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冉：“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肯跟他做交易，他就能放过你们？还帮我们？”
贝贝点点头。
“那……是什么交易啊？”王冉半眯着眼小心问到，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砰——”无常大人手里炸开一团绿火，映照得她的脸绿荧荧的。他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想你过去跟他亲自谈。”贝贝似是鼓励，但又有些犹疑。
王冉只好扶着树站起来，理了理杂乱的头发，扯扯衣服，攥紧冒汗的手，口里“七七八八”地嗫嚅着，朝他那边走了过去。
她挪到距离无常大人一丈远的地方，才战战兢兢抬起头去看他。
虽然无常大人现在已经从冒火骷髅变回了一张在人类眼里看起来英俊帅气的面容，但王冉不可能只看表面忘记本质，难免心有余悸。
但人家点明要她来谈交易，为了那两只她得豁出去才行。
跟鬼做交易，能有什么好事……
她一个区区凡夫俗子，能跟鬼交易的不就是寿命呗……她心里七上八下，第一个冒出的念头便是如此。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您好！请问阁下是七爷还是八爷啊~~~怎么称呼？”她发出的声音都是波浪形的，微微颤抖。
碎冰似的声音从头顶哗哗落下，“尔可唤吾无常大人。”
“无常大人……”王冉小声重复。贝贝过去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地府改革，黑白无常职位合并的事情。
她小声嘀咕，“怪不得看起来又黑又白、黑白相间的，穿得跟新中式一样，真是与时俱进啊。”
“私语何也？”
王冉抖了一下，清清嗓子，“我说您这一身真是古今结合，中西合璧，时尚精致，与时俱进！”她放开嗓子，声音清甜，堆起一个笑脸。
米扎仿佛看到了米花口中所谓“谄媚”的模样。
王冉见悬停在上的那位并没有生气发火的样子，于是小心问到，“贝贝说您可以帮它们，要跟我做交易？”
无常大人轻笑，“非吾欲交易，吾能助彼。助否，在汝取舍。”
不就一个意思嘛……还说文言文……王冉挺了挺身板，“您说说看。”
清冷的声音悠悠落下，“月午之时，可当还魂。以吾之法无须假借他者尸身——只需尔之寿命十年。以尔之寿数，换一鬼还阳重生。汝可愿？”
米扎看向王冉，连带着贝贝和无常大人，六只鬼眼凝望着她。
十年寿命，无病无灾也有猫的一辈子了。可是这对人来说也不少了，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
王冉垂眸片刻，深吸一口气，慢慢沉了下去，抬起眼来，眼中仿佛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脆声说到，“我愿意。”
米扎的心仿佛被最明亮的月光照耀进来，温暖无比。
“尔果真想好？”无常大人轻挑眉梢。
“欸——等等！”王冉伸出一只手朝上阻挡着，收回胸前掰着手指拧眉数了数，仿佛盘算着什么，抬头问到：“十年只能换一个吗？”
“尔欲与吾还价？”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嘛，看来是不行了。
王冉食指轻轻挠了挠头，“我可以。但是……总得确认一下我剩下的总数还有十年，啊，不——还有二十年吧。要不然到时候我走了，那它们……不对——是不是能换那就证明还有……”
“少废话，换否？”
王冉点头如杵臼，“好好好，换！那就换。我答应。”
“十年寿命？尔真答应？”无常大人落下来，俯首把兜帽里的脸怼到她面前。
他老人家跟川剧变脸一样，绿色鬼火一燎，又变成白中带黑的骷髅脸了。
好在也不是川剧变脸，没真变出第三张脸来。不然王冉怕是阳寿当下就要清零，没得换了。
她后仰着身体缩紧脖子，憋紧嘴强颜欢笑，眼角泛着泪光，“……那我能怎么办呀……那……鲁迅曾经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我大不了~~~以后活得用力一点，我珍惜时间，争取把那十年给活回来呗~~~”她说到后面，声音又开始发颤。
骷髅脸扯起笑容，鬼火闪烁，燎了一脸，又变回那张人脸，往后退出一丈。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白手，欣赏一般，悠悠问到，“既如此，尔之十年阳寿，换这二者之一还阳。玄犬、狸奴，尔当择何？”
