶妙手。姐姐何不与我比试一场?这般,也好叫人心服口服不是。”
虞蘅心中咋舌。
虞璎脑袋是坏掉了么?她们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如今这般在外面下她的脸,有什么意思?
虞璎见虞蘅神色不悦,心道算是戳中了她的痛处,想来她在乡下,未曾接触过这般高雅的游艺。
虞璎在一旁取了柘木矢,递给虞蘅。
虞蘅不接。
虞璎歪头,笑道:“怎么,五姐姐不敢吗?”
沈焕环抱双臂听着,眉头一挑,看着虞蘅的目光愈发有兴致。
五姐姐?
原来她就是华阳夫人之女虞蘅。
日录上所载最后一篇,便是此人,还附有标记。
想调查清楚他失忆前发生了什么,虞蘅是切入口之一。
月枝怯懦开口:“七、七小姐,这珠花是沈大人赢下,赠予我们小姐的,现在再比,怕是不妥。”
虞璎的心腹嬷嬷斥道:“不识礼数的小蹄子,这里哪有你开口的份。”
“那我可能说上两句?”夏景兰很是看不惯虞璎这般颐指气使,“君子不夺人所好。听闻虞家七小姐是个蕙质兰心,才貌双全的,而今看来,却是以长击短——恃强凌弱呢。”
虞蘅轻轻牵了下夏景兰的袖子。
夏景兰扭头,低声道:“妹妹,你竟不知你这七妹是百发百中的投壶高手吗?这闷声亏你可不能吃啊。”
虞蘅如何不懂夏景兰是在为她考量。
若真答应比试投壶,只怕既输了彩头珠花,又输了名声。
在浔阳公主面前留下不好印象,以后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她安抚地拍了拍夏景兰的手,道:“景兰姐莫要担心。”
既然虞璎非要生事,那就莫要怪她了。
虞蘅打量着三丈外的铜壶,一眼便看出是淮安所铸法古鎏金的工艺。长着两枚小而圆的壶耳,颇有古韵。必是前朝铸造名品。
不愧是公主府,光这一个不打眼的铜壶都值两百两。
虞蘅心念电转,浔阳公主专设投壶游艺,又颇具眼光搜罗了这样的铜壶,当是喜欢此道,若能投其所好,结交亲近,对接近褚珅必有助益。
赢下比赛是一石二鸟,那她冒着风险露一手又何妨。
夏景兰见虞蘅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仍旧是有些担忧,不住摆弄着腰间香囊的流苏。
虞璎愈发志得意满,微抬下巴,朗声道:“本就是彩头,以投壶之技重定归属,并无不妥。之晖哥哥,你觉得呢?”
她转头,见沈焕目光停在虞蘅身上,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沈焕目光从虞蘅身上挪开,看向司射,颔首。
司射恭敬回礼,当下一面遣人请示公主,一面重新布置场地。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周围已是水泄不通,多数人是听闻风声而来。
“开赌,开赌,十两银子,我赌虞璎赢——”
“二十两,我也赌虞璎!”
……
“真有人赌虞蘅吗?”
听了半天,没听到赌虞蘅的,众人不由得担心赌局开不了,白白错失一个赢钱的机会。
“虞璎可是京师‘投壶绝’。虞蘅能赢,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不赌了,怕是开不了局了。”
那人话音方落,一道如泠泠清泉的声音便响起:“五十两,我赌虞蘅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貌若月照春江,薄唇未启便带了三分笑意,俊俏似玉人。
正是华阳夫人族侄,现任刑部给事中的萧允。
“萧长公子,你确定?”有人问。
萧允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不远处,虞璎抬手:“五矢定输赢。我让姐姐一矢——五姐姐,请先。”
虞蘅道:“璎妹妹先,不必让我。你我公平竞争,才不失意趣。”
虞璎冷笑。给台阶都不下,偏要丢人现眼。
再谦让便显得矫情了。虞璎接过柘木矢,连投五矢,全中。
司射朗声道:“虞七小姐,五矢全壶。”
众人皆是惊诧叫好,越到后面,喝彩声越大,几乎掀翻屋顶。
虞璎笑得分外灿烂,心中激动不已。其实她平日也有失手之时,今日这五矢全壶,定是上天都在帮她。
她斜睨虞蘅一眼。
就算虞蘅也是全壶,风头也无法盖过她。
局面如此,虞蘅是必输无疑。
虞璎挑衅道:“五姐姐,你要是今日能赢我,我就把我今日所佩头面也送你。”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声。
虞蘅闻言一喜,还有这等好事?
