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怀了我的崽,宗主让我查真凶 > 第46章 恶心,想吐,想吃酸的
    柳如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色从竹梢间筛下来,落在她侧脸上。

    “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不太像你。”

    钟相昆没有停步,语调随意。

    “哪里不像?”

    “太老到了。”

    柳如是走了两步,脚下的石板被夜露浸得有些滑,她低头看了看路面,斟酌了一下。

    “太通透了。”

    钟相昆笑了一下。温和、无害、恰到好处的笑,这副表情他戴惯了,比脸上的皮还贴合。

    “师妹过奖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谁为难了?”

    她的反问来得很快,语气里拱出一点不太服气的棱角。

    “我又不是纸糊的。”

    钟相昆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道两旁的竹林被夜风拨弄着,枝叶相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光把竹影投在石阶上,一格一格的,他们踩着影子往山上走。

    柳如是的呼吸声很轻,脚步却踩得比他实。她走路的习惯和她这个人很像,看着轻盈随和,但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不含糊。

    走到半山腰的分岔口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一条路通往他的修炼密室,另一条绕过竹海去她自己的院子。每天走到这里她都会和他分开,但今晚她没有马上转弯。

    “还有十天就订婚了。”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柳如是站在石阶上,侧身对着他,借着月光看他的脸。

    钟相昆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不是随意的一瞥,是带着审量的、试探式的打量。

    他和刚入宗时的自己已经不太一样了。

    那会儿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低眉顺眼的姿态,说话声音不大,被师兄使唤了也不计较,笑起来总往后缩一缩,生怕占了别人的地方。整个宗门都觉得他天赋绝顶、性子绵软,是一块好料裹了层棉花。

    但棉花不能一直裹着。他需要让柳如是看到里面的东西,经过精心筛选的那部分。

    沉稳、可靠、值得信任。

    至于更深处的,她不需要知道。

    “你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温和地处理一切。”

    钟相昆偏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很小的白。

    “只要能护住在乎的人。”

    柳如是没有接。

    两人在月光下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人开口,沉默但不沉重。风里有秋天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月亮升得更高了,把山道照得清清楚楚。

    到了他修炼密室的门口,柳如是停住了脚步。

    她站了一瞬,没有看他。

    “那……晚安。”

    声音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不太自觉的柔软。

    “晚安。”

    他也回了两个字,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柳如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一格一格地远去,最后被夜风和虫鸣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密室里没有点灯。阵法激活之后,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石壁里沁出的地脉灵气发出微弱嗡鸣。

    钟相昆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右手手腕的胀痛从袖口底下钻出来。他把袖子往上撩了一寸,苏晚晴留下的五道乌青指印,金丹修士灵力碾压筑基期肉身的淤伤。白天穿着宽袖道袍看不出来,到了夜里,淤血裹着灵力残留的钝痛往骨头缝里钻。

    心里还残着另一种温度。

    柳如是那声“晚安”的余韵还没散干净。

    他夹在两个女人之间。

    一个是致命的秘密。她修为碾压他两个大境界,权势滔天,而且那个感应阵法不是随手布置的,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试探。他在清瑶殿走过的那零点三息延迟到底有没有被她捕捉到,他至今无法确认。不确认比确认更要命,因为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另一个是脆弱的信任。柳如是今晚问出那些话,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交出来。他接住了,不是因为他该接,是因为他需要她。需要她的庇护,需要她做他和宗主之间那层缓冲。

    可他刚才回那句“只要能护住在乎的人”的时候,声音稳得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脊背抵着冰凉的门板。过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写时的一句话。

    那是他给笔下一个反派写的台词,写完之后愣了半天,觉得太狠了。

    最好的棋子,是自以为有选择的那种。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分清这句话到底说的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那一夜他没有睡。

    第二天清晨,密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钟相昆整了整衣袍,把袖口拉平,确保手腕上的淤青被完全遮住,举步走出去。

    他照常去药圃打理灵草,照常跟师弟师妹们寒暄问好。

    路过清瑶殿的时候,一阵沉香从殿内飘出来,是苏晚晴用惯的那种。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一瞬,手腕上的淤青跟着痛了一下。

    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呼吸稳定。

    没有人觉得他有任何异常。

    这就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巳时刚过,日头升起来了,晨雾散尽。

    钟相昆正站在前殿回廊下的石柱旁,手里端着一杯凉下来的灵茶。

    他先听见脚步声。很急,踩在石板上一连串的脆响。

    柳如是从药圃那边的小径快步拐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焦虑,眉头蹙着,嘴唇微微抿在一起。

    她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他,径直走过来,拉住他的袖子,直接把他从石柱旁拽到了回廊拐角处。那个位置被一棵老槐树的枝叶遮着,从正面看不见。

    “相昆,我跟你说个事。”

    钟相昆停下脚步,侧身面对她。

    “怎么了?”