王冉一时愣住了，嘴巴渐渐瘪成一条淡红色波浪线，看起来委屈极了。虽极力忍耐，但她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开始一抽一抽的。
“不换了！我们不换了！”米扎的胆子一时膨胀成瑜伽球了，竟然敢飘到无常大人面前朝他大声叫喊。
贝贝忙将他叼开，他想劝贝贝一起跟无常大人火拼算了。但看到她眼中神色有一种装作漫不经心的紧张感。
被他看透似的，贝贝低下了头，但还是站出来跟无常大人说到，“大人，您就别为难主人了。”
无常伸手止住贝贝的话，饶有兴致地笑吟吟看向王冉，“速择。”
王冉憋着一口气在胸腔，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撒泼似地哭喊到：“那你就拿二十年嘛！要不——要不——你把我的寿命平分算了。你快拿走吧！在我后悔之前！”
她原地转着圈，找了一根树蹲下背靠着，恨恨说到，“那样我也不愁交什么养老保险了，反正社保已经断缴了——也算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她一边哀怨地说着，一边用手背刮眼。
无常大人笑了，林子里鬼火闪烁，“阁下还蛮江湖义气。”
王冉抽噎了两下，止住哭声，说到：“我——我看——看武侠剧长大的。”
无常大人听了哈哈大笑，清透爽朗的笑声化为一串绿荧荧鬼火穿透回荡在这树林四周闪烁着。
他笑声一断，鬼火渐灭，“善！尔二明月乡之魂伪证返阳间，本当追责受罚。然，念尔等俱有心故，若能于鬼门关闭合之前归返，便既往不咎。还阳一事——”
米扎实在忍不住了。他知道地府不少冥官都有不少年头了，所以说话文绉绉的。他这些日子也开智不少了，但他现在真的需要个翻译。
于是他悄悄跟贝贝嘀咕，“无常大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似是被打扰，无常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瞥了米扎一眼后，悠悠转身，不紧不慢继续说到：“看在你们双方皆有心的份儿上，对于你们两个明月乡阴魂假冒证件私返阳间的事情，只要能在此次鬼门关关闭之前返回，我便不做追究。”
米扎他们三个齐齐松了一下肩膀，原来会说大白话啊。
王冉很快追问到，“可是无常大爷，您不是说会帮忙还阳吗？”
“咔吧”一声，无常大人好像突然闪到腰。
他猛地转过头，两眼冒着鬼火的骷髅直接飞出兜帽冲到了王冉面前，眼中鬼火闪烁，两排大白牙一张一合，咔咔作响，“尔无礼！是无常——大人，而非大爷！且，爷字，不应轻读之。OK？”
“哦！罪过罪过！对不起！”王冉点头如捣蒜，“大爷——哦，不是……大人！无常——大人！您不是说能帮它们还阳的吗？”
无常大人的骷髅口吐一团鬼火，回到兜帽里，头转过去，再转过来的时候，又变成了那张人脸。
他来来回回川剧变脸，这张脸就算是再英俊帅气，现在看起来也索然无味，甚至都不觉可怖了。
无常大人睨了米扎一眼，“方才我的话被着吊睛小狸奴给打断了。我原本是要说，还阳一事，我终究是不好插手，也不需要你的阳寿。但只要你们能在不迫害人间生者的情况下自行借尸还魂之举，我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过我提醒一句，能够在阴间鬼市轻易流传的借尸还魂之术，你们当我地府上下都是眼瞎耳聋？”
大家刚松下一口气，就要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他了，听到后面一句皆是一震。
贝贝急上前问到，“难道……是假的？”
“真的。但，残缺不全。”
“如何不全？”
“当初这本流传出去的手札，是被撕了一页的。那一页写的是另外需要的一个条件以及缺少此条件的后果。”
“什么条件？”
“那就是需要还阳阴魂生前的干净毛发。如果缺了这个条件就去搞什么借尸还魂，那灵魂便会在入他者身体的那一刻被封印在这具尸体内，随之腐败一起消散毁灭。此间过程，无异于下了一趟地狱。玄犬，吊睛小狸奴，尔等尚有乎？”
王冉叹气道：“贝贝都十多年了，哪儿还有……”
贝贝淡然道：“我本来就没想过要还阳，如今只要考虑米扎。”
米扎魂身颓丧，“我的也早就什么也没有了。”
贝贝摆手，“房子里那么多浮毛，虽然主人近期打扫过几遍了，但总是打扫不干净的。回去仔细找找，还是能找到些的。”
无常大人摇摇头，“屋中只它一猫？”
