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风掠过波澜不惊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继而顺势吹过杨柳枝,细长的叶片随风舞动,摇曳起舞。
一把推开房门,顿觉凉风刺骨刮来,芙月一下子被刺激得更为清醒了不少。她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瞧见左侧的雅间门口挤满了人,当即明白应该是这里出了事,便走上前踮着脚看了看。
奈何雅间挤满了太多人,任凭她脑袋伸多长也看不清,只好怯生生地戳了戳一名客官,道:“这位公子,里头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我听到说有人受了伤便过来看了看。”
“这位小女娘,你啊,可真别进去看了啊,我刚才瞧见里头血淋淋的,死了人啊!”这客官后怕地捂着胸口,摇头叹息着说道。
芙月却也不信这个邪,她在边关可没少见过血,外加酒壮人胆,推搡了下外围的人往里钻。没过多久就走进深处,一眼看到雅间窗前的小桌边,背倚其上瘫软着的男子。
他目光涣散,嘴角滴落着血水,流淌在了一身锦袍上,胸口处狰狞的伤口让人看得不寒而栗。
芙月有点发怵,正欲走近些看清那人的面孔,毕竟他那身昂贵的紫衣锦袍,寻常人家绝对不可能穿的了,应当是个官宦人家的贵人。
可还没走两步,眼前忽然一黑,就被一双大手蒙着眼拖拽着往外走去。她用力挣扎了一下,直到耳边传开谭夭的低语声后,才放松下来,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到了雅间外,视线才重新恢复过来。
“夫子,你……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你不是去忙账目了吗?”芙月困惑地仰头问道。
谭夭深深叹了口气,瞥了眼她因酣醉而略微泛红的脸颊,柔声解释:“听到这里有人喊叫,我便过来看看情况,毕竟是掌柜的,出了事我也不好脱身。”
芙月眉头微蹙,指了指里头,神情凝重地说:“里面死的人不简单吧。”
谭夭抿了抿唇,苦笑道:“自然不简单,里面那位是忠顺侯邹长清,换别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他是当朝国舅,皇后娘娘的阿弟啊。”
“什么?”芙月大吃一惊,“你说忠顺侯死了,这……这定然是要惊动廷尉府重臣的啊,好端端地他怎么会被人刺杀了啊?”
“廷尉府的人想来很快就会来的,”谭夭满脸愁容,“先前就出过人命了,没想到这次更是如此人物死于我这儿,看来真是没看好风水啊!”
芙月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下,随即内心陷入一阵矛盾的漩涡之中。
按理而言,邹长清这等光天化日敢强掳民女的恶徒死了应是好事,而且她那好姊妹云轻絮也少了个心结,能放松不少。
她本该喜悦,甚至可以叫上云轻絮再喝上几杯,以作庆祝的。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却始终有一股淡淡的担忧,那种怎么也驱散不掉的,仿佛在预示着事情远没想象中来的简单,会在接下来牵扯上她一般。
很快一群廷尉府的属吏便赶了过来,他们将整座楼给封锁起来,底楼的各个门窗处皆安排人封锁把守,而其中几人则候在楼门口,等着上司赶来。
醉蝶楼附近的百姓们被这阵仗给震住,随后他们出于看热闹的心态,陆陆续续朝着楼阁方向凑近,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里头发生了什么。
忽然一阵嘹亮的马蹄声远远传来,两个年轻的官员纵马疾驰,匆匆忙忙地窜到了楼下。
卫兮鄞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吏后,瞥了眼气氛压抑的酒楼,他眉头不由得锁紧,迟疑片刻后,便与公冶轩一起在伙计引领下,往楼道走去。
他今日本身因无事繁忙特意去了长燕赌坊,想着可以和那个万不胜再笼络一下,伺机撬开对方严实的口风。可惜还没说上几句,就没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公冶轩叫走了。
两人边走边询问早一步赶来的属吏情况,对方一五一十说了秋夕间里的情况,还交代了勘察下来死者的身份,闻言卫兮鄞脑袋嗡嗡直响,神情呆滞了片刻,颤声道:“你说什么?忠顺侯他被人给杀了,谁如此大胆?”
