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余晖照在水榭内,给坐在水榭内的二人身上披了件淡金色“纱衣”,显得格外明媚醒目。
谭夭心疼地看了看她背上那几道鞭痕,神情满是不忍与怜悯,他想了一番后,低下头来看着她,声音温柔:“乔芙月,你身上这伤得赶紧处理一下,虽然都是些皮外伤,但也得及时上药,你跟我去一趟我在宫里那处楼阁,我那间房内有放着药材。”
芙月犹豫片刻,点头答应了他,二人走得很慢,踏着午后的辉光,任由秋日的微风徐徐掠过,并肩缓缓而行。
到了那处楼阁后,芙月随他一起去了他歇息的楼层,把她安置在一处朝阳的小房间,倒了杯茶水,让她先等一下自己,还贴心地安抚了她一声:“你别担心,下堂课是棋弈课对吧?我已经让人跟裴夫子说了一声,称你在我这里有些事情要办,稍微迟到一会儿不碍事的。”
谭夭不一会儿便从隔壁房间取来了药箱,从袖中拿了块手帕后,又从药箱中拿出瓶治外伤的金创药,
递给了她,道:“你自己涂一下吧,还好没来的太晚,伤痕不算太多。还有,衣物我已经给你备好了,放在门口的柜上,你记得换一下。”
“多谢夫子了,”乔芙月亮晶晶的大眼睛满是感谢,接过手帕和小瓶子,“您不用太担心的,这点伤也不算什么,我之前在边关比这深的伤口没少受过,算不了什么的。”
谭夭眸子深黑,看不清其中情绪,他默默点了点头,便转身出了房间,把门给轻轻地关上,留给她一定的空间去上药、换衣裳。
半柱香后,谭夭听到了芙月的呼喊声,得知她已经全都妥当了,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见她已经换下那件破烂的衣衫,看上去焕然一新,便也安心了不少,随即不乏关切地看着她道:“怎么样,都涂好了?”
芙月用力点着头,眼眸熠熠发光,真诚地凝视着他,鼓起勇气说道:“夫子,我……我这半年来没少承你的情,于心惭愧,不如这次休沐,您可否随我一同去周边县城游玩一番,一切花销皆由我来承担。
谭夭迟疑半晌,欣然应允下来:“也好,我也不拂你的好意了,秋日京畿郊外清静宜人,落叶想来也是比宫里多得多,此番景色定然是很雅致迷人的。”
“要不就去扶风郡可好?”林雪汀问道。
“为何偏是此郡?”
谭夭听到“扶风郡”三个字,微微愣了一下,眉宇间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夫子不喜欢扶风郡吗?”芙月不理解他的反应。
谭夭摇着头:“不算,只是好奇你为何第一反应是去这里?”
芙月想了一下,伸出手指来算了算,跟他一一交代道:“其实也是因为扶风郡里有我们乔家的一处庄园,那里有一片很大的林园,其中栽植的树木繁多,一到现下日子更是充满浓浓的秋日气息,很是好看的。而且呢!我小时候在那里待过些日子,对那边的街道楼台都比较熟悉,有何好玩的地方、美味的点心也能带你去。”
谭夭抬眼瞧着她认真的神情,像是在数松果的小松鼠一一介绍着,忍不住轻笑起来:“行,都听你的,扶风郡就扶风郡吧,到时候定要玩个尽兴。”
次日清晨,薄雾漫在窗外竹林间,露珠沿着枝干滴落,轻轻响,半晌后消散在辰光里。
芙月早早地睁开眼来,打着哈欠,却还是果断地舍弃了暖暖的被窝,把霜绫给喊了过来。
“女公子,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啊?”霜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过来问道。
乔芙月跟她解释一番后,她顿时八卦地问了好几句,诸如她是不是对谭夫子有那种想法了,直到在芙月推推搡搡下才只好作罢。老实地去帮她找好了衣裳,一番精心打理完后,她弯着嘴角道:“女公子,去那边后记得要玩得愉快啊,莫要辜负佳人良景啊!”
“知道了,就你话多。”芙月白了她一眼,便带好包袱去府外。
坐上马车后,她让车夫先去一趟谭府,不多时便望见一处被日光裹挟的府门,谭夭高挑的身影栖息于晨曦间。他半倚在府门上,悠然自在地半闭着眼,等待着她的到来。
“夫子,快上来吧!”
