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用完晚膳之后,芙月与二人告别后便回到了云昌侯府,她第一时间就跑向书房,内心满是按捺不住的紧张与兴奋。
甫一入内,她便着急地走到坐在椅子上作画的乔宵面前,整理下心情,强自平静下来道:“阿父,我得到一个消息,宫里那个鼎鼎有名的北辰书院,您知道的,听说这两日打算再招位新生,去那个云集诸多世家皇族子弟的首班。”
“哦?”
乔宵有些感兴趣地抬起眼来,他颇为惊讶地看着自家女儿,印象里她可是随自己只爱舞刀弄枪,如今还真是不太一样了,看来之前那些事情把她也磨砺了不少。
他对此自然是只有高兴的份,欣慰地点点头,笑着说道:“你若想要去的话,为父厚着脸皮写份奏折给陛下,让你去也无不可,就是听说那边管的也比较严,你自己要多加努力啊!”
芙月雀跃地露出笑颜,激动不已。事实上,她要入书院不仅仅是因为希望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更好地笼络到谭夭所喜。其实她对这个北辰书院在之前让霜绫调查谭夭时,也还意外发现书院首师就是那个罗梧,一时也对其很是在意。
如今得到这个机会自然不肯错过,若能进入书院接近罗梧,也许能靠自己打探出什么线索来揭开幕后之人的面纱。
宫里派来的诏书在三日后的清晨送到了侯府,乔芙月一大清早被霜绫喊了起来,来到大堂后乔宵便告诉她今日便可随过来的黄门一同去宫里,让她准备一番,带好笔墨书砚,莫要耽误时间。
芙月一听这等好消息,立即喜上眉梢,当下便带上霜绫去收整完毕,和早已在府门口等候多时的黄门一起上了马车,朝着深宫方向缓缓向前。
一路上颠簸且不提,待他们抵达宫门口时,一道人影早已在宫门口等待着了,对方看到姗姗而来的车驾,走上前道:“公公,让乔家女娘下来吧,我带她去书院便可,不劳烦你再操心了。”
闻言,那黄门连忙称是,拉开车帘让里面的乔芙月走下来,她一下车舆,便瞧见不远处矗立着的那个中年男子,背手而立,庄严肃穆。
此人仅看面容应该是年逾不惑,但两鬓已然灰白,反似花甲老翁。他神情冷漠,目光严厉,看上去很不好相处。此刻他目光短浅地盯了她一下后,就点到为止地收了回来,随即背着手掉过身来往宫里走去。
芙月机灵地跟了上去,心里猜测着对方应该也是书院的某位夫子吧。
也不是第一次入宫,芙月倒是很能沉住气来,即便两侧宫廷楼阁多么宏伟壮阔,她也能泰然处之,并未因此怯场。
那中年男子也微微点了点头,咳嗽了一声吸引对方注意力后,沉声朝她解释了几句:“乔家女娘,北辰书院允你入学,希望你能真的学到一些有用的知识,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家闺秀,才艺有成,不输寻常男子。”
“您放心,我既然请求入学,就一定会竭力学习的。”
他“嗯”了一声,又补充了一些情况:“学院首班的规矩,一般一次会连上整整五日,每日大约戌时便可回府歇息睡觉,五日后再会有三天的休沐日,供你们还有夫子们调整状态。循环往复,直到你们真的学有所成后,便可自行请求离开。”
闻言,芙月大致也了解了所有事情,感激地道了声谢,他们接下来一路无话,不断穿梭在狭窄的走廊间,二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尴尬。
过了差不多半柱香后,当他们穿过一道镶龙纹的宫门,顿时豁然开朗。抬眼望去,便见远处一座座素雅别致的古楼耸立其间,与外面其余宫廷楼阁迥然不同。
而离她最近的是一座高逾三丈、玉石打造的大门,日光照射下透着如潭水般晶莹澄澈的光泽,看上去非常精致典雅,门楣之上高悬的牌匾,“北辰”二字线条流畅地雕刻其上,恰似星辰般深邃,让人望而却步。
芙月有些紧张地握紧手,跟在那人身后一同穿过大门,走在青石板砌成的道路上。
不久后二人走到一座静悄悄地林立在一株古柏边上的房屋门口,那男子轻轻叩了叩门,等待着授课的夫子出来。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瘦高个的清秀男子推开门来,随意瞧了瞧门外那个娇小但很是沉稳的少女,嘴角微微勾起,而芙月身旁的男人客客气气地朝他说道:“裴夫子,先打扰你一小下,这位是新来的乔家娘子乔芙月,是我们新招来的学生,还请您带她进去一同听课。”
