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宫里间间灯火点亮,照亮了昏暗的夜空。
沁柳宫外,宁正帝用完晚膳之后,带着人去外面散散步,沿着一条小溪边的宫道前行,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宫殿外。
他停住脚步,侧过身来望着那潺潺流水,疲惫的心情缓和不少,这段时日朝政复杂,又兼边关不时亦有零星的战事,何处都是麻烦事不断,他实在是太过操劳,身子骨愈发吃不消。
一边的周苟看着他憔悴的脸庞,眼里饱含悲切,他恭敬地俯下身来,道:“陛下,您走了一路怕也是累了,不如去那边的宫殿里歇息一下,待会儿再回去也不迟。”
“也好。”
宁正帝喘了口气,拍了下有些闷的胸口,在他搀扶下往走向那处宫殿门口。刚一靠近,却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阵娇柔的喊叫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周苟眉头一皱,谨慎地转过身来,跟宁正帝说道:“陛下,里面恐怕有人,容老奴进去把人驱赶出来,以防有意外发生。”
宁正帝摆了摆手,直接迈步走入殿内,随着他的脚步声响起,里面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片刻功夫,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见是他来了,顿时面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伏下来,道:“儿臣参见父皇!”
宁正帝讶异地看着纳兰槿,见他面色格外红润,气息紊乱,心中充满疑虑。他毫不理睬对方,绕开他就要往里面走,慌得纳兰槿苦苦哀求,可却毫无半点用处。
宁正帝走到屏风前,用来将其拉了开来,一眼看见床榻上蜷缩着的女娘,见她头发凌乱,神色惶恐,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过来。一时之间他勃然大怒,冲到纳兰槿身旁,揪住了他的耳朵,怒骂道:“你这是在做甚啊,刚订了婚的人啊,一刻都忍不了吗,你这传出去虞相该怎么想啊?”
纳兰槿面色煞白,垂着眸,欲言又止,而一边的周苟却是瞥了眼床榻上的女娘后,凑到宁正帝耳边,低声道:“陛下,您误会大殿下了,这位就是虞相那位长女虞禾啊!”
闻言,宁正帝眼眸中泛起疑色,看了一眼虞禾,随即又板起脸来,指着纳兰槿道:“宫闱里理当收些规矩,莫要胡闹了!”
说罢,他便甩袖出了这处寝殿,周苟忙不迭跟了上去,二人走了出去以后,皆是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等走远了以后,周苟笑着说道:“陛下,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您看这两人也是情投意合的,不妨早日让他们成婚也好。”
宁正帝掏出块手帕,捂住嘴轻咳了数声,道:“是啊,如此他们二人的婚事,也是可以水到渠成,不必再怕他们自己不情不愿了。”
而作为促成此事的罪魁祸首,此刻的乔芙月早已兴高采烈地出了宫门,与黄念分别以后,她便一人一骑往云昌侯府的方向奔去。
一入自己房间里,她一眼瞧见了里面的霜绫,当即便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她的身边,帮她一起把烛火点好。
见她喜气洋洋的,霜绫笑着问她有什么好事发生,她笑盈盈地把今日下午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霜绫听得聚精会神的。听她说完以后,后怕地捂着胸口,道:“好险啊,还好黄娘子明事理,及时收手提醒了你,不然若是你和那大殿下做了那种事,后果实在可怕。”
芙月盘腿坐到桌边,拿了块香喷喷的糕点,边吃边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下子,虞禾她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心灰意冷地嫁给纳兰槿了,这对她而言是最狠的打击了吧!”
霜绫也是不住点头,可突然她想到了一丝不对劲,蹙眉道:“可这样子的话,大殿下不就顺利达成目的了吗,都说邹家如今全心押注于二殿下,大殿下苦心孤诣与虞家绑在一起,眼下不出意外,他不就要得偿所愿了!”
