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突兀地响起,一时之间引来了不少用完宴席的人,他们纷纷循着声音源头走了过来,甚至还有些没听到的人看到蜂拥聚集的人群,也都是好奇地凑了过去,其中包括楼娖、纳兰楠等人亦在其列。
谭夭恰好也路过,他听到那个小女娘叫喊声后,神色一凛,他与众多学生一起走近那间屋子,质问起她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娘颤抖地指着窗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看上去吓得不轻。谭夭率先走上前,一把推开那处房门后,看见一人蜷缩在床榻旁边,脖颈处有着殷红的血,虽已经干了,可还是让人看得周身不适。
谭夭心头一紧,他沉着地思索片刻,本欲驱走周遭围观的众人,可眼下情况皆被他们看到了,强行驱逐走也无济于事,该传出去的话拦也拦不住了。
他当下斟酌好后,先回头语气平淡地嘱咐道:“你们中谁辛苦一趟,让刘学监查一查最近有谁来过这间屋子附近。时间不早了,今日中秋你们尽量别留在这儿,愿意回去的早些走吧,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说罢,他平静地走入屋子里,看了眼这死去的女子,从她身上的衣着来看,他判断其应是个婢女。既然算不上太要紧的人,他便稍稍放了点心,息了立即找廷尉府的想法,打算自己先查一查,若情况棘手再报官来查也不迟。
在他身后,楼娖和几名胆大的学生都跟了上来,见他未曾阻拦,她们好奇地盯着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半天。
谭夭皱着眉,半蹲下来注视着女子的脸庞,先是用一根手指在碰了碰,又取起来一根掉落在旁的簪子,摸了摸其上附着的暗红色血滴,猜测道:“她应该是个寻常宫娥,不知与谁起了冲突,被人用簪子捅破了脖颈而死,粗略看下去死了有些时候了。”
楼娖皱着眉,睁大了眼辨识着这宫娥,眼神里夹杂着狐疑。而还没等她开口,身边一个女娘忽地指着宫娥的嘴角,迟疑片刻,说道:“夫子你看,她嘴里好像含着块布帛,有一角还露了出来。”
闻言,谭夭也低下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后,微微一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把手包在其间,捏住那个布角,用力扯了扯,才将其抽了出来。
几人扫了眼布帛,见其上用一个血字,歪歪扭扭的,费劲辨认之下,都说似是一个“乔”字,随后她们都愣在了原地,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但也不敢贸然说出口,怕冤枉了对方,平白得罪人。
屋子里一片沉默,谁都满腹猜想,却未有人说出口来,而屋外的众人突然听不清半点声音,也暗自奇怪着,全都把头凑近屋门,想听清里面在说什么。
突然楼娖像是才明白,拍了拍自己的手掌,仰着头大声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看着乔字,书院里姓乔的没有几人,我看这定然是乔芙月这毒妇所为。”
其余人若有所思地互相看了看,齐齐注视着谭夭手上的布帛,想点头,毕竟她们也是这样猜想的,可却又始终都觉得有些牵强,因而没立即接她的话,沉默不语。
楼娖知道她们的想法,歪着头装作一副在回忆什么的模样,突然拊掌道:“这死了的宫娥我也想起来是谁了,不就是和乔芙月见过一面后莫名被下药的那个吗?她后来一直疯疯癫癫的,没想到如今连命都没了。我当时就说她定然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才被灭了口!你们看这不就对上了吗!”
“的确有道理啊!”几人此时全都有些相信,点着头,俱是对自己的猜测之准而感到得意。
谭夭意欲喝止她,却强忍了下来,毕竟阻止她兴许正合她意,反倒把这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下去,说他包庇芙月,形同同伙。
他冷静地继续思考了半晌,可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她说的话无从辩驳,也没必要刻意辩驳。依他的想法,只需要确定乔芙月之前这段时间在何处,有无机会杀人。若她早早就出了书院,那嫌疑便可直接洗清一大半。
而屋外的人们也听到了楼娖的话,全都喧闹地讨论了起来,其中几人眼尖地看到了人群里的芙月,指着她喊道:“乔芙月你原来也在这里啊,人是不是你杀的啊,你过去好好解释一下!”
