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气说变就变,本来晴空万里,竟一夕之间乌云升起,细密的雨水连绵而下,打湿了行人们的衣裳,本来慢吞吞四处闲逛的行人都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去。原先平静安宁的局势也如此这般短短一刹那,就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芙月一人静静地站在雅间门口,往楼下看去皆是空旷景象,与先前比之截然相反,大多人都因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感到恐惧,纷纷选择了离开。
实在等得没意思,又出于好奇,她便转过身来走进雅间里,她来回徘徊半晌,时不时脚步绕过那具焦黑得认不出面容的尸体。
因不适而咳嗽几声,低下头来从腰间取出块手帕,擦了擦嘴,刚欲抬头之际,偏偏如此不经意间,竟从这一角度看去,恰好瞥到那具尸体侧面不远处的桌案底下,压着的一块有些黑乎乎的布条。
她不由皱起眉头,抬起脚,小心翼翼地避开面前躺着的躯体,弯下腰来,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块破布,眯起眼仔细观察起来。
细看之下,它虽说大部分面积都因灼烧而黑灰难辨,但其中还是有几块部分依旧清晰可见,她费劲地拿起来看了看又看,诧异地发觉这上面似乎绣了个类似兰花的纹路。
望着这断断续续的图案,她第一反应是难看得不像话,其次却是如遭雷击般的震惊,这纹路她依稀记得曾在一个故人的腰间看过,那个人……莫非真的是那个人干的?
芙月一时之间心中千回百转,曲折蜿蜒,乔氏若灭门如今细想之下最大的影响就是她那位驻守边关的长兄卸职,连带着整个边关各处势力也随之大洗牌,边关动荡最喜闻乐见的正是边外的狮蒙。
而上一世,她曾记得自己机缘巧合在寅州的一次意外中,偶然间遇到过那样一位甚是神秘莫测的青年,名唤言沐,是个不折不扣的卖国之人,偷偷效力于狮蒙敌军多载,对朝廷恨之入骨。
言沐曾以一己之力,和那时已然因朝廷种种昏聩行径死心的卫兮鄞勾结在一起。二人硬生生将那头贪婪的草原巨兽亲手引入中原,放任它大破国门,侵占定州,致使山河破碎。
此人性情奸邪,不亚于那位在中原大皇子麾下的九栖君,诡异而不失奸猾。
她上一世虽仅仅见过一面,却也看出他的不同寻常,可如今看到这个与罗岩沆瀣一气的死者疑似他的手下。
她猛然明白言沐比自己当年评估得还要可怕多了,不是一个普普通通、唯利是图的卖国贼,而是搅动人心的野心家,她惊悚而恐惧,冷汗淋漓而下。
那言沐,到底长什么样,也许是过了太久了,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似乎只能记得是一位而立之年的男子,身材瘦削,气质阴柔,却顶着一头别致的乌金色头发,不看神情只看外表倒是明媚如星,明艳大气,根本不似他周身气质那般瘆人。
同样别致的是他腰间系着的木牌,上头歪歪扭扭画着的恰恰就是一个兰花的图案,不似男子该配有的物品。
这一切似乎都对上了,她心中笃定这位来历不明、神鬼莫测的存在,也许就是戏台幕后那位操纵一切的黑手。
这一世她才发觉,原来这些事竟是他看似不起眼之人秘密谋划,是他安排人拢络罗岩,污蔑诽谤乔宵,目的就是趁着对方还没察觉到这一年来账目的异常,先下手为强,打击乔家以此削弱边关守卫,为狮蒙来日大破边塞、直捣黄龙奠定牢固基础。
而这一两年来他与罗岩、罗梧互相勾结,倒卖军械来进一步既能在吃空饷之余再换取些银两,又能使边关将士因军械质量参差不齐而战力下降,堪称是一箭双雕啊。
慢慢摸索出这些看似过于跳脱的想法,实则偏偏能完美解释这一切,她深深叹了口气,感到了无比的心累,前有狼后有虎莫过于此。她既担心朝廷内部即将出现的两派纷争,畏惧九栖君为代表的森墨门于暗处,以及谭夭、虞家等朝廷官员在明处,齐心协力扶持起来的那个不恤民情的大皇子,同时也在今日看透这些后深深忧心外部势力趁虚而入,在内贼指引下里应外合,瓜分大好河山。
可偏偏她根本没法说出来这些事情,她又不是算卦的,能说这些是自己算出来的,不然谁会信她说的,在现在这个时候,森墨门依旧蛰伏在江湖不显山不露水,大皇子更是几乎可以说是无人问津的小透明,那位吃里扒外暗中协助狮蒙的男人她更是连人家叫什么都浑然不知。
前路崎岖坎坷,错综复杂,她能怎么办,又应该如何做?
