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招牌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玻璃。

    凉的,光滑的,边角打磨得很平整,没有一丝毛刺。

    “秦烈。”许云归的声音有点哑。

    秦烈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她站在招牌前,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你睡着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寻常聊天。

    许云归转头看他。

    他还没换衣服,袖口上沾着木屑,手上还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凝固,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许云归的鼻子一酸,眼眶不争气地红了:“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会装裱。”秦烈轻松一笑。

    许云归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想骂他两句,又骂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招牌,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真好。”她也不知道是在说招牌,还是在说……他。

    秦烈没接话,也没有察觉到她言语间的微妙情绪,转身回了小灶房。

    许云归站在招牌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件军大衣叠好,放在柜台上。

    她赶紧洗了把脸,换上那件碎花红褂子。

    红底碎花,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来的时候,秦烈已经收拾好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红褂子,一个军大衣,一个笑得像花,一个立得像松。

    胡婶带着几个乡邻来了,帮着摆桌子、擦柜台、烧水。

    秦烈与两个小伙子一块,把招牌挂了上去,许云归在一旁帮着看正不正。

    胡婶看着配合默契的夫妻俩,啧啧两声。

    “云归今天真好看!秦烈也精神,这身新衣服穿着,比那些城里人还体面!”

    “可不是,小两口真般配啊!”

    秦烈低着头,耳边听着乡亲们的话语,不由弯了唇角红了耳朵。

    有人看见那招牌,挨个字念了一遍。

    “舌尖上的卤味……这名字有意思啊,听着就香!”

    胡婶看向许云归,猜测道:“云归自己起的?”

    许云归笑着点头。

    胡婶又看见门框边的鞭炮,拍了下手:“还得是你想得周到,开业放炮,红红火火!”

    吉时一到,许云归拿火柴点响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秦烈站在许云归身边,看着满地红纸屑,又看了看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鞭炮的响声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硝烟味混着卤香,把整条街的人都引了过来。

    有人捂着耳朵笑,有人凑到柜台前看,七嘴八舌。

    “新开业的?卖啥呀?”

    “舌尖上的卤味?这啥名字啊?”

    “什么价啊?好不好吃啊?”

    许云归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站在店门口扬声开口。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咱们舌尖上的卤味今儿个开业!今天开业大酬宾,买一斤的送窗花,图个新年大吉!先到先得!门口有试吃,大家可以尝了再买!”

    胡婶端着一盘切好的鸡爪,挨个让人尝。

    有人犹豫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连连点头称赞。

    “这味儿真不错!给我来半斤鸡翅!”

    “我要一斤猪头肉!”

    “鸡爪给我来十个!”

    许云归站在柜台后面,笑着招呼,十分热情。

    “今天只卤了两锅,卖完就打烊啊!明天还有,但明天是明天的量!”

    人群里有人嘀咕:“才两锅?够不够啊?”

    “不够明天再来呗,听说他们家过年正常营业!”

    一个大婶挤到前面,一口气买了三斤猪头肉,嗓门有些大。

    “我家孩子她姑买过你家卤味,说你家的卤味干净,过年待客体面,我多买点。”

    许云归接过钱,顺手递上一张红纸福字:“婶子,送您的,福气随您到家!”

    大婶笑得合不拢嘴:“这老板会做生意,买东西还送福气!”

    队伍越排越长,有人一次买了五斤。

    不到十点钟,第一锅就卖完了。

    许云归喊了一嗓子:“第二锅还要等一个小时,大家先去买别的,一会儿再来!”

    可是根本没人走,全在门口等着,生怕买不到。

    日上中天,生意正红火的时候,一个尖脸男人挤到柜台前。

    他拿起一块鸡爪试吃,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吐在地上,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什么破味儿?有馊味!你们是不是用死鸡做的?”

    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犹豫,有人交头接耳。

    许云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那块被咬过的鸡爪,闻了闻。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不认识。

    许云归没说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块鸡爪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位同志,我这是正经生意,店里挂着新申请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要不,您说说,具体是哪儿味道不对?”

    男人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

    旁边一个老顾客盯着男人看了又看,想了想:“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这不是那个……”

    “好像是那个王老三的什么亲戚!”

    “是他们家?什么意思?没完没了啊!又来捣乱了?”

    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走。

    “等等。”许云归喊住他。

    男人僵住,心虚地看着她。

    许云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过去,一脸的和善大方。

    “这是刚出锅的,您拿回去尝尝。如果还觉得有问题,您去工商所告我。如果没有,您帮我传个话,舌尖上的卤味,好吃不贵!”

    男人愣了愣,接过纸包,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里有人鼓掌:“云归大气!”

    “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许云归笑了笑,继续招呼顾客:“来,下一位,要什么?”

    秦烈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许云归。

    太阳西斜的时候,最后一锅卤味卖完了。

    许云归把“今日售罄”的牌子挂在门口,转身回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