芙月刚刚钻进人群,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和他们一起听着里面的声音,想凑凑这个热闹。可还没搞清楚里头的情况,便被外面的一群人突然口诛笔伐了起来,还没反应怎么来看热闹,火却烧到自己身上了。
她不解地挠了挠头,拿起一只手指指着自己,困惑地说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站在她周遭的人都默契地散开来,她们皱着眉,不愿与她解释,而她瞧见虞禾也在人群里,便开口问了一句:“虞娘子,我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说我杀了人啊?”
虞禾瞟了眼敞开大门的屋子,浅笑着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道:“口说无凭,在外面说什么都无甚意义,你亲自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乔芙月微微颔首,迷茫地穿过人群,警惕地走到了屋子里,扫视了一下四周,注意到楼娖也在里面,顿时觉得有点蹊跷,心中疑窦重重。
她又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女子,当她看到这张脸后直接愣住,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测。她忙不迭看向谭夭,竭力辩解道:“夫子,不是我干的,她和我虽有些许冲突,但我岂会因此要了她的命啊!”
几人直勾勾地凝望着她,见她披头散发,外袍干净整洁,但露出的肌肤却脏兮兮的,与衣裳之间很不协调,像是匆匆换过了外袍似的,她们顿时心下了然,看着她的目光愈发冷淡起来,心中都怀疑她是杀了人以后,特意脱下血衣,收拾好了以后故意欲盖弥彰,匆匆赶过来的。
楼娖冷哼一声,指着她嗤笑道:“你可别装蒜了,你看看你头发都披散着,簪子也不见了踪影,瞧瞧地上这根是不是你的啊。”
芙月暗道不好,她刚才都没留意到地上有根簪子,仔细看了一眼后如遭雷击,嘴上嘀咕着:“怎么会,这簪子怎么会在这里?”
“你自己承认了啊?”
楼娖呵呵一笑,随后看向屋外的人喊道:“就是她干的,这蛇蝎心肠的毒妇必然是有把柄在宫娥手上,才费尽心思整疯了她以后,又犹不死心,趁着大家下午都去膳食楼赴宴,悄悄地把她给用簪子扎死了。”
众人早就或多或少有所猜测,被她再这么一挑唆,顿时信以为真,其中还有人喊了一声:“对啊,你们看她头上还沾着血,这还不明显吗?”
“就是,而且书院里和这位太后宫中的婢女有联系的,也没几人,关系不和之人也就她一人,动机亦是昭然若揭。”另一人也是信誓旦旦地说道。
谭夭垂下眸来,眉宇里布满了诸多疑虑,他根本不信乔芙月会平白杀人,不愿意听她们这般诋毁。但眼下乔芙月身上种种异常,连他也不知如何反驳她身上的疑点。
若非对她有着强烈的信任,他都要怀疑对方是因为上次被这宫娥忽悠,而遭了纳兰柏欺凌,记恨在心杀了她报仇。
此时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芙月,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看得她十分不自在,而没人注意到人群里的虞禾,此时却眉头紧皱着,内心自语着:她不是被抓起来了吗?可我还没给信号放人,她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了?难不成是抓错人了?可这簪子的确在这里啊。
她内心深处波涛汹涌,满是疑惑地盯着远处的诸多屋舍,许久后才收回视线,平静了下心神。安慰自己只能将错就错,反正乔芙月眼下出现的时机也不差,反而阴差阳错地加深了疑点,很难去洗清自己的嫌疑了。
有她这些天给她铺垫许久的动机,亦有设计抢来的凶器,还有那个含在嘴里的布帛,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乔芙月身上,只要无人能证明她无暇动手,便是仙人下凡怕也无法给她伸冤。
正如她所想的,屋里谭夭揉着眉心,盯着那根簪子,沉吟不语,一声也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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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想着如何摸索出疑点来,整个人散发着阴郁压抑的气息。
乔芙月委屈地低着头,抚了抚隐隐作痛的额角,汗滴在额前流淌,微微颤抖着辩解道:“此事绝非我所为,我下午一直都在果园里,当时摔了一跤在里头动也动不了,根本没法子来这里啊。”
她说着话之余,还不断看着外面众人的面孔,指了指其中几人喊道:“他们能给我作证,我当时在杏树林里摔倒,他们当时路过也都看见了啊!”
