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兮鄞一个下午都在后堂里百般思虑,寻觅着如何寻到线索,可几番联想判断下,也没想到什么所以然。反倒因大半天绞尽脑汁、过于操劳之下,依旧毫无所获,因而整得有些身心俱疲,人也萎靡不少。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把这件事撂在一边,叫来过了个牢狱的狱卒,问道:“云娘子她怎么样,送过去的膳食可都吃了否?”
那狱卒闻言一愣,随后摇头叹息了一声:“大人,那女犯膳食吃的那叫个大快朵颐,一反常态,全无一般时候的冷清木然。可一旦用完饭之后,就又一动不动的,问什么都不肯说,跟个闷葫芦一样。”
卫兮鄞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着,缓缓站起身来,打算亲自再去牢房里审审她。
这时,一名属吏却从门外跑了过来,喊道:“大人,云昌侯府的女公子在府外求见,说有要事相询。”
“让她进来吧。”
卫兮鄞眸光闪烁起来,他嘴角扬起,似是猜到了芙月来的用意,转念一想后,他意识到事情似乎能有转机。至少云轻絮那困窘的境遇应该能有所改变了,毕竟他记得云轻絮与她关系还是很融洽,说不准愿意跟她说些话来。
“卫兮鄞,你们抓的要犯真的是云轻絮吗?她真的是杀害邹长清的凶手吗?”
乔芙月刚入廷尉府后堂,便劈头盖脸地问了他这两句话,眼里满是焦虑之色。
卫兮鄞伸了伸手,示意她先坐下来休息,随后倒了杯茶水,递给她后,轻咳了一声道:“事情不太好理清楚,有些复杂啊,如果以现在收集到的证据来看,云轻絮她的的确确是嫌疑很大。”
他随后把邹长清死时紧握的布条,之前通过卖炊饼的老翁找到血衣等事详细告诉了她,越听芙月一颗心都越发冰凉。她咬了咬嘴唇,感觉如果这些证据没猫腻的话,那杀死邹长清之人的确不会是别人了,顿时有些失落。
卫兮鄞看出她的心思来,摇了摇头,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继续道:“我还没说完,这件事怪就怪在验尸过程中发现死者是后颅被毒针刺破而死,可那毒针寻常女子岂能拿到,这就又有了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乔芙月想了一番后,对此也没什么头绪,琢磨了一下问道:“那你有和云轻絮谈过什么吗,她可有告诉你什么事情吗?”
卫兮鄞被问到点上了,有些泄气地坐了下来,眼帘微闭,道:“她不愿见我,这事也怪我,她应是因为昨日我欺瞒着她,麻痹了她之后,夜里悄悄趁她酣睡把她抓进廷尉府里,因而记恨上我了。我当时也是考虑不周,想着直接去抓她容易因她哀求而心软,才出此下策了。”
乔芙月对此也不好评价什么,想训斥他几句又觉得没啥必要,低眸沉思半晌,出言道:“这样吧,你让我去牢房里看看她吧,兴许她会愿意跟我说些情况,兴许能摸清一些事来,寻出真凶。再不济的话嘛,也可以确认她有无用过什么劳什子的毒针。”
卫兮鄞微微颔首,她这请求正中他下怀,故而他当即招了招手,让刚才那个牢房的狱卒过来,吩咐他去带乔芙月到牢房里看望云轻絮。
牢狱里,灯烛昏暗,幽深的廊道时不时刮来些许凉风,拍打在提灯朝前的二人身上。刺骨的寒风让人瑟瑟发抖,外加如此幽静寂寥的地方,阴冷森寒,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跟着那狱卒没走几步,便停在了一处颇为偌大的牢房前,一眼看去还算是整洁干净,甚至放着个火盆可以取暖用。她这般看来之后,觉得卫兮鄞还是挺厚道的,对云轻絮也算是体贴。
等门锁被打开来后,芙月迈开腿来小步走进,压低了声音,轻手轻脚往里走着找了处空地席地而坐,随后她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云轻絮萎靡的身影,不由叹了口气,有些心疼不已。
此刻云轻絮一脸丧气地躺在干草堆里,嘴唇干干的,神色黯淡,双目无神,面色也是枯黄憔悴得很,浑然没有往日潇梦阁第一歌姬的风采,不相识的人看着都怕是要唏嘘不已。
当她抬起眼看到来人是自家好姊妹时,眼里才有了些光,随后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泪珠夺眶而出,流淌在干燥的脸颊上,难以控制地哭了出来,仿佛憋了很久一般。
边哭边手脚并用,爬到她身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口上委屈巴巴地泣声道:“芙月妹妹,我没杀人,邹长清不是我杀的,我没下死手,他当时分明还是有气的啊!”
