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二月已至。新年的气氛渐渐浓厚，中小学放着寒假，李茵逛商场买过年的物品时，发现许多小朋友的身影。
热闹又繁杂。
超市内正播放好运来的喜庆歌曲，李茵闲逛水果区，筛选满意的商品。
车厘子是这个时节最火爆的水果之一，与沙糖桔并列。
她买了机箱准备放在办公室当作下午茶。
她做过调研，许多员工过年都不回老家。自从办公室装修好后，大家都喜欢来这工作。
花草围绕，心情通畅不说，下午茶的种类还多样。
李茵只是做了应该做的。无奈同行衬托，显得她的形象一下高大起来。
互联网对于织梦人公司的评价十分正面，也算潜移默化影响了。
在一旁围观超市的工作人员帮忙送货，李茵咽下最后一瓣沙糖桔。
口腔充斥甜津津的味道。她拍拍手，将橘皮丢进垃圾箱，准备打车回家。
009汇报：“你的生父母正在拍一期斗音视频。”
“挺聪明啊，知道换条赛道闯一闯。也是李飞出的主意吗？”
“不是。电视台的员工谭凯，和他的同学黄明军一起谋划。黄明军经营着一个营销号，叫明君娱乐。”
“这名字好耳熟。”李茵皱眉思考：
“想起来了！是不是当时往我身上泼脏水，阴阳我‘卖国贼’的那个号？”
“是的。”
李茵吐槽：“兜兜转转，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熟人’。”
“我会为你屏蔽这些信息。”
李茵摇头：“不用了，009，谢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阻止得了一次两次，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另外，我挺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009停顿一会，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始终没有开口。
“第一回见你这么吞吞吐吐，怎么了？”
“你不担心再次受到伤害吗。据我所知，你的生父母底线非常低。网友的素质此起彼伏。如果发布到互联网上，你将面对无数恶意中伤。那些人不会在意前因后果，只相信自己愚蠢的大脑。”
“……”
“我说错了吗，为什么不说话？”
“唉。”李茵装作轻松地摆手：“你不明白，人最怕突然的关心。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我的确不明白。方才只是实话实说，如果你觉得这是关心，那么，这是我第一次关心一个人类。”
“人就人，说人类真的很像演科幻片。搞得我的感动瞬间破灭。”
“好的。”
“不过只破灭了一点点。”她捏起食指与拇指，比划出一丁点的大小。
009轻笑一声。
“重生以后我的底气变足了，有了充足的力量去对抗原生家庭的所有人。爱呀恨呀，死过一次会看开不少，唯独执念根深蒂固——不能让他们好过。但你刚才的那番话，让我深刻意识到，我以为的不在意，不在意他们的言语，不在意他们的行为，其实只是表面放下。我将自己脱离身体，冷眼旁观他们狰狞的模样，内心却并没有一无所知。或许我想用这种方法来提醒自己不要遗忘吧，我也不知道。人的情绪实在复杂。”
李茵语速很慢：“陈年旧伤被揭开持续撒盐，以为早就麻木得失去痛觉了。偶尔，却仍然感觉隐隐作痛。就像，万燕梅那一巴掌。”
“我无法给予你准确的安慰。”009道：“抱歉，又触发了你的悲伤。”
“没关系，倾述出来会好许多。我现在就很好，可以说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好过，庆幸老天奶赐予我你这么一个金手指。”
“不是她赏赐的。”
“什么？”
“是你的选择。”
这话说的……仿佛藏着什么惊天秘密？李茵的好奇心升到顶峰，忙抓住009的网线问。
009遗憾道：“目前你权限不足，我无法透露。”
“啊啊啊靠。”李茵咬牙切齿，道：“说话说一半会倒霉的！喝凉水都塞牙。”
“我并不需要补充水分。”
“那我把你的电线拔了。”
“你开心就好。”
看来对它完全没有杀伤力，“升到几级才能完全掌握信息？”
“满级。”
李茵躺平：“好嘛，奋斗之路漫漫。我不好奇了。”
她倒是没再想那些沉重的事情，注意力又被009的另一个话题吸引：
“是否需要我阻拦视频的发布？”
“无所谓。”李茵笑：“是真的无所谓。不过，搞一期打脸反转也不错。不用阻拦，让他们发吧。”
“好。”
视频引起了轩然大波。
黄明军有利可图，迅速剪辑好视频。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幽幽微光映照着他的眸子，跳跃着两条暗火。
再次确认内容无误，他放下啤酒瓶，移动鼠标按下发布键，又买了一千块的斗加推广。
这下总该万无一失。
黄明军切换小号，窥屏织梦人的主页。暗自咬牙：
等他凭借这期视频积累一定的粉丝量，再抓住织梦人的把柄，一定要狠狠将她踩在脚底下！
但不能心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看他徐徐图之，先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黄明军慢慢捏扁了啤酒瓶，嘴角勾起一丝略有略无的笑。
与此同时，谭凯和李飞先后投送了斗加。
李本鹏在一旁看着二弟眼也不眨地付出两千块钱，指责道：“用得着投这么多钱下去吗？别到最后打水漂了。”
李大国也十分肉疼。他历来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要他一点钱跟要命一样。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两千块和两千万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被两千万这个鲜红刺眼的胡萝卜吊着，李大国和万燕梅觉得两千块也不算什么。
“可是那贱丫头手上有一份电话录音，万一她放出来怎么办？”