她上下打量一番。虞璎所戴的乃是一套金绞丝嵌宝红梅头面,约莫能值两百两。
竟是看她缺钱,便眼巴巴送钱来了。
她这妹妹还是个大善人啊。
“好啊,”虞蘅爽快应下,“七妹妹可千万不要反悔。”
月枝只当虞蘅不懂投壶规则,连忙低声解释:“小姐,七小姐珠玉在前,未有瑕疵,最好不过战成平手。不论如何也胜不了的。您快和七小姐认输吧。”
“听闻这里有精彩的投壶,我也来凑凑热闹。”浔阳公主的声音传来。
众人纷纷行过礼。
司射禀告道:“公主,先前有沈大人蒙眼投壶,技惊四座。而今又有虞七小姐五矢全壶。”
浔阳公主笑道:“不错,不错。我该早些来的。但愿现在还不算晚。”
月枝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浔阳公主都来了。要是当着浔阳公主和众世家子女出糗,怕小姐没脸见人了。
她心急如焚,低声道:“小姐,要不咱们认输吧。七小姐毕竟也是虞家人,不会过分刁难的。再者,七小姐既已全壶,就算认输,众人也能体谅的。”
虞蘅蹙眉。月枝到底年纪轻,又是个单纯懵懂的,不知其中要害。
浔阳公主率众人已至,期待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投壶比赛,若是此刻认输,摆明了是扫兴,只会比技不如人更难堪。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安能退却?”虞蘅要的正是浔阳公主观看,临危不乱道,“我能赢。搬把椅子来。”
“椅子?”月枝虽疑惑,终是退下协调司射准备。
趁此间隙,虞蘅便步履丈量着铜壶的距离,反复掂量手上柘木矢的重量,脑中模拟着投掷的情景。
拿到椅子后,虞蘅背朝铜壶坐着,上下掂量着手上的柘木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虞蘅意欲何为。
“虞家五小姐怕是故弄玄虚吧?”
“我看她是就想这么投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会投壶的都心知肚明,背朝铜壶坐着,这种投壶方式闻所未闻,不为别的,只因难度实在太大。
就算虞蘅能如沈焕一般,不看壶口也能投进,可是她坐着,又是反身而投,这就意味着发力模式彻底改变。难度比蒙眼投壶还高出不少。
就在众人惊诧揣度之间,只见虞蘅素手一抬,柘木矢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哐”的一声,稳稳坠入铜壶之中。
四周死寂,落针可闻。
虞璎脸色白了白。怎么可能……
一个村妇怎会如此难度的投壶?
定是运气所致。
“好。”浔阳公主拊掌道,四座像是被惊醒,顿时一片沸腾。
虞璎咬唇,道:“姐姐好技法,但别忘了,我们是五矢定输赢。”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也对,虞蘅这般投壶,进了一次,谁能说不是运气好呢?
虞蘅不说话,只默默地投壶。
二矢、三矢、四矢……
虞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第五矢,脱手时矢尖偏了一些。
虞璎如何看不出,此矢定然无法落入壶中的。
沈焕已然推断出轨迹,不由得仔细审视起虞蘅来。
“啪——”
众人探头而望,只见那柘木矢果真擦着壶口而过。
虞璎欣喜若狂,道:“五姐姐,你可背坐反手而投,小妹自是敬佩,只是这一矢之差,功败垂成,实在可惜……”
非要抢她的东西,合该在众人面前出糗,贻笑大方。
虞璎说得快意,忽然顿住。因为周围人都看着她的身后,面色古怪。
“是‘贯耳’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虞璎僵住了,她回头,只见柘木矢并未落地,而是插入细小的壶耳之中,斜立着,稳如磐石。
贯耳的难度,比投入壶口还高出不少。
众人后知后觉为虞蘅拊掌叫好,沈焕也在其中。
浔阳公主朝沈焕道:“之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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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只有你能与她一战了。”