    柳如是左右看了看,确认三丈之内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

    “母亲她最近身体好像不太舒服,这两天脸色都不好,我想着要不要请药堂的执事再做一次全面诊查。”

    钟相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是吗?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也是昨天在那和母亲聊天才注意到的。”

    柳如是皱着眉头回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边缘,把那层薄薄的绸料搓出了几道褶。

    “我给她送了些灵果,是前几天后山新摘的碧灵果,平时她最喜欢吃那个,每次都能吃好几颗。但昨天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胃里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用手在自己胃口的位置比了比。

    “就是有点想吐。”

    柳如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而且今天早上我去请安的时候,她让翠屏去厨房要了一碟子青梅,说特别想吃酸的东西。”

    钟相昆端杯子的手没有动。

    五根手指贴在杯壁上,一根都没有移开。茶杯里的水面平平稳稳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的指尖已经凉了。

    恶心。想吐。想吃酸的。

    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直线,直直地指向一个答案。

    他是现代人。他太清楚这三个词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那只茶杯在他手心里变成了一块烙铁,可他不能放下。放下的动作幅度太大,会暴露他此刻的失态。

    柳如是还在说。

    “我知道母亲的修为高,金丹修士一般不会有什么小病小痛的,但她前段时间不是闭关了好久吗?整整大半年都没出过清瑶殿,我每次去请安都被翠屏挡在外面。”

    她叹了口气,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碎发。

    “我怕是闭关伤了根基,但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的,受了伤也不肯跟人说。我这个做女儿的要不操点心,还指望谁呢。”

    钟相昆用了整整两息的时间,才把喉咙里那股腥甜的恐惧压下去。

    他抬起头,表情温和而平稳。

    “师母的身体一向康健,如果真是闭关留下的暗伤,以她的修为,自己会察觉到的。”

    他说完这句话,在心里把舌根上残余的那点腥味咽了下去。

    柳如是咬了咬嘴唇。

    “可她什么都不说啊,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就笑笑说没事。每次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说没事没事,等到出了问题了才跟人说。”

    “那可能真的没事。”

    钟相昆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冲掉了嘴里残留的干涩。

    “师母是金丹修士,灵力自行运转就能调养大部分病症,咱们做晚辈的,关心到了就行。太刨根问底反而让她觉得我们小题大做。”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柳如是。

    “万一她今天本来就只是闭关之后脾胃有点虚,结果被咱们大张旗鼓地请了药堂执事过去,全宗上下都知道宗主夫人身体不好。这个传言出去了,比她不舒服本身还让她头疼。”

    他放下杯子。

    “如果她确实难受,她自己会去找药堂的,不用我们替她操心太多。”

    柳如是看着他,眼底还残存着一点担忧,但眉头确实松开了一些。

    “你说得也对。”

    她叹了口气。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想多了。”

    钟相昆笑了笑,抬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发带拨正了。指尖碰到丝质的带面,蹭了一下就松开了,动作自然而随意。

    “你是孝顺,不是敏感。”

    柳如是嘴角弯了弯,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行吧,那我先不去折腾了。”

    她抬手把发带又理了理,像是要确认他到底动没动过。

    “过两天再看看她的情况,要还是那样我再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下午要去演武场看外门弟子比试,你去不去?”

    “去。”

    “那到时候见。”

    她抬脚要走,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点担忧没有完全消掉,像一粒没化干净的盐,硌在眼底。

    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远,最后被回廊那边弟子们的嘈杂声盖过,听不见了。

    回廊拐角重新安静下来。

    几片枯叶从老槐树上旋落,轻飘飘地搁在石栏上。

    钟相昆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收干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端茶杯的那只手。

    在抖。

    幅度小得肉眼几乎辨不出来,但他感觉得到。从骨缝里,从关节与关节之间的软骨里渗出来的颤。

    他把杯子搁在石栏上,两手握成拳头,十指交扣着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攥了三息。

    第一息还在抖。第二息更厉害了一瞬。第三息,颤动才从指尖退回手腕,从手腕退回前臂,缩回到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位置,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松开拳头。

    掌心里四道弯弯的指甲印,刻在厚茧底下,没有出血,但发白。

    他看了两息,把手放下了。

    袖口垂落,把一切遮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