“还有一个，怎么了？”贝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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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比米扎还着急。
无常大人悠悠然，“两猫同处一屋，那二者猫毛自然是混杂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且你已经死了一阵子，自然这猫毛中是另一只的居多。”
“我可以认出自己的毛的，混在一起过又怎么样？”
“需要你自己生前的毛发是要唤醒你的生气。但如若这毛发上有另一只猫的生气纠缠不清，那么借尸还魂的时候便会将那只猫的生气给强占到你新的身体上。两者皆损。”
米扎垂下头，吐出一口幽幽鬼火，喃喃道，“那我还是不要还阳了。我跟着贝贝姐也挺好的，让花哥好好陪着主人吧。”
王冉这时缓缓举起右手。
“讲。”
“那……和磨盘草混在一起的可以吗？”她试探着讲到，“就是……在米扎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它出去玩儿回来的尾巴根儿上挂了一朵磨盘草回来。那磨盘草和它尾巴根儿上的毛死死咬在一起，根本扯不动。所以我当时就拿剪刀连着一撮毛给剪下来了。虽然扔到了垃圾桶，但后来找不到它我便捡回来用玻璃瓶装好放着了。这个，可以吗？”
米扎闻言摸摸屁股尾巴根儿，高喊到：“我想起来了，我这里确实少了一撮毛。”
无常大人终于点点头，“动植物分属不同界，生气混杂不了。故，可。”
“哇塞！”米扎张开四肢和尾巴高兴地扑腾进主人怀里，虚空爬到她肩上站着，欢喜地蹭蹭她的脸，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在欢呼雀跃。
王冉也露出今晚久违的笑容，他俩相视而笑。
但王冉的嘴角突然撇下，米扎瞬间想到什么，拍了自己的脑袋。他跳下来，回到贝贝身边，看着她，似乎分别在即，心中倍感难过。
贝贝倒是一脸轻松的模样，笑笑说到，“我已经死了十多年了，这次本来就是陪米扎回来的。能回来再见见主人就已经是超过我的心愿了，不用为我觉得可惜。米扎，你还阳之后好好陪着主人就是。”她低头凑到米扎耳边，传递信息说到，“你放心，我在阴间已经混得如鱼得水了。”
“那是，可威风了！”米扎垫脚蹭蹭贝贝的脸颊，抱住她，心中不舍。可是一想到马上就能真正回到主人和花哥身边了，他的尾巴就不受控制竖得高高的，放不下来。
无常大人突然哈哈大笑，清透爽朗的笑声穿透回荡在这片树林里，“砰——”的一声化为了一团绿色鬼火。
鬼火之后，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偌大的鬼火如同烟花炸裂为无数绿水母一样的小鬼火散在四周，焰影幢幢。
林间回响着他的幽深而透亮的声音，“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无常大人的难关闯过，子时就快到了，王冉喜溢眉宇，他们随她一起出了树林。
她突然接到宠物医生的电话，说是那只白手套狸花失血太多，现在医院的血不够了，问她有没有养猫比较健康的，可以带过去配一下血型。
她脸上愁容闪过，想了想，答应了。
重生之后，米扎就没法飘来飘去了，所以他想先去看看那只和他长得很像的猫。
而且他已经开始舍不得贝贝了。
贝贝看穿了他的心思，舔舔他身上的水，“你在担心那只猫吧？”
米扎点点头。
王冉：“你可以先去看看它啊，给它加加油！贝贝你也一起去。我回去把米花带过来，很快的，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好啊好啊，贝贝姐我们一起吧。”
贝贝沉吟片刻，微笑点头了。
网约车快过来了。王冉张开上臂，激动跺脚，“亲爱的baby们，抱一下！”
米扎和贝贝飘进她怀里，她收拢双臂，虚空抱着他们，用下巴虚空磨蹭着他们的头顶。
车子停下，她上车之后打开车窗，回望着他们，满带笑容。
她幸福的笑意从眼角溢了出来，和温柔的月光相融，被夜风款款带到贝贝和米扎身边。
贝贝痴望着融进夜色的汽车。
米扎：“无常大人还怪好的呢！但……他主管人间阴阳平衡，为什么愿意帮我们呢？”
贝贝：“我斗胆跟他邀功撞破阴阳交易的事情，但其实他自己也早已经追查到了，只不过多一桩少一桩罢了。”
“他说……他偶然听到了一个哭儿被尘世忽略了的心情，还看到了两个耍戏的小鬼。忙中抽闲也好，闲来无事也罢，就当是探望一下这哀情，以及欣赏一场好戏。还顺便办了桩打击阴阳交易的差事，对他来说，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