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声点，被人听见你要倒霉。”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大师兄那边儿的人都这么讲。”
钟相昆没有停步，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厚笑意从他们身前走过去，还冲他们点了点头。
两个外门弟子吓了一跳，讪讪地叫了声“钟师兄好”，然后飞速闭了嘴。
他走远了之后，脸上的笑没有掉。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条线理清楚了。
这种水平的流言，散布路径单一，措辞粗糙，传播范围刻意控制在外门弟子之间，目的是刺他一下但又不留明面上的把柄。
手法不算高明，但在宗门这种封闭的地方，足以制造舆论压力。
源头指向一个人，赵无央。
他花了三天时间不动声色地梳理了流言的传播脉络，最终确认那几个散布消息最卖力的外门弟子，都跟赵无央的圈子有或深或浅的来往。
第四天，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演武场上，赵无央正在指点几个弟子练剑。
钟相昆走上前去，当着二十多个弟子的面，恭恭敬敬地拱了一礼。
“大师兄，弟子最近修炼剑法遇到瓶颈，想跟您请教几招，不知方不方便？”
赵无央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
他盯着钟相昆那张真诚得让人无话可说的脸看了好几息，想找出一点讥讽或者试探的痕迹。
没有。
干干净净，就是一个“老实人”在认真求教。
围观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已经开始交换了。
赵无央心里再不痛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拒绝，只能冷着脸丢了一句。
“行，你出招吧。”
钟相昆出的剑招规规矩矩，毫无锋芒，被赵无央轻松拆解之后，还真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听他讲要领，时不时点头附和：“大师兄说得对”“原来是这样，弟子受教了”。
态度恭谦得让人无法指摘。
赵无央越讲越别扭。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实在抓不住把柄。
散场之后，几个原本跟赵无央走得近的弟子凑在一起嘀咕。
其中一个皱了皱眉。
“大师兄，人家钟师兄都这么客气了，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赵无央的脸色变了一变，没吭声。
另一个弟子跟着说。
“是啊，我看钟师兄人挺好的，待谁都和气，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吧。”
赵无央攥紧了剑柄，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懂什么。”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背影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钟相昆站在演武场的角落里，低着头擦拭手中的练习用剑，嘴角那弯弧度收得恰到好处。
他不需要反击赵无央。
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一个谦逊温和的钟相昆，和一个心胸狭窄的赵无央。
对比本身就是最好的利刃。
傍晚的时候，柳如是来了。
她站在他修炼密室外面的石阶上，天边的晚霞把她半边脸映成暖金色。
钟相昆出来时，她已经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了，袖口的折痕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如是师妹？”
她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带了一点冷。
“师兄，有人说你不配。”
六个字，没有铺垫，没有委婉，直接拍在了他面前。
钟相昆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无所谓的弧度。
“那你觉得呢？”
柳如是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像是在称什么东西。
她在等他的反应。
一个被流言伤到的人应该是愤怒的，或者至少是委屈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姿态坦然得好像这条流言跟他毫无关系。
这份从容，不像一个“老实人”该有的样子。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底记了一笔，然后开了口。
“我觉得，配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语气平淡，但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自己的分量。
钟相昆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沉了沉，变了一种质地。
那是他穿越到这里之后，很少显露的一种东西。
“谢谢你。”
两个字，很轻，很简单，但说得很慢。
柳如是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回应这句道谢，而是转过身，迈下台阶。
走了两步之后，她的声音从晚风里飘过来，轻得好像随时会被吹散。
“但你如果真的不配，我会第一个知道。”
温柔到了极点的声音，说出来的却是一句带着刀锋的话。
钟相昆站在台阶上，目送那道身影沿着石径远去，晚霞把她纤细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而不暖的光。
他在心里默默将柳如是的位置从“需要维护”挪到了“必须认真对待”。
这个女人不会被流言左右判断，也不会被他的温和表象轻易说服。
她的温柔是真的，但温柔底下垫着的东西，也是真的。
她在观察他。
而且她观察的角度，比赵无央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赵无央看到的是一个“抢走心上人的庸才”，所以用流言施压。
柳如是看到的，是一个“在该慌张的时候太稳了”的人。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密室，在蒲团上坐下，掌心按在膝盖上。
苏晚晴在他身后悄悄织网。
柳如是在他身前安静地亮刀。
赵无央在暗处嗡嗡地放冷箭。
三条线同时收紧，而他站在正中间，笑着，弯着腰，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但安全距离这种东西，每一天都在缩短。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苏晚晴那句“你的灵力，修炼得不错”，又过了一遍柳如是最后那句“我会第一个知道”。
两句话，两个女人，两种不同的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