“这……”乔芙月被她一说才反应了过来,她放下糕点,一拍脑袋道,“这我倒是没想到,不过总好过我们乔家上他纳兰槿的贼船好,而且虞家本就与纳兰槿暗中牵扯极深,眼下公开结好也无碍。”
霜绫颔首,又想起来自己也有事要讲,忙说道:“女公子,还有您前几日让我做的事,我已然去办妥当了,卫府的管家还有廷尉府的公冶大人我都联系好了,他们答应若最近卫大人身边有古怪,会跟你说上一声的。”
“那便好。”
芙月喜上眉梢,拊掌笑了笑,朝她点了下头。
她那次想清许多事后,为求能及时发现言沐有无接近卫兮鄞,便设法与他身边亲信来往起来,以便能未雨绸缪,防止事情发生而毫无准备。
“卫府的管家当时便跟我说,几日前有一位自称是阳州来的商贾,曾造访过卫大人。”霜绫犹豫了一下,把这件看似平常的事还是告诉了她。
闻言,乔芙月眯着眼,沉吟不语,她直觉此人便是言沐,一时内心波澜起伏,她愈发觉得自己担心的事再步步逼近,可能做的只有尽力稍微阻拦。
上一世,卫兮鄞是因朝堂混乱而失望不已,被言沐忽悠而叛国逃窜。可这一世,眼下大皇子还未作乱,也不知言沐会如何做来策反他。
她想不明白,也更因如此,愈发感到忧心不安。
“啪!”
一声嘹亮的摔碗声骤然响起,婢女浑身发抖地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颤声道:“女公子,都怪我啊,是我糊涂,才被她们糊弄过去,让您落入陷阱之中。”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虞禾扯着婢女的衣领,用力扇了她一巴掌,气得浑身发抖。她回了府里面后,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大肆发泄起内心的怒火。
当时她迷迷糊糊地在那处宫殿里,似是与纳兰槿颠鸾倒凤,醒了过来后却已然来不及了,甚至被皇上亲眼看见,即便有再多话想辩驳,可事实摆在眼前,她也是有苦也说不出。
回了家以后,她也是明白事情如今彻底没法扭转,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关屋子里自暴自弃起来。
这时候,一个家丁跑到门外,叩门说道:“女公子,大皇子登门拜访,说想和您谈谈,他说他想办法帮您的。”
“不见!让他滚!”
她扯着嗓子喊道,吓得家丁冷汗直流,嘀咕着好脾气的女公子今日吃错药了啊,当即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虞禾面如死灰地瘫倒在地,嘴上轻轻说着:”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帮我的,这个可恶的坏男人,一切都如他所愿了,他可算满意了啊!”
路边的一处茶肆里,万不胜神色匆匆地跑到一处茶桌边,弯下腰把手撑在桌面上,喘着粗气道:“兄长,我总算是等到了他们传信,就那啥森墨门来着,让我三日后去他们郊外的据点,把包袱里的东西给他。”
卫兮鄞本来稳当地坐在茶桌前,半闭着眼打着瞌睡。听到这话立马站起身来,激动地握紧拳头,满眼欢喜,一把握住万不胜的手,恳切地说道:“兄弟,我也让人打听过江湖各家门派,森墨门可是响当当的啊,还望你能仗义,带我同去搏一搏机会。”
万不胜先是点了点头,随即犹豫了片刻,眯着眼狐疑地问道:“兄长啊,虽说你是我的恩人,可这事也是挺隐秘要紧的,还不知道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啊?您能出手如此阔绰,帮我还债,定然也是非富即贵的,为何也要见这江湖组织?”
卫兮鄞早有准备,淡定地说道:“为兄啊,只是一个米商,有些小钱尔,平生所好是结交义士,若能攀附上森墨门这种大门派,那真是三生有幸。”
万不胜恍然大悟,举起一碗茶,敬道:“原来如此啊,兄长当真是有宏愿的人,让人敬佩不已啊。您对我有恩,这机会我定然也不会自私,不给您的。”
卫兮鄞心头一喜,暗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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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个没见识的懒汉,这样说便信了。他弯起嘴角,笑着道:“那边多谢了,不知三日后何时何地相见?”