一想到这死的人是皇后她阿弟,皇后又深得陛下宠爱,这一个案件要是办不好可是危矣,顿时冷汗直流,有点压力山大的滋味。
踏着楼梯往上,咯吱声不时响起,卫兮鄞登上二楼后一眼望去,便见不下二三十人拥挤在楼道中,他挥了挥手,示意属吏把人撵开来,放出了一条路。
他步伐急促地走在众人让出的那条路上,不经意间往左侧扫了眼,便一眼看见人群后方有两道熟悉的身影。他倏地停住脚步,认出那两人是谭夭和乔芙月。
愣了愣后,想到谭夭是这家酒楼的东家,带着学生来这儿也不足为奇,索性便收敛住心神,也没太当一回事。他招了招手,带着人跟上了伙计,一同踏入了那处氛围阴冷的秋夕间。
那处包厢内窗门紧闭,里面空荡荡的。只余下几名属吏,其他无关人员皆被赶到门外等候询问,此刻屋内颇为昏暗,大抵是怕出什么意外,属吏才没敢把窗打开,午后明亮的阳光也因而无法照入,只有一盏昏暗的烛火堪堪点燃着。
一名属吏蹲在桌案前的尸体边,瞧见上司匆匆赶来,忙起身走上前汇报道:“大人,我初步看了看,君侯他除了那两处刀伤外,身上并无其他伤口,也没中毒等状况。”
他顿了顿,又从腰间取出一个丝帕包裹着的物件,递给卫兮鄞道:“大人,这是从死者手上寻到的东西,是一块破损的布匹。”
“布匹?”
卫兮鄞低下头来,拆开丝帕看了看,敏锐地观察到破布上沾着几点血渍,又回眸看了眼那具尸身,道:“这布匹与君侯所穿的衣衫色彩不一样,若我猜得没错,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这也说不通啊,若是如此,可凶手又不是傻子,为何不把这样明显的证据取走啊?”公冶轩不解地问道。
“你去再看看尸身有无端倪。”卫兮鄞并未解答他的问题,只是不放心地让他去再看看,确认死因是否就是刀伤。
公冶轩当即点点头,听话地走上前去,招呼着其他几名属吏过来,一同褪去了邹长清身上厚重的衣裳。随即他俯下身来,细细观察着其全身上下的情况,试图抓到一些异样。
卫兮鄞颇为关心地站在他身侧,见他皱着眉头,一脸疑惑的神色,便知情况不寻常,赶忙问道:“怎么样,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算,”公冶轩眉头微蹙,半蹲这身子沉声回禀,“只是不太明白这凶手是何心思,两道伤口都没捅到要害处,那不太像要下死手的。”
“这倒也不奇怪,不是谁都有那好刀法,兴许那人不是个会武功的,”卫兮鄞思索一番,解释道,“也有可能是激情杀人,没有准备之下匆忙所致,因而没捅到要害,出于畏惧而直接仓皇逃窜了,这种没太多预备,这样临时起意的,的确不免会留下很多破绽,除了这布匹兴许还能查出其他线索来。”
公冶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他继续伸出手来上下摸索着,皱着眉,失望地说道:“的确没什么致命的伤口,那就只能是拖延的时间太长,失血过多而亡的。”
他一边叹着气说着自己的看法,一边摸索到尸体头颅处,几根手指则一寸一寸地挪动着,当其中一根触碰到某处时,猛然间停了下来,那一处他明显能感觉到有些硬邦邦的,和别处不太一样。
顿时他眸光中透出一丝凝重,张了张嘴,道:“大人,事情貌似还真变得不太寻常了,我似乎发现了一些蹊跷,君侯可能不是死于刀伤的。”
同一时间,包厢外被属吏们引领着聚在一处的目击者们,此刻三五成群靠在一起,聊着天来驱散心头慌乱。
芙月自然是和谭夭一直凑在一起,发生了这一档子事,她现在连半点醉意几乎都没了,神情凝重而忧虑,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见她露出如此庄重的神情,谭夭觉得颇有些好笑,寻思着课上也没见她如此专注过,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道:“别乱想了,有什么事廷尉府的人都会调查清楚的,你喝了蛮多酒的,不如歇歇小憩一下,省得等会儿又不省人事的了。”
芙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找了处空着的坐席,半卧着把眼眸闭了起来,不久便陷入了梦乡,直到轮到她去提供供词时,才被谭夭轻呼了声苏醒过来。
等到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录完笔录后,已是夜色朦胧时,廷尉府的属吏们这才允许他们离开。谭夭领着芙月一起往楼下而去,帮她牵起那匹马来,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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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闲自在地沿着湖畔漫步,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显得格外缥缈脱俗。
“大人,你说会是谁把忠顺侯给杀了啊,想来应是他的某个政敌所为吧?”芙月歪着头,深思片刻后,向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谭夭静静地朝前走着,随意说了句:“这也不一定,这位君侯平日放荡不羁,说不准惹了什么江湖人也不一定。”
听他这样说,芙月便不由得想起他三番五次遣人骚扰云轻絮的事情,一时之间有些恼火,义愤填膺地捶着手掌,道:“这邹长清说起来也不是个东西,他呀,要我说,死了也好!不管对寻常受起欺凌之人而言,亦或是他们邹家也罢,都不失为一桩好事起!”
