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波澜起伏,船也跟着晃了一下。
林昭明接过那张纸收起来,有件事她一直很疑惑,在所有烟华城的故事里,城主那个角色始终没有出席。
按理说,一座城的城主,应当类似于苍梧皇帝的地位,可自己从未听人说过城主。
“烟华城,有城主吗?”
沈寂之听她问,垂眸思索一会。
“有,但城主不是具体的一个人。”
这句话弯弯绕绕的,除了城中的人,无人能理解,故而他又补了一句。
“城主从不露面。”
那是一件荒谬的事,若这样说,那谁人都可以冒领身份。
沈寂之看出她在想什么。
“若真有需要出面之时,那就是烟华城散之日了。”
林昭明盯着一角出神,突然收回视线,望向沈寂之。
“你对砚首了解多少。”
这句话其实早该问,但她不确定沈寂之会不会对自己说实情,可现下,马上要到烟华城了,那便问罢。
他好似一直在等林昭明问这句话,说的话也像是早就想好的。
“我不知砚首是从何而来,跟烟华城又有何关系。但砚首的人会术法,不是城中各派一卷的残缺术法,是完整体系。”
“砚首灭门与烟华城有关,而烟华城与朝堂有关。所以,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你就知道这些?”
林昭明猜到他知道的少,没想到三月阁的消息会这么少,她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贼船。
沈寂之似是很无奈地点点头。
流水哗啦而下,船只逆流而上,到了一处水面平静之地,船停下了。
林昭明向外看去,茫茫水面上,一个孤零零的渡口静静立在那里。
船缓缓靠岸,林昭明下船时,瞥到了远处的山峡,有接天的水幕倾泻而下。
可此刻,身下的江面平静无波,可见光是渡口就耗费了不少术法。
她手里捧着陆无咎的骨灰坛,可她分明看见他挖了一捧土放进去,然后将坛子上的污渍擦干净。披着一身白衣的林昭明跟在沈寂之身后,有辆马车在城门口等着他们。
沈寂之掀开帘子,她抱着坛子走了进去,马车内设有一低矮的茶案,林昭明坐在靠着车壁的位置上,伸手拿东西的高度刚刚好。
林昭明靠在车侧,声音刚好能透过帘子。
“这里是雾江的源头吗?”
车外传来的声音闷闷的。
“嗯,这是苍梧的水脉之源。”
水脉把握在烟华城手上,这相当于把苍梧所有国民的命都握住了。她正垂眸思索时,车外声音又传来了。
“等会过城门,会有盘查……”
沈寂之刚想对她说无论发生何事,她都不用管,就听到那道清透的声音回答。
“我既然来了,那早晚都会跟这群人打个照面,不如现在提前看看。”
他忘了,林昭明向来不是需要过度保护的人。
“好”
路程不长,马车走了没一会就停下了。
“沈阁主,冒犯了,凡进城者都要例行接受检查。”
那人对着马车车厢说。
“请里面那位下车。”
“明镜堂到底还算是五派之一,容得下你这不知名之人在此大呼小叫。”
车内人掀起帘子,由一旁的玉蝶带着下了马车,她目光很冷,挑眼去看说话那人。
那守卫并不把她当回事,或者说,烟华城里所有人都对明镜堂占着五派名头不满。但名头在明面上还是好使的,虽然不情不愿,他也得说话好听点。
虽然明镜堂没落了,但三月阁一直以来都是烟华城的核心之一,因而他虽不能真的拿林昭明怎么办,也要给她找点事。
“这位夫人,这烟华并非什么东西都能进的,您手里这坛子,带不进去。”
林昭明听到这一句,冷不丁笑了。
“生是烟华的人,死是烟华的鬼,这不是你们的规矩吗。”
守城的不止他一个,但所有人都在一旁看着。
他看到周围的目光,那种看戏的眼神无疑是对他的鼓励。
“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着他就打算推那坛子。
沈寂之一直站在林昭明的身旁,看那守卫有动作,心里烦闷,刚想一掌把他推开就被林昭明握住了手臂。
她先一步打开了坛子,怼到守卫的面前。
那人本想把骨灰打翻,没想到竟发现了她把骨灰掉包成泥,脸上露出些狰狞的笑。
“夫人,您这是何意,祭一坛泥。莫非你身份有假。”
这群人碰到有权势的就阿谀奉承,见到一个普通人就百般刁难。烟华城,她轻呵一声,也不过如此。
于是她带着嘲弄语气说。
“三月阁阁主就在这,要不你问问他。”
“我夫君死的可惨了,他的尸骨我找不到,不过这泥里浸满了他的血。你来的正好,他好久不入我梦了。”
“凑近些,让他认清你的脸,午夜梦回时你也一定要记住他说了什么,全部都要说与我听啊。”
那守卫的头被林昭明按着,离那坛泥越来越近,他觉得自己仿佛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挣扎之间,打翻了瓷坛,忙向后连走带爬地逃走。
林昭明蹲下,去捡那些泥,她带着幽怨的眼神扫了周围一眼,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沈寂之扶她站起来,拿出帕子替她擦净了手。
“林夫人思念亡夫,诸位见谅。”
虽是客客气气的话。但那声音却让人如坠冰窟。
他带着林昭明上了马车,守城的也赶紧放行,终于是真正到了烟华城。
她正在车里用帕子擦手,身侧那人突然问道,
“你想先去哪?”