除了按部就班地如一开始那样计划好的,看清二皇子可堪大用否后,或多或少帮他削弱大皇子势力,巩固其地位便可。
毕竟只要国家内部足够稳固,把各处会产生的动荡都能像如今乔氏从灭门变成仅仅家主免职这样,化解到最小程度,狮蒙再能得到中原内部叛徒在内部如何掀起轩然大波,也无济于事。
她只能这样抓大放小,先搞好一件事再分心也不迟。
冷风习习,虽缓却韧劲十足,无情地袭卷而过森然耸立着的廷尉府大门。
寂静幽深,一直都是这处府邸的主旋律,官吏们井然有序,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彼此间交流时也都严肃认真。
深处幽静的竹林后,是一处黑砖砌成的小庭院,院里屹立着的房屋死寂沉闷,那是廷尉大人平日办公时的场所,一般不会用来询问犯人。
但这一次却一反常例,竟被用来审讯起案件相关的人员来,普通的官吏们虽奇怪但也没敢过问,当然其实卫兮鄞本人也没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何特别,他仅仅是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只是请来说一些话,并未真将她看作平常要被审讯之人。
他们二人面对面坐在桌案两侧,卫兮鄞吩咐人买了些糕点端上来,他态度平易地伸出手指着盘子,温和地说道:“云娘子,你不必紧张,就当是和之前一样普通的聊聊天即可,说到底我这次也就和上次在栖影阁那样,想要问你些问题罢了。”
闻言,云轻絮面上挂着微笑,内心却难免有些忐忑,放在桌案底下的手不禁微微颤抖。听他这么说,才缓慢地随便挑了块点心,小口咀嚼起来,同时也垂下了脑袋,与往日比起来显得很是拘谨。
卫兮鄞兴许是因为在自己的主场,显得反倒是自在一些,更能有精力去感受别人的状态,此刻也看得出对方没以前那样轻松闲适,不像平常那样言语间还时不时带些挑逗意味。
思索片刻后,他便心里有了主意,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去外面竹林里看看,早春时节赏竹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云轻絮“嗯”了一声,跟着他一起出了门,二人沿着竹林间的小路漫步其间,云轻絮也渐渐放松下来,言语间也多了些幽默平易,谈笑之间惬意许多。
见状,卫兮鄞便话锋一转,提起了正事:“那位上次提到过的阳州来的客人,最近几日是不是常常来找你?”
“对的,”云轻絮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能感觉得到他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东西,他最近来找我的频率实在太频繁了。仔细想想就是从你说那个罗岩出事以后开始,几乎日日都来,甚至我回到京城后他也没停,特意跟我一起回潇梦阁听曲。”
卫兮鄞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罗岩此人绝非什么懵懂无知的蠢货,都是在官场混的多多少少也会留些后路。和他合作的人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定然会留下些线索佐证对方身份,一旦出了事也能多拉个人下水来。
而他生前屡屡找一位平平无奇的花魁,说没藏着什么秘密也没人信,沈稔是这样想的,卫兮鄞也同样如此。
“你确定罗岩真没给过你什么特殊的东西吗?除了银两以外,说不准都会是让那个阳州人觉得至关重要的物什。”
云轻絮有些费力地想了又想,好看的眉毛也微微皱了起来,苦恼了好半天,也还是没想过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对方曾给过自己,说实话这人就是个大老粗,哪里懂得像那些纨绔少年郎会送什么簪子珠宝,能给的也就是银两而已。
卫兮鄞倒也不急,静静地和她一起并肩齐行,并无任何不耐,见她实在想不到,便随意又提了一句:“兴许是什么不起眼的东西也不一定,毕竟若是太明目张胆他也没必要特意放在你那里。”
听他这样一说,电光石火间云轻絮猝然想起一件小事,之前有一次那罗岩喝醉把茶盏弄翻,她贴心地把自己的手帕给对方让他擦擦湿了的地方,后来他再来时还把那个手帕洗干净了还给她,当时她也没把这当成什么事儿,故而一直都没有给谁说过,如今想来除了这算起来本就属于她的手帕,罗岩也从未给过她任何东西。
她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块手帕,递给对方后,声音里带着些不确定,犹豫着道:“你这么说我记起来他给过我这么个手帕,但也没任何不起眼的地方,应该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手帕。”
卫兮鄞双眼一亮,他立即联想到之前的案子里有的许多经验,手帕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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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的地方也不少,除了最明显的在其上绣什么暗示的花纹,他记得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他边想边轻轻抚摩着手帕边缘的细线,侧过头来朝云轻絮用着恳切的语气道:“不介意我把这手帕拆开来吧,我怀疑里面暗藏玄机。”
云轻絮没在意地轻轻颔首,而卫兮鄞则小心翼翼地把细线挑开,如他所料的那样,那层布下夹层里果然藏着张薄薄的纸片,他取出来眯着眼盯着上面的字迹,眼底划过一道异色。
兰濯轩!怎么又是兰濯轩?