沈焕挑眉,倒不否认:“可惜先前已言不争。他日定要再比上一场。”
浔阳公主笑说:“你啊你,把这彩头让给虞五小姐,倒是会挑,果是个眼光毒辣的。”
虞蘅得胜归来,浔阳公主甚是满意,除彩头珠花,又赐玉如意两柄并明月珰一对,又拉着虞蘅问了投壶师从何人,虞蘅甚是谦虚,推说是手感罢了。待有机会,定要拜访公主府,请公主指点一二。
浔阳公主笑着颔首,见投壶事毕,自带了众人游园去。
虞璎先前夸下海口,而今只觉每一声喝彩,尤其是浔阳公主的每一句奖赏,都是扇在她脸上的巴掌,愈发下不来台。
这时候辛氏也到了,心疼地搂住虞璎,道:“你是个手痒的,也不看看是在何处,便和你五姐姐切磋起技艺。旁人还以为你是看中了珠花,与姐姐相争呢。不过倒也是勇敢,挑战阿姐。可惜养在深闺内院,规矩本分,终究不如蘅姐儿手劲大呢。”
虞蘅在旁听闻辛氏此言,有些不舒服。这是讽刺谁呢。
此处毕竟是公主府,当众忤逆嫡母,就算争出对错,也是于她无益。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她本想将此事带过,却不料耳畔传来男子沉磁的声音:“‘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虞家五小姐若是生在盛京,得良师相教,也许更胜一筹。”
虞蘅转头,竟看到沈焕走来。他从前笑也似不笑,仪范清冷,而今的笑却带了几分痞气,竟一时把虞蘅看得怔了神。
辛氏见到沈焕,又惊又喜。
不愧是她女儿看上的,果真芝兰玉树,轩然霞举。
虞璎委屈瘪嘴。
她一念及自己输给虞蘅的场面被沈焕看到了,便又羞又恼,恨不得鞭打虞蘅一顿解气。
怎么虞蘅正好善于投壶,把自己的风头全抢走了。她还有什么脸面见沈焕?
虞蘅跺脚,拉着辛氏:“母亲,我们游园去罢。”
虞蘅将一切尽收眼底,回过味来。
这七妹妹是对沈焕有意的。
虞蘅算是看明白了。沈焕送珠花、帮忙说话,都是在给她树敌呢。虞璎也是个拎不清的,她的爱慕再明显些,只怕明朝风言风语便会传遍京师。
虞蘅惹不起这玉面修罗,莫非还躲不起吗?
她正要离开,沈焕道:“虞五小姐,先前我送你珠花,你推拒不要,而今怎费这好大一番工夫。”
虞蘅蜷起手掌,侧首:“我想要什么,不用别人送,我自会去取。”
沈焕道:“投壶讲究熟练,更讲究技巧,‘急则反,缓则斜,过急则倒,过缓则睡’。你不止勤加练习,还有个好老师。”
听到“老师”,虞蘅一僵。
她当然有个好老师,她的养父曾是独步天下的大盗。
投物是盗术的技艺之一,常用来向同伙传递物品或者扰乱守卫。
不会被这眼光毒辣的锦衣卫看出什么了吧?
正在虞蘅猜疑之际,一长相魁梧的男子朝两人走来。
沈焕朝那男子招了招手,笑说:“褚小侯爷,你伯父抽不开身,你倒是有空。”
褚小侯爷……
虞蘅不由得愈发警惕起来。
“我这不是替伯父给公主问安吗?伯父疏于言语,心中还是挂念公主的。只是六年一度的京察在即,实在难以抽身。”褚明会道。
沈焕搭话:“京察考核两京全部官员,定去留,辨贤奸,确是大事。”
褚明会道:“你现在说得轻松,不过是圣上体谅你办案受伤,特允你休沐。否则,以你的性子,怕早便忙得脚不沾地了。”
沈焕扭头,却见虞蘅已经趁两人寒暄时离开了。
沈焕望着她的背影,不觉衔笑。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褚明会笑说:“人都走没影了。之晖,你看这小娘子竟如此入神,该不会对她有意罢。”
沈焕笑容淡去,正色看他:“难道,你也对她有意?”
褚明会大惊失色,有些慌忙问:“之晖,你,你这是何意?”
沈焕掸了掸氅衣上看不见的灰尘:“就是你所想之意咯。”
褚明会惊得合不拢嘴。
沈焕近年来相看了多少世家贵女,都没看上。而今竟然就这样坦言看上了虞蘅?
“你确定是我所想之意?”褚明会忍不住出言确认。
“倒也不算,”沈焕道:“她不是不收别人送的,喜欢自己挣么?我便偏要送她,还要她收下,收得欢欢喜喜,心甘情愿。”
褚明会:“……你还真是……”
沈焕挑眉。
褚明会伸出大拇指:“阔绰,大度,一点都不睚眦必报。”想了想,玩笑般问:“你那枚家传的玉佩呢?拿来送虞五小姐,我不信她不收。”
沈焕下意识先摸了摸袖中,又摸了摸腰间,道:“许是放在府上了,我叫家丁找找。”
褚明会看得瞠目结舌。
沈焕竟真想把那玉佩送给她?
那虞五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