芙月拉开帘子,探出身子来,招了招手,呼喊他快些过来。
谭夭听到她的喊声,也是笑眼弯弯地走了过来,上了马车坐到她对面,笑道:“今日天色甚好,万里无云的,此去一行必然不会让人失望。”
“是啊,”芙月看着窗外明艳的风景,笑吟吟地说道,“扶风郡今日天气想来也一样晴朗,庄园里的柿子也要红透了,一个个沉甸甸地挂在枝桠上,到时候夫子你也能尝尝。”
谭夭下巴微微点了点,面上漫不经心,可心里却漫过一股紧张情绪,试探性地问出压了许久的问题:“乔芙月,你说你在扶风郡也住过好些时候,可我记得你不是打小在京城里,后来就随父兄去边关了吗?”
芙月眸中不乏追忆的怅然,仰头望着窗外,叹道:“很小的时候了,那时候我求着大母同意,让我跟着长兄还有几个丫鬟一起去扶风郡住几个月,感受感受不同于京城的闲适生活。那时还小,整日跟个皮猴子一样跑城里玩闹,每日身上都沾满了泥巴才回来,可把我长兄给气个半死。”
谭夭垂眸不语,似乎是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他在她的描述里也想起了很多过往,眼神时而满是光华时而暗淡无光,整个人如石雕般默然不语。他愈发感觉自己的一些想法愈发可能,这让他颇为坐立难安。
乔芙月没有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畅所欲言那时的种种趣事亦或是糗事,随后还不忘打趣了一声:“夫子儿时定然不像我这样,肯定日日捧着书卷,像个小学究是吧?”
谭夭有些尴尬地干笑着,捋了捋额前碎发,摇头说道:“怎么会啊?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和街坊里的孩子们打打闹闹,也不是很让人省心。”
“如此啊!”
芙月捂着嘴巴,憋不住笑来,说道:“原来夫子这样的好学者,儿时也和我们这些寻常人一样,都是爱玩耍嬉闹的同类人啊。”
“我又不是无情无欲的仙人,自然小时候也是贪玩,忍不住孩童天性的。”
谭夭抿了抿唇,望向她清秀可爱的脸庞,忍不住伸手想碰碰她的脸蛋,但凭着定力还是按捺住,暗骂自己莫要犯糊涂过了线。
随后他有些窘迫地扭过头来,拉开自己那边的帘子往外探出脑袋,任由朔风拍打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嘴上小声嘀咕着,孤男寡女同处真是让人忍不住升起不该有的情愫啊。
如此这般共处于马车里,沿着颠簸不平的道路行驶半日,他们百无聊赖地聊着天。之后实在无话可说,他们甚至连六博棋都拿出了一副来,懒洋洋地下着棋,时不时侧目看看外面晃过的秋景,这日子过得也是很慢的。
大抵在黄昏时,他们终于匆匆来到扶风郡边缘,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处偌大的庄园门口。芙月缩回探到窗外的头来,拉住他的袖子,带着他往下面走去,边走边笑着说道:夫子,这处庄园便是我们乔家在扶风郡置办的,你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吧!”
谭夭先是颔首,当他看到庄园轮廓时不禁翘起嘴角来,笑意盎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大门里辽阔的田地,鼻息间已然感受到淡淡的清新气,不由笑着赞叹不已。
他们走到庄园大门前,便见一个很是富态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门边,见他们走近后躬身笑着道:“女公子,君侯他老人家已经传讯过来,跟我提了您要来庄园住上几天。”
芙月抬眼看着他,浅笑着说:“李叔父,好些年没见了,你还是看着就干劲十足啊,和上次相比看上去没甚变化啊!”
扶风郡庄园的监农,李仰,是负责这处庄园的老家仆了。他此刻被她一番话语,笑得根本合不拢嘴,随后他便侧过身来,抬手道:“女公子还是嘴这样甜,您和这位客人随老夫一起进去,带你们先去准备好的住所安置下来。”
乔芙月轻笑着点了下头,和谭夭一起跟着他走入庄园内,他们奔波一路也是有些疲惫,便没过多留意周边风景,一盏茶的时间终于赶到了庄园家仆们收拾好的一处院落。
芙月看了眼熟悉的院落,小跑着进了一处房间,入眼处与印象里一模一样,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没少收拾清理。
她跑出来后,朝站在庭院里的李仰笑道:“李叔父,这房间您还一直帮我留着呢啊,里面陈设也是毫无变动。”
“女公子您的房间,老夫自然不会随意动的,”李仰笑眯眯地说道,“西边新建了个小园林,这段时日里面景色格外宜人,落叶铺满了整片大地,很是幽静温馨,你若愿意待会儿也可以和公子一起去看看,心情也能舒畅不少。”
芙月点着头,抬眼瞧了瞧这片充满记忆的地方,长叹了一声,而李仰则缓缓退了下去,继续去忙他的事情了。
晚霞铺遍天穹,已至夕阳西落时,芙月慵懒地坐在窗边,半闭着眼睛,任由残阳照在她的脸上,这时她看到谭夭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立即起身也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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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夭自打先前入屋子里后,他便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眯着眼休整了好一会儿,虽未完全睡着,但精气神也是饱满了不少。
他此刻满面轻松的神情,抬起眼来看着她,一脸轻松地跟她说道:“要不去外面走走,我来的路上也看了沿途风景,见这里果真空旷宁静,能看到不少开垦好的农田,稻香诱人,放眼皆是农人丰收之时的美满,如此淳朴的美好也是天下之幸。这一片地方,虽不似京城繁华喧嚣,却别有一番滋味。”
芙月亦有同感,她笑了笑,顺道吹捧了他一声:“夫子不愧是夫子,沿途所见尽收眼底,所思所想皆是这天下民生,一言一语都是爱民的肺腑言。”
“伶牙俐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你父兄可都不是这样能说会道的,”谭夭没好奇地白了她一眼,“我随便说了一句话,你都能给我捣鼓出来如此高大上的形象。”
芙月捂着嘴,表示自己不说了,突然她想到了他话中一个漏洞,失声笑道:“夫子啊,你也是扯了谎啊,你都没见过我长兄,怎么会知道他会不会油嘴滑舌啊?”
