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剑柄上的手,换上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
“如是师妹,你怎么也来后山了?这么晚了不休息?”
柳如是合上书页,把典籍放在膝头,微微歪了下头。
“睡不着,想来后山看看功法书,这里灵气浓,看书时头脑更清楚些。”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刻意试探的痕迹。
钟相昆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圈,判断她大概率没有看到他运转血脉功法的过程,否则她的态度不会这么平静。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什么功法书?”
柳如是把书封亮了亮。
“《寒泉心经》的注解本,内门藏书阁借的,师父让我近期修炼寒系辅功充实根基。”
寒系功法。
钟相昆记在心里。
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洒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斑驳的银白色碎片。
夜虫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混着灵脉泉眼咕嘟冒泡的声响,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宁。
柳如是翻开功法书,指尖沿着某一行字慢慢滑过去。
“师兄最近修炼进展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瓶颈有些难突破。”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是原主会说的话,也是所有人期待从他嘴里听到的答案。
柳如是嗯了一声,翻过一页。
停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调跟之前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变了?”
钟相昆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变了什么?”
柳如是歪着头想了想,月光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条柔和的轮廓线。
“说不上来。”
她把功法书合上,放在膝盖旁边,偏过脸来看他。
“就是觉得你比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嗯。”
她的语气轻轻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以前你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怕冒犯到谁。”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底下显得很干净。
“现在偶尔会看着我的眼睛了。”
钟相昆心里像是被人敲了一记警钟。
这个细节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到。
前世做作家的时候,跟编辑开会,跟读者面谈,习惯了在对话中保持眼神接触,这是成年人社交的基本礼仪。
但原主不一样。
原主天生怯懦,自卑到骨子里,面对任何人都习惯性地低头回避目光。
这种本能的行为差异,是最容易暴露的破绽。
他立刻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挠了挠耳后根。
“大概是突破之后,心境开阔了吧,我自己倒没觉得。”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确定感,像是一个笨拙的年轻人在解释连自己都搞不太明白的变化。
柳如是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的那层审视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偏温和的神色。
“那就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钟相昆觉得她在这两个字里放下了什么东西。
像是暂时收回了某种判断,给了他一个不知道该说庆幸还是该说危险的缓刑期。
夜风吹过灵脉泉眼的水面,掀起一阵细碎的水雾,凉丝丝地沾到皮肤上。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不算尴尬,像是相处久了的人之间那种不需要填满的空白。
柳如是抱起功法书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草屑。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月光从她身后漫上来,整个人的轮廓被镶了一圈银边,面容却落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师兄。”
“嗯?”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希望你是开心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由近及远,最后被夜虫的鸣叫淹没,消失得干干净净。
钟相昆坐在石头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在翻涌,不是防备,不是算计,是一种他记忆中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触动。
被人真心关注的温暖。
前世,他是个常年独居的码字机器,社交关系稀薄得像纸,猝死的那一刻身边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今世,他被扔进了一个遍地杀机的修仙棋局,每一步都在刀锋上跳舞,身边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埋葬他的坟墓。
柳如是是第一个对他说希望你开心的人。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那股温热的触动一点一点地收拢,压平,折叠,塞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理智的铁锁牢牢锁死。
在这个世界里,真心是最大的奢侈品。
他消费不起。
他站起身,拍掉袍角的草屑,转身朝密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柳如是方才坐过的那块巨石。
石面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质暖石,表面浮着淡淡的暖黄色光泽,散发着柔和的热量。
这是青云宗内门弟子常用的寒夜御寒之物,不值什么钱。
但柳如是没有带走。
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的?
钟相昆盯着那枚暖石看了三秒,最后伸手捡了起来,握在掌心。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顺着经脉往上走,在胸口的位置停住了。
他把暖石揣进袖袋,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的灵脉泉眼依旧咕嘟冒着气泡,月光洒满了空无一人的后山。
而在回密室的路上,他的脑中已经开始推演另一件事。
明天,苏晚晴必定会有动作。
昨夜那场心魔发作的剧烈程度,就算翠屏瞒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清瑶殿的灵阵至少烧毁了两处阵纹,修复需要调动阵法堂的人手。
而阵法堂的负责人,正好是赵无央。
钟相昆的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事情正在朝着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方向缠绕在一起,每一条线都连着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