裴夫子,也就是这位高挑的男人,他笑容和煦中夹杂着一丝新奇,退了一步,让芙月先进屋内来,随后他朝门外的男人笑了笑:“刘学监,耽误这点时间也无妨,正好这堂课才刚开始。”
刘诤也走了进来,打量了一下屋内的几排桌案,指着一处空位,朝芙月淡淡地说了句:“你坐那里去吧,第一次听课不习惯也无碍,慢慢适应便好,若遇到什么难处都可以找我。”
说罢,他便先行离开,而芙月一来被这么多人看着也有些局促不安,她先是呆滞了一下,在裴落点头示意下,步伐仓促地穿过好奇打量她的众多公子贵女,匆匆走到那处空位上坐了下来。
站在屋子最前面台上的裴落,先是清了清嗓子,不知意味地晃了晃青灰色的袖口,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手上捏着枚白玉棋子,边把玩着边朝台下的众人轻笑着说道:“乔娘子初来乍到,你们作为同窗务必多包涵对方,若是乔娘子有什么不懂的希望你们都能不吝赐教,万不可倚老卖老,欺负对方。”
众人都纷纷点着头,其中第二排靠窗左侧席位上的少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刚笑出来便有齐刷刷的眼神聚焦于她身上,感觉到后她就立即捂住自己的嘴,悻悻地躲开裴落责备的眼神。
裴落轻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向她指责道:“苏渺渺,你这是对新来的同窗不太满意,还是对我授的棋弈课无所谓啊?”
她刚才一直全神贯注地在棋盘上自己对弈,全神贯注,完全没有理会外面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忽然失态笑出声让她一下子成了焦点,苏渺渺赶忙站起身来,手里和裴落一般惟妙惟肖地摆弄着一枚白子,勾唇道:“学生哪里敢啊,夫子莫要如此冤枉我啊,我只是觉得乔娘子格外可亲,一看就是个性情磊落,真诚善良的好人,就如我手中这枚白子般纯真美好,日后我们这些同窗们定然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那就好。”裴落满意地让她坐下去,眼神里对她却没有不悦,而是看得意门生的那种宠溺。
芙月有些好笑地看了看这对师生,觉得他们是真的颇为相似,拨弄棋子时神情一般无二的散漫,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棋弈课还是得继续上下去的,芙月先是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桌子上的棋盘,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自己多年在边塞也没怎么见过这个风雅之物,更浑然不会下子布局。
她侧过头来,打量了下右边和自己同席而坐的女生,对方面容姣好,眉眼精致,就是眉眼间的神情有些太过疏离,如高山顶端的冰雪般冰冷。芙月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口,伸着脑袋,朝她甜甜地笑着,小声地道:“我名唤乔芙月,日后我们坐在左右还得多交流,希望你能多多关照。”
那人也不侧过身来看她,自顾自地拨弄着桌案上热气腾腾的茶水,面色冷得如寒冰,淡淡地吐出一句:“林雪汀,日后多关照。”
话落,她便不再理睬她,抿了口茶水后,歪着头专注地听起课来,如石雕般默不作声。
芙月缩回头来,心里暗道了此人可真冷漠,随后她便看似认真地仰起头来,听裴落讲那一套繁杂的规范,时不时打着哈欠,腹诽这些规则杂七杂八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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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弈长进有何毗益?