谭夭愣了愣,眼神闪烁一瞬,摇头苦笑:“会不会抓重点啊,就是一堆歪脑筋,别扯这些没用的了,你带我去庄园里走走吧。”
“行,走吧!”
芙月挥了挥手,便大步迈起,引着他去李仰提到的那处西面的园子。
二人不多时走到了那处园子前,抬眸间尽是一株株高耸入云的树木林立,叶子都黄了大半。
他们走入园子里,脚底下不时传来沙沙声,踏着厚厚一层的落叶,给人一种行于云霄顶端一般的飘渺感。
穿梭在延绵不绝的大树间,所见皆是落叶纷飞的景象,偶尔却有几株柏树特立独行,叶片尚且还绿油油的,给人留下几分诗意。
忽然一股秋风袭来,树叶窸窸窣窣地摇曳晃动着,其中几片随风落下。芙月侧过头来避了避,可依旧感觉到左脸脸颊像是沾了什么似的,粘粘的,凉意浓重。
她正想去拍开叶片,不曾想脸颊上有股带有温度的触感传来,她余光看去却见谭夭伸出手来,指甲在她脸上轻轻划了一下,拈开来那小片叶子,捏着它收回了手。
感觉到她羞涩的眼神,谭夭勾唇浅笑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朔风徐徐吹过,落叶依旧纷飞飘舞,但却没能吹散芙月脸颊上的红晕,她呢喃着,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只是偶偶抬眸偷偷看了一眼身前的人影,随后又低了下来,眸中布满害臊。
“怎么一路上话这么少?”谭夭故作疑惑,转过头来温润地微笑着,“莫要局促啊,如此腼腆可不像你,而且你这脸……怎么如此红啊?”
芙月白了他一眼,暗骂他老不要脸还明知故问,但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咬唇道:“穿太多了,热到了,夫子不必担心。”
“那便好,”谭夭笑了笑,随后神情郑重不少,“回书院以后,记得我接下来说的话,纳兰柏、楼娖之流皆是无头脑之辈,不算入流,你切记要防那位看似无害的虞家女公子,她心思不简单。”
乔芙月微微一怔,虽不懂他为何如此说这位看上去正直和善的女公子,可却还是认真记在了心里,毕竟她清楚地明白这位说的话,多多少少都是有道理的,她宁可信其所言是真的,也不敢抛之脑后。
两人同行在落叶掩盖着的道路上,无所目的闲适地漫步而行,彼此聊着天,只觉得岁月尽好,无忧无愁,日子那般平淡而充实。
芙月恍惚间却瞥见远处的一株杏树下,似乎躺着个雪白色的小东西,蜷缩成一团,看上去似是个活物来着。
她踮起脚来,定睛一看,惊奇地发现那时只似是受伤了的小白犬,腿上有血水滴落。
当下她心头一惊,来不及和谭夭解释,她也不知怎么想的,一把拉住谭夭的手掌,拽着他就往那棵杏树方向奔去。
狂风灌了谭夭满口,他猝不及防下被这样拉着,耳根不由泛红,只觉得心跳加速,被刺激得不断喘息起来。
等二人跑到树底下时,芙月送开手来,蹲下身抱住那只小犬,柔声安抚着它。看着它痛苦的样子,她也不禁眼眶有些湿润,抬着头朝谭夭说道:“夫子,你能先救一下它吗?我想带着它回去,让李监农来请大夫帮它疗伤。”
谭夭点了下头,麻利地帮它粗略包扎了一番,在芙月急切的目光下点了点头,道了句无碍了。而后他把这条小白犬抱在了怀里,与芙月一同回住所附近,招来一名婢女让她去找李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