一切的一切竟然全都指向了那一处毫不起眼的江南商行,这个名字他怎么会忘,又怎么可能忘记?
那一次让他声名鹊起,受到帝王瞩目的案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没能真的抓出所有参与者,那些和狮蒙沆瀣一气的奸商,他曾查出背后捣鬼的就是这个表面上仅是个商行、实则暗藏龌龊的兰濯轩,但也无济于事。
他明白自己即便知道兰濯轩有所掺和,派人去阳州搜查惩治,也很难有什么用,除非能有一锤定音的机会,不然就会和他之前那次一般无二,被那些狡黠的商贾给蒙骗,他们鬼迷心窍为了些破钱不择手段,又如狡兔般难以抓住机会,他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想到那处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伤痕,他内心充满愤怒,难以压抑住自己的脾气,大步就要离开这儿,似是想到还没安置云轻絮,才转过头来说了句:“你跟着我一起出府,然后我们就此分别,你回你的潇梦阁便可,今日之事承了你的情,兮鄞感激不尽。”
他说罢也不管云轻絮能否跟上,步伐加快,着急得似乎一刻也不愿意耽搁,而云轻絮只好小跑着跟上他一起出了府,随后便在门口与他告辞,徒步沿着街道往潇梦阁走去。
而卫兮鄞喊了包括公冶轩在内的几个手下跟着自己,他眉头深锁着,眼里焦躁的情绪难以掩盖,当即就带着他们策马飞速回潇梦阁。安排好人守住现场后,他便让芙月可以回去不必再费心,看她依旧忧心忡忡,他柔声安抚着她别操心了,他保证自己一定会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等把芙月送走后,他也进入那处雅间一处一处地搜查线索,但和乔芙月所获毫无差别,甚至他们对那块破布毫无感觉,查半天也根本搜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想来沈稔猝不及防被杀害也没时间留下什么讯息,便无奈地让人把尸体拖走,就一起回廷尉府去了。
少年如孤竹般背着手,站在廷尉府内的大堂里,神情深沉,公冶轩此时也忧虑地走了过来,长叹了一声道:“大人,我让人去搜沈稔在京城还有云初郡的住处,同样一无所获,根本没有查出任何猫腻,仅仅查出对方就是个寻常的商贾。”
闻言,他沉吟许久,眼神里流露出恼火情绪,但他还是攥紧拳头忍住怒火,沉稳冷静地思考着说道:“压住这件事,不要让这件事被传开来,沈稔也许还有利用的价值。”
他抿着唇,内心已经逐渐有计划成型,也许线索查是查不出来却自己能冒出来。
这一小插曲并未影响到京城的热闹氛围,人群依旧川流不息,熙熙攘攘,不愧为一介帝都,潇梦阁却还是因这火灾而少了些人,直到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好转。
云轻絮回到自己歇息的雅间来,疲惫感让她无心接客,懒洋洋地躺到床塌上,感觉枕头不太舒服而挪动了一下,眼尖地瞅到底下埋着的一份书信,好奇之下把它拆了开来,细看起来,读着读着却是神情大变,面色煞白起来,慌慌张张地将它放到烛火上点燃,待化为灰烬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此刻她脑袋杂乱如麻,意识到有人已经注意到她被那个男人盯上,但不知道这个人是正是邪,生怕会是什么心怀鬼胎的家伙。
被阴影弥漫而笼罩的小院,戴着刻有奇怪纹路的面具的九栖君靠在木门上,目光悠远地望向那道摇摇欲坠的残阳。
荧曦见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便知道他的谋划定然进行得不错,轻声问道:“尊上,您这次事情进行得如何?”
“甚好,鱼儿已经上钩了。”
荧曦连连称赞了他数句,又想起一件事情,道:“囚牛和他的那些手下来了,他们似乎干了不少事情,没少折腾。”
“不必理睬,”九栖君淡淡地回道,“随便他们怎么闹,水越浑越好。”
狭窄幽闭的院落,阴沉潮湿的天气,逐渐西下的赤日。
暗流早已在表面平静的京城翻动起来,错综复杂的势力相错交织,掀起一阵又一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