芙月低下身来,轻轻把她扶了起来,温柔地拿着手帕擦了擦她脏兮兮的脸颊,帮她打理了一下有些乱糟糟的发丝,郑重地点头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绝对是相信的,阿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你真要做也决不会跟我撒谎的。”
云轻絮嘴唇微微动了动,呆滞了半天才露出一抹笑容,颤声道:“芙月,我……我很感谢你能信我,我恨邹长清这个恶徒,真的恨透他了,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但我绝没杀了他。”
“我信你的,不过即便我信也无济于事,除非有证据能寻觅到真凶。”乔芙月摇头叹道,随后则直视着她,沉声劝道,“再不济也得证明你是被人指示利用,而非主观上想要杀害朝廷命官的,这样也能有理由减免刑罚,保你无虞。”
云轻絮轻叹了一声,点点头,深吸了口气,道:“本也打算和你说的,之前一直犹豫,现在想来早该告诉你的。你还记得上次来看我时,我给你看的那封信吗,就那封纹着并蒂莲的信。”
芙月哪里会不记得,当即点头如捣蒜:“自然记得啊,你那次只让我记住其外貌特,也不肯让我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所以当真与你这次到醉蝶楼见邹长清有关?”
云轻絮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深沉地望着门外,叹道:“那封信我也不记不太清是哪天收到的,当时就莫名出现在我潇梦阁歇息的房间里,也没署名,唯一能寻觅出源头的就是他这独特的信纸了。信上的内容啊,都是些不忍重提的陈年往事,与此案有关我便跟你说吧。”
芙月竖起耳朵,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说出来就好了,但往事若是实在不堪回首,不愿再提,你也可以不说的。”
云轻絮神色黯然伤神,廊道里的微风掀起她额前碎发,蹙起的眉头显得格外忧郁。她闭了闭眼,随即目光忧伤地说道:“那封信揭开了我这么多年来的一道伤痕,也让我终于知道了尘封多年的真相。我应该跟你说过,我还有个阿姊,她早我与我阿母数年回的京城,可忽然有一日开始就没了音讯。”
“难不成……”芙月瞳孔猛地放大,惊诧地看着她道,“你阿姊的失踪与邹长清有关系?”
云轻絮咬着牙,眼眶欲裂,双目通红地说道:“是他杀了我阿姊,信上写的清清楚楚,他逼迫我阿姊嫁他为妻,却在婚宴前将她杀了。我起初还没完全相信,可后来向侯府老仆打听,确有一次不了了之的婚宴。”
芙月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缓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一事实,眼眸里满是泪光,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低声安慰道:“没事的了,你也算是为她报了仇,如今邹长清这个恶人也是惨死了。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洗脱冤屈,不会让你也白白给他这种人赔了命。”
云轻絮哽咽着说道:“我也想明白了不少事,那时我和邹长清第一次见面,他从马车上下来拦住我的路,缠着我询问了很多话,最后跟我说他与我一见如故。我现在才明白,他之所以对我如此眼熟,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我那被他杀害的阿姊的影子。”
芙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失控的情绪。她一个旁观者都听得触动不已,更何况是她这个亲历者,亲密无间的阿姊如此凄惨地死去,换成她指不定更加奔溃无助。
云轻絮平息了一下情绪,缓缓从她怀里钻了出来,轻轻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她垂眸盯着那乱糟糟的干草堆,努力把脑海里种种伤心事掩藏起来,心绪强行平静下来,继续补充细节:“那封信的末尾告诉我,邹长清会在醉蝶楼秋夕间这处雅间用膳,让我去那里和他见上一面,一切疑问就能迎刃而解,我虽然害怕会自投罗网,但还是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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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起一丝勇气,选择了赴宴。”
接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充足准备后,才把那日的事情娓娓道来。
就在芙月与谭夭前往醉蝶楼约饭那时,云轻絮恰巧也刚来到秋夕间,她去见邹长清的初衷本是想把一切弄清楚,也不奢求什么偿命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她只想要能得到一个交代,哪怕只是一声道歉也可以。
可当她推开雅间大门时,却见身宽体阔的忠顺侯一人默默喝着酒,瞧见她怯生生走了进来,很是轻佻地站了起来,招了招手道:“哎呀,这不是轻絮吗,非要本侯三请四请才肯来啊,早点来我也能早宠你啊!”