林昭明淡淡答道
“三月阁。”
她抬起头,跟他的视线撞上,笑着凑近他
“我演的怎样?”
沈寂之的嘴角勾起,笑眼盈盈。
“我自愧不如。”
接着他发现林昭明并没有向外看,又说了句。
“你不好奇外面什么样子吗,烟华城倒是个很美的地方。”
林昭明掀开帘子,她先看到路面,白玉为地。她们来的时候已近日暮,可烟华中,却格外明亮,倒不是只是因为那挑高楼宇挂着的盏盏琉璃灯,而是天幕。
暗蓝天幕上日月同辉,繁星都像是夜明珠般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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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与地之间,是无数天灯,似是繁星落人间。
往远处眺望,有多个接天的楼,楼顶掩在云间。前朝有首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那概尽了所有。
她只看了一眼,就将帘子放下。这无疑是美的,只是看久了,林昭明觉得头疼,心里不适。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觉得很闷。
有一阵风吹来,林昭明本皱着眉,风一吹也便不闷了,看向风来的方向,是沈寂之。
“没事了,我们也快到了吧。”
她呼了一口气,整理了自己的表情。
“嗯”
沈寂之点头,可那阵风还没散。
下了车,林昭明站在三月阁前,最外侧的大门外,也有不少镜卫。
林昭明手里举着那个玉牌—她跟沈寂之的信物,一路向前走去。
沈寂之一直在前面笑,林昭明不理解他笑什么,只是不解地盯着他。
“我若在,那我便是你的信物。”
林昭明手中握着玉牌,玉牌的一半露在外面,沈寂之说着就点了点那一角,她也就顺势收了起来。
“我不在了,你再举着它来。”
他们接着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台阶。三月阁很高,所以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忘了是谁先挑起的话头。聊着聊着,林昭明问了一句。
“你不问我为何要先来三月阁吗?”
他两个一前一后,林昭明能看到沈寂之晃动的衣摆。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这句话,她听不明白。
到了最后一阶,林昭明看到了风五。
在城门口,风五就不见了,可沈寂之一点担忧的神色都没有,她也就放心了。
三月阁这些人,她也看不透。
从三月阁俯瞰整座城,华灯初上,没有一处地方不是亮的,彩色的纱幔扎在低处的屋舍之间,路上来往的行人也很多,她在马车上只看到了一角,可这座城比她想的要繁华。
林昭明不由得想起了那首诗的下半句。
明明是暗夜,偏要邀一个太阳。
她走近那栏干边,一只手向下伸,另一只手被沈寂之轻握着,没用什么力度,但却让人安心。
林昭明回头对风五笑,她在风中笑的张扬
“我若是跳下去会怎样”
还未听她说完,风五就神情紧张地说
“会死的,夫人你离那远一点。”
林昭明笑着应了,沈寂之手指微一用力,将她带离了脆弱的栏干。
见她离那高台远远的,风五连忙扑上去,撞了她满怀,说话时声音都带了颤颤的哭腔。
“你别想不开啊,我就指望你一个人陪我说说话了。”
林昭明摸着怀里小姑娘的头,她对沈寂之狡黠一笑,看着他说。
“现在,带我回家吧。”
只有风五听不明白,她不知道林昭明为什么先是要跳楼,接着又要回家。于是她问。
“你不在烟华城呆着了吗?”
她把风五拉开一段距离。
“你快擦擦眼泪,把我衣裳弄湿了。”
风五接过林昭明递的手帕,听到她接着说。
“我让阁主送我回明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