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相昆笑着冲他拱了拱手。
“睡不着,想翻几本功法看看,方便吗?”
执事弟子连忙摆手。
“方便方便,宗主早就交代过了,您随便进。”
他说着就去解禁制取钥匙,一边忙活一边嘀咕。
“平时也没人来,上一次有人进去还是三个月前,师母亲自来查阅古籍的时候。”
钟相昆的脚步顿了一下。
“师母也来过?”
“对啊,那天也是半夜来的。”
执事弟子压低了嗓门,脸上露出一种做贼似的表情。
“她带了个婢女,把我赶得远远的,不让靠近。”
他挠挠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偷偷瞄了一眼方向,好像是往最里面那几排架子去的。”
说完又赶紧摆手。
“哎哟,这话您可别跟师母提啊,我就随口一说。”
钟相昆接过灵灯,笑得温和。
“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
深层区域比外层冷了不少,密封的书架从地面直通穹顶,数千枚玉简整齐地嵌在木格中。
他没去碰那些高阶功法,直接沿着书架走到最内侧角落,找到了标注着“血脉典录”的区域。
执事弟子说的“最里面那几排架子”,就是这里。
苏晚晴之前来过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在书架边缘停了一瞬,随后开始逐枚扫过去。
第一排没用,全是常见灵根变异案例。
第二排涉及特殊体质和血脉觉醒的理论,有些参考价值,但不是他要的东西。
第三排最内侧,一枚落满灰尘的玉简吸引了他的注意。
封泥发黄,表面刻着四个古篆:血脉录典。
神识探入,大量文字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他翻到“血脉”条目时,握着玉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关于血脉的特性,他已经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面那段。
“探查血脉之法,首推灵源镜。此镜映照本源血脉,辨识灵力归属,上古炼器宗师所铸,现存世不足三面。青云宗镇宗之宝即为其一。”
灵源镜。
青云宗有这种东西。
他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但下一行记载,让他绷到极点的身体一寸一寸松了回去。
“灵源镜每百年需闭器封养一次,封养期内灵性休眠,无法催动。青云宗灵源镜于八十九年前入封,距解封尚需十一年。”
玉简的落款日期是一年前。
也就是说,灵源镜还需要整整十年,才能重新启用。
十年。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呼吸回归平稳。
这是他的保命符。
他继续翻,在附录中找到了第二条关键记载。
“搜魂溯源大法:以神识逆推本源灵力流转轨迹,可在不依赖外物的情况下追溯灵力来源。此法对神识要求极高,仅元婴及以上大能方可施展。”
元婴。
北荒域三位元婴老祖全是青云宗的死敌,柳易枫再急也不可能去求仇家帮忙。
两条路全堵死了。
在青云宗内部现有的能力之内,没有人能确凿地锁定他的身份。
苏晚晴可以怀疑,可以盯,可以设套,但只要他不自己暴露,她拿不到能公开定罪的铁证。
他又翻了半个时辰,从另一排书架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一枚积灰极厚的玉简。
混元遁法。
一门不起眼的辅助功法,可以在运功时遮蔽灵力的属性特征,让血脉之力呈现出中性甚至偏阴的假象。
缺点:完美施展需要金丹以上修为,他目前只能勉强催动,效果打了折扣。
但这给了他方向。
他取出随身空白玉简,将三条关键信息全部刻录,设下只有本人灵力波动才能解锁的禁制。
记录上只留了几枚普通功法的名字,血脉录典和混元遁法的调阅痕迹已经被他用灵力仔细抹掉了。
一切收拾完毕,他灭掉多余灵灯,转身走向走廊。
脚步迈到深层区域与外层的交界处时,他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月光从对面阁楼的窗棂中筛落,映出一道白色的轮廓。
苏晚晴站在对面阁楼的窗口,侧身面向这边,白衣衬着月色,整个人的神情淡得看不出喜怒。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方庭院,在半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钟相昆立刻低头,腰背弯下去。
“弟子见过师母,夜深打扰了。”
她没有应声。
目光在他弯腰的脊背上多留了两息,然后转身,白色裙摆在转角处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地消失了。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道白影彻底看不见,才直起身来。
她是恰巧路过,还是跟了过来?
不确定。
但执事弟子不经意透出的那个信息,在他心里多翻了一道浪。
苏晚晴三个月前半夜来过藏经阁,查的方向是最里面的架子,是血脉典录所在的区域。
她在找什么?
她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什么?
回到密室,他盘膝坐下,取出加了密的玉简,在末尾刻下八个字。
十年不败,方为终局。
合上玉简的那一刻,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十年,他不能走错一步。
而那个之前在藏经阁同一排书架前驻足过的女人,已经在棋盘上落下了比他更早的子。
三日后,宗门议事厅。
沉香木雕花大门被缓缓推开。
钟相昆迈过高高的门槛。厅内光线稍暗,只有几缕日影顺着雕窗斜漏进来,刚好打在紫檀大案前。
柳易枫早已端坐在上首太师椅内。他手里端着白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这位青云宗主不怒自威的眉眼。看这架势,显然已等候多时。
右侧,苏晚晴正襟危坐。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正统的云纹锦裙,青丝挽成飞仙髻,妆容精致,仪态挑不出半点瑕疵,与平日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毫无二致。
而在左侧的酸枝木椅上,柳如是低垂着眼眸。她静静坐在那里,衣摆服帖,整个人宛如一潭死水,无风无浪。
再往下,三位核心长老分列两侧。众人皆未言语,厅内气氛却透着几分和风细雨的松弛。
听见脚步声,柳易枫眼皮微抬,轻轻摆了下手:“坐。”
钟相昆依言在末座落座,背脊挺得笔直。
“今日唤你们来,是为了一桩正事。”柳易枫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看向钟相昆,语气听似漫不经心:“前两日,宗门里颇有些闲言碎语。说是你跟如是,私下独处到了深夜。”
说到这,柳易枫端起长辈的架子,声调微沉:“如是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行事也该顾及几分体面,明白吗?”
钟相昆立刻起身,双手抱拳,头低了下去:“弟子知错。从今往后,弟子定会谨言慎行,与小师妹保持距离,绝不叫宗主难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透着几分惶恐。
柳易枫见他这般懂事,嘴角终于溢出满意的笑意。他摆摆手,示意钟相昆不必这般拘谨。
“你这孩子,倒也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