“胡说什么啊?”一人甩了下袖子,侧过身避开她灼热的目光,眼神躲闪,显然是不愿意帮她作证,引火烧身。
芙月失望地回过头来,还不死心地说道:“还有韩璐儿,她当时把我扶起来的,可以证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那里躺着,完全动不了一点,不可能有半点机会来这里杀了此女!”
“韩娘子老早就没见着人了,怕是早就出了宫回府与家人团聚去了。”楼娖摇头晃脑着,歪着嘴笑道。
闻言,一边沉默无言的纳兰楠愣了愣,疑惑地看了看外面,暗自疑惑着她怎么回这么早回去,按理而言她这么贪玩的人,能在书院里嬉闹玩耍,岂会这么早回府里。
“乔娘子,你且先随我去刘学监那里,这件事查清楚前不得出宫。”谭夭长叹一声,背着手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走。
芙月见状不由绝望不已,她泣声道:“夫子,连你都不愿意信我了吗,我真的没有做这种事情啊,你了解我的,我敢作敢当,真杀了人岂会不承认?”
“放心,只是先暂时把你关起来,不会有事的。毕竟眼下众口难掩堵,你也没证人在侧,只能如此办,”谭夭在她耳边柔声安抚,“我相信你的,等查清楚不是你杀的人,自然会放你出去的。若万不得已,我会直接把他们祸乱宫闱的事情捅破,宁愿得罪他纳兰柏也无妨。”
乔芙月眼眶里闪烁泪光,轻轻地点了点头,便顺从地跟着他出了房门。在所有人乱糟糟的指责声中,她默默跟着他穿行过人潮,听着叫骂声她愈发委屈,抿着唇,煎熬难耐。
感觉到了她的窘迫,谭夭悄悄牵住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宽大的袖子里,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芙月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等一下!”
一道喊声叫停了他们,谭夭回眸看向大门口的纳兰楠,不解地问道:“六殿下,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纳兰楠半蹲下身来,从背后抱起来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举了起来后众人看清是只狸猫,皆是困惑地盯着他,不知他用意何在。
“我刚才发觉有个小东西窜进屋子里来,还扯了扯我的裤脚,看了眼才认出来是璐儿养的狸猫,”纳兰楠耐心地解释道,“她与这狸猫无课时素来形影不离,若她真回府了必然会带上它一道走的,眼下它自己一个跑来,定然是韩娘子出了什么事。”
他说罢便迈步出了屋子,挥了挥手,让大家跟着他一起去找人,还特意强调了一声:“乔娘子说过韩娘子看到她一直在果园里,若能找到她则可证明其言真伪,诸位不妨随我同去。”
说罢他把绒绒放回了地上,等它蹬腿往前跑出去后,也急忙走了过去,而其余众人想了想,也纷纷跟上了他的脚步。
谭夭低头看了眼芙月,低声道:“情况似乎有转机,你我也跟上去看看吧。”
“嗯,璐儿会帮我的。”芙月声音轻轻的,但语气很是肯定地说着,眼里也多了些光芒。
他们一同跟着绒绒穿梭在廊道里,弯弯绕绕地拐过几处房屋,走到柴房前时,发现它总算是停了下来,头抵在门上正低声哀嚎着。
纳兰楠立刻上前推开了禁闭的大门,刚一入内便看见墙边有道人影,凑近了之后看清果真是韩璐儿,她被捆住了手脚,嘴也被堵住了。
见到他们来了顿时激动起来,努力地挣扎着,顿时纳兰楠心疼地冲了上去,帮她解开来了身上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