“北门门口,三日后夜里暗中相见,一同前往。”万不胜低声说道,“信里要求只我一人,我自作主张带你一起,本就可能会被斥责,您最好莫要带人去,恐生事端。”
“我都明白。”
卫兮鄞认同地点着头,心中满是喜悦,对有希望把压在心头的案子破掉而喜,对能将那个恶贯满盈的言公子缉拿而喜。他甚至已然等不及,希冀三日能一瞬而过,让他潜入那森墨门的据点,挖出他们与言沐的勾当。
万不胜起了身,放下茶碗便要转身离去,临行前他叮嘱了一句:“兄长,您再多考虑一下啊,那劳什子门派定然有危险的啊!给我包袱的老人家现在还生死未卜,若不是为这翻身的机会,我也不敢冒这个险。您是贵人,若是出了事的话,可不值当啊。”
“放心,我也没少冒过险,再说富贵素来都是险中求的,”卫兮鄞摆手道,“你就三日后和我在北门见面就可,这大机遇我们都得把握住。”
万不胜连连点头,随后转身走远,生怕太晚到宵禁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桌边,卫兮鄞一只手握紧茶杯,眉头紧皱着,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卫兮鄞也是愈发兴奋而又紧张,希冀着这一次可以一劳永逸,把言沐这根心头刺彻底拔出来。
这日黄昏之际,廷尉府的大堂内,官吏们井然有序地坐在各自桌案前,翻阅卷宗的声响此起彼伏,一片认真之态。
忽地,坐在上首处的卫兮鄞放下笔来,慵懒地伸了伸脖子,见今日的事务皆已办好,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他紧闭上了双眼,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凝眸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见已至夕阳西下时,当即站起身来,一把扯下来一旁挂起来的外袍,披在了身上,一副要出去的架势。
“大人,今日您怎么这么早就准备回去啊,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公冶轩在一边抬起头来,不解地出言问道。
卫兮鄞仓促地往外走着,被他叫住之后因心急,只是草草地随便说了一句:“今夜的确有急事要做,我得赶紧去用晚膳,待会儿要到北门和万不胜汇合,去森墨门搜集证据。”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而去,外袍掀起一阵风来,拍打着桌案前的公冶轩,他猛地起身喊了一句:“此事不可如此草率啊大人,不如再带些人护您同往啊!”
“不必。”
他的身影迅疾消失,浑然不理睬他的建议。
公冶轩重重地捶了下桌案,眉头紧锁着,担忧他这次过于莽撞,会不会得不偿失。
他低下头来,琢磨了许久,试图找些法子来。不经意间,他想起前几日乔家来的那个丫鬟,说过乔芙月最近挺关注他们大人,担心对方会出事。
登时他有了头绪,打算去找她谈一下这桩事,毕竟他也了解这位女娘,是个很有心思想法的人。
刚上完诗赋课,芙月兴冲冲地走出了宫门,正打算去醉蝶楼犒劳一下自己,没想到不远处停着一匹骏马,边上公冶轩靠在马背上,似是在等人。
她疑惑地走上前,大声问他是有事要入宫,他一看是她来了,赶忙说道:“乔娘子,你前几日请我帮忙留意我家大人,看他最近有无异样。”
芙月脸上再无笑意,一脸凝重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公冶轩立即把今日卫兮鄞的举动说了遍,担忧他会急于求成,反而会适得其反,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之中。
“多谢公冶大人走这一趟,跟我说这些了,”乔芙月郑重道了声谢,“这里离北门近,我会提前去藏在那边,跟上卫兮鄞,若有意外也能及时出手,护她周全。”
“辛苦乔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