云轻絮那时根本没心思搭理他的调戏,声音虽微微发颤,但亦是坚定地一字一句说了下去:“我阿姊,云轻绵,当年是不是你害死的?”
邹长清神色骤然一变,他瞪大了眼仔细地盯着她的五官。他眯着眼,注视了许久以后,猛地笑出声来,仰起头,往后连连退了退,栽倒回了坐席上,然后用力拍着自己的腿,笑容癫狂地喊道:“你阿姊,自己寻死,怨不得我!”
他说的话无疑不刺激着云轻絮本就脆弱的心弦,下一刻他更是变本加厉,扑过来就想强行非礼。云轻絮脸“唰”地苍白一片,忐忑不安地后退着试图夺门而出。
可眼看着他粗壮的身躯越靠越近,恐慌让她闭上了眼,不得已掏出腰间别着用来自卫的短刀,朝前胡乱挥了挥。
血水绽放如花,溅射到了她惨白的脸颊上,血滴沿着脸颊淌入嘴角,刺鼻的腥味让她猛地惊醒起来,睁开眼来看到了这般可怖的景象。她无措地半蹲下身来,出于求生的本能,她不敢停留在这里,当即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来,尽量不惹人注目,飞快地逃离了这处案发之地。
“后来我便一路仓皇地跑回了住所,本以为廷尉府会找到我来,直接带我走,当时都已经做好最差的准备了,”云轻絮摇着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没想到卫兮鄞这个可恶的家伙,跑过来好一阵安慰我,哄得我都心安起来,然后第二天醒来直接天塌了。”
芙月也是配合着她点点头,随后提出疑问:“你当时真的只是捅了两刀,没做别的?”
云轻絮忙匆匆辩解道:“真的啊,我就当时冲昏了头刺了两刀,一刀好像在腹部那边,另一刀更是只是在胳膊上,血流的是多,但……但也不至于没了命啊!”
乔芙月闻言心定了下来,有没有捅到要害处也不重要,毕竟她也知晓人是死于毒针,而非表面上刀伤所致。
她极力安抚着云轻絮,铿锵有力地说道:“你做的没错,你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挥刀的,即便他是国舅也不能随意欺辱女子,而且你也算是给死去的阿姊出气。”
她顿了顿,坚定地朗声道:“放心,我会查出真凶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轻絮。”
云轻絮怔怔地看着她,感激不已,她随后提醒了一句:“那封匿名的信,促成我和邹长清的见面,也想来是算到我和他之间必然会发生矛盾,这一切的幕后真凶应该就是他了。”
乔芙月认同地点着头,声音清净柔和而又不失力量:“若我猜的没错,那个人必然也在现场附近,混在目击人之中。若你顺利杀了邹长清也就罢了,若如现在这样没有,他也许趁机能在人群里出手补了刀。”
云轻絮恍然地眼冒光来,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道:“有道理啊,这……这说不准他才是凶手啊,他是拿我当替罪羊了啊。”
乔芙月哼了一声,自信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的,敢把我们云娘子当挡箭牌,真是有能耐啊!他那封信就是个破绽,富贵人家也不自知,没留意这种上品的纸,本就有迹可循,我待会儿就好好查查这信纸出自谁家,以此便能顺藤摸瓜了。”
云轻絮心中甚为舒畅,她咧开嘴来终于露出了笑容,又与她寒暄几句后,便目送她自信满满地转身离开了牢房,大步向前走去了。
这一刻,她只觉得远去的少女宛如一轮烈阳般,带来满满暖人的阳光,让她浑身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