正当她小声嘀咕时,台上的裴落笑着朝她说道:“乔娘子,我先前讲夫棋弈之礼,当谨遵古礼,方能有君子之气,不失礼节。你且先说说看,对弈伊始之时,双方当如何才不失风度?”
芙月猛地被点名,有些猝不及防,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应该……应该先俯身作揖,以表示尊敬彼此?”
“正是。”裴落拍了拍手,颇为赞赏地朝她笑了笑,“初临棋局,当互相躬身作揖,以示谦德,方有古君子之风范是也。”
他随后又有条不紊地讲下去,众人害怕也被点名,纷纷抬头听着,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皆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裴落攥着一手玉制棋子,咯吱声起伏不消,他瘦削的脸颊上满是认真,扫视众人一番后,凝重地跟他们说:“对弈之时,还有两个要紧的礼节必须遵守,一是落子生根,无怨无悔,一旦落子则不可心生悔意,此为不可触碰的禁区;其次则是局外旁观者,必须默然观之,勿出丝言片语扰乱对局者心神。”
他来回在台上踱步,又从桌案摆着的棋盘上取了颗棋子,悬于半空中迟迟不放,眸子里闪烁出一丝严厉,目光深沉地盯着台下几排学生,沉声道:“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坐没坐姿,或过于慵懒松散,或太为僵硬死板,哪有一名弈者该有的姿态?我先前就是太疏漏,只顾教你们些技巧,忽略了该有的礼数。”
他说到这儿,声音一下子提升不少,手里所握着棋子发出的咔嚓声愈发响亮:“对弈之时,双方理当
凝神专注,严肃端坐却不失放松从容。一呼一吸,节奏舒缓。”
听到他字正腔圆的声音,一席话说得所有学生都状态微微变化,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是待了许久,对这位夫子非常了解,知晓他一旦认真则定然是不能忤逆的,哪怕是演戏都得按照对方要求的方式来做,一个个都调整好状态,显得从容不迫,姿态端庄而不失松散。
但芙月听完他这么一套又一套的长篇大论后,头都有些大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脑袋还微微下垂着,浑然与裴落所言的规范南辕北辙。
右侧不远处,一道颇为嘹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楼家的楼娖娘子抬起手来,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向裴落道:“裴夫子,乔娘子根本没有按照您的标准行事,你看看她,吊儿郎当的,简直是蔑视学堂礼法。”
见她如此诋毁自己,芙月有些烧脑筋地揉了揉眉心,真的是对这位坏心思的阿姊深恶痛绝起来,她着实想不明白有的人自己都管不好,为何还总是爱挑别人的刺,若是换到别的地方她定然要与楼娖好好掰扯一下,可这里毕竟是她好不容易进来的学堂,必须收敛一些不能把事搞大。
裴落隐晦地用着略带好奇的眼神,悄悄地打量了下他们二人,随后面上摆着淡淡怒气外露的表情,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声音里威慑力十足:“看来二位对我所言的几个要求还是掌握不佳啊,乔娘子到底是刚上课,有所不适应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随后目光兀然投向了楼娖,笑得有些耐人寻味,楼娖不禁冷不丁地头皮发麻,听到他用略带不悦的语气说道:“楼娘子啊,你应该也该明白了,观棋不语,我授课时你也不该自作主张就发言打断我的节奏,即便你所言字字句句都在理,可同样违背你所言的学堂礼法。”
楼娖起身道歉:“是学生不对,还请夫子责罚。”
裴落忽然又面色转霁,和蔼地朝她笑了笑,摇摇头道:“不必了,就用你们二人充当我所讲规矩的反例也算将功补过,日后将这次的经历引以为戒便可。”
楼娖和乔芙月都点点头,表示记住了,楼娖还有些不放心他会不会还憋着什么责罚,小心翼翼地补充了句:“裴夫子,我……学生我铭记于心,定然不会再出言不逊了。”
“记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