谭夭微微侧首,对她大胆的话语有些吃惊,他警惕地看了眼左右。见无人关注,他这才压低着声音,点头认同地说道:“你说的没错,邹长清此人的确全无其父之姿,日日笙歌,风流潇洒,自己活得舒服,却把整个邹家搅动得一团糟。”
乔芙月嘴角带着笑意,心中感慨恶人自有恶人磨,果真是苍天有眼的。这邹长清仗着自己国舅身份,没人能收拾的了他,胡作非为惯了,如今也算是尝了恶果。
夜色融融,星辉璀璨,皓月临空。皎洁的月光自其上挥洒向了辽阔的宫廷之中,为那一座座雄伟的宫殿披上了一层幽深的纱衣。
沁柳宫内寂静无声,大殿里灯火明亮,年逾不惑的君王倚在椅上,耷拉着眼皮,面色颇为憔悴。
身侧皇后邹韵柳双眼通红,肿大的眼睛显然是哭了多次所致,她靠在宁正帝肩上,苍白的脸上布满无助。
在他们身后,杵在椅子边的太监周苟垂着头,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眼前这样压抑至极的氛围已经持续接近一个时辰了,却还未好转。
自打传来皇后亲弟忠顺侯遇刺的消息,本来就日日阴霾笼罩着的帝王皱纹又多了几条。他默默地陪着悲怆难耐的皇后许久,与他一同熬着这悲伤的夜晚。
夜已深,寂寥的微风飘入殿内,拍打在帝后单薄孱弱的身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自殿外传来,廷尉卫兮鄞在小黄门的通禀声中走入殿内,恭敬地跪下身来,伏首作揖:“臣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恭请陛下圣安,皇后娘娘金安。”
“免礼。”
宁正帝摆了摆手,让卫兮鄞赶快站起身来,随后他费力地抬起头来,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容看得卫兮鄞一阵惊诧,不由低下了头来。
见他离自己太远,宁正帝无奈地苦笑着,招了招手,让他靠近些,沉声说道:“卫爱卿,今日之事朕已然知晓,朝廷命官,朕妻之弟,不明不白为人所害。此事极为重大,可先暂时放下其余事,若不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既折损朝廷名誉,又凉了众臣之心,望卿郑重相待之。”
卫兮鄞连忙躬身又是一礼,朗声道:“臣自当竭尽全力,以谢君恩。”
宁正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则松了口气,瘫软在了座位上。
见卫兮鄞走远,他才疲惫地扭过头来,看向如行尸走肉般呆滞的邹韵柳,安抚道:“我已经特意吩咐他了,卫兮鄞是个大才,交给他定然不会让我们失望的,你可安心了。”
邹韵柳茫然地点着头,而宁正帝见状招来了一名宫娥,道:“送皇后回寝宫去吧。”
那宫娥闻言立即搀扶起邹韵柳,慢慢地拉着她往外而去,而宁正帝则依旧坐在龙椅上默然不语,神情怅然不已,他望向殿外幽暗的天空,心里满是忧虑与不安,既为邹长清不明不白死去而哀伤,也为边关之风雨欲来而苦恼。
殿内几盏灯忽然晃了晃,照在他苍白的脸庞上,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来,可猝然胸口处有一团东西不断翻腾不止,直直往上喷涌而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他骨瘦如柴的手臂,拿起丝帕捂住了嘴。可下一刻,一股殷红的血渍从浸透丝帕,沿着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在了桌案之上,那铺开来的奏折上染了一团朱红。
“陛下,您……”
身后的周苟慌慌张张地冲了上来,话刚说出口就被宁正帝打断了,他摇头叹息着道:“不妨事,不要惊扰御医了,现在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