李飞听完原委，差点没忍住骂道一群猪队友。怪不得李茵要和他们离心呢。
换做他被父母这样骂也受不了，早就掀桌子了。
他紧紧锁眉思考应对之策。
“她放出来就让她放，我可以说这份录音是造假的。就算证明是真的，也能解释成刀子嘴豆腐心。哪家小孩不会被父母骂几句？再者，谁和自家爸妈打电话会录音啊，明摆着是李茵故意的，就是为了激怒你们。”
不得不说李飞有几分脑子。
李大国拍掌，叫了好：“对，对，就这么办！老二，还是你聪明。贱丫头有什么手段都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了。”
按照他们美好的设想，李茵的信息彻底曝光，遭受千夫所指。
放古代是走在街上都得被人丢臭鸡蛋的程度。她肯定受不了一打开手机就有人私信辱骂她的滋味。
李飞已经向他们科普过网暴的威力。届时她被网暴，只能乖乖送上一笔钱和解，让他们撤下视频。
哪怕不情愿，恨恨地注视着他们有什么用？
晚了！
一笔钱怎么够？
父母生你养你，二十万，两百万？……两千万都不足以偿还这份恩情。
万燕梅舔舔下唇，已经在盘算拿到钱后第一件事情要做什么。
必须是给自己整一套高档服装，走在村里多有场面。
李本鹏也在意淫，他一直想买辆宝马车。但家里一穷二白，哪来的闲钱供他挥霍。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马上他就有钱了！
李大国幻想得和大儿子差不多，都是先买辆豪车。钱一到手那身份可就不同了。
李飞余光一瞥那三个人，不用猜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心中暗嗤一声。
一群短视的玩意。
等他拿到钱一定要把大部分揣在自己卡里。老大和老幺都是干啥啥不行，要钱第一名的货色。
这笔钱看似多，但三个儿子加上李大国两口子，分一分也就所剩无几。
拿到手的才是真的。李飞无比信奉这个道理。
至于三个女儿，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他的思维根深蒂固，女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压根不用分财产。
不过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呢，幻想再多也没用。他总不放心，又翻来覆去地看起视频。
李本鹏见状，“老二，你怎么又看了。怎么，觉得自己在里面演技特别好，想反复欣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李飞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就发一个视频这么简单，后续不得控评？”
李本鹏总喜欢在他面前充大哥的样，哪怕连控评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依旧不爽道：“不就比我多读几年书吗，神气啥玩意。”
二十多年的兄弟生涯告诉李飞，跟这傻货吵毫无意义，于是充耳不闻，沉吟着计划下一步的打算。
先静观其变。
如他们万分期待的那样，视频的点击量飞速上涨，评论区绝大部分都是讨伐之声。
视频审核完毕，更新的刹那间，009便告知了李茵。
李茵看完全部内容，神色带着淡淡嘲讽。
视频里，万燕梅哭得凄惨无比，控诉着李茵的不孝。李大国则眼圈红红，一边听一边殇情抹泪。
李本鹏低着头，负责搀扶母亲，而李飞一脸沉痛地解释一切的情况。
他的四妹妹叫李茵，原本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没想到考上大学后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染上了富贵病。
大到电脑手机，小到包包首饰，样样都要大牌。但家里穷，没办法支撑她如此高的物欲，亦支付不起她一个月两三千的生活费。
李茵一边逼迫父母索要钱财，一边物色合适的男人为她提供资金。
这部分李飞说得无比委婉，好似在为亲妹留面子，但意有所指，傻子才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部分是李飞特意加的。他最是知道那些小姑娘怕什么了，无非是男女上的谣言。
当初李本鹏那个蠢货能娶上老婆，靠的就是女方怕损坏名声的畏惧。
本以为李茵工作后就知道赚钱不易，可她毕业后和家里联系骤减。
再如何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父母放心不下她孤身一人在大城市打拼，因此经常和她联系。李茵表现得都很不耐烦，
最后一次通话，她与父母大吵一架。父母不理解，她冷漠道自己中了两千万的大奖，以前他们不愿意给她钱，现在也别指望她给家里钱，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父母伤心欲绝。
李飞道：“我们伤心的不是她中奖不分钱给爸妈，而是她在暴富后第一时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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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抛弃家里，将爸妈的恩情与忧心置于何地。李茵，如果你在看，就主动联系爸妈吧。他们是对你说过难听的话，但这都是为你好啊。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难道会害你不成？”
结尾了放了一张李茵小时候的照片。不是单人照，而是一张全家福。
最小的弟弟出生时，有个骑骆驼的摄影师进村收费照相。
那会骆驼是个稀罕物，大家都没见过，因此摄影师生意挺好。
李本鹏十二三岁吧，正是狗憎人闲的时候，非要闹着拍。
李飞嫉妒心强，看大哥拍了自己也争着要拍。
万燕梅骂骂咧咧，说老娘哪有这么多钱。随后想出一个主意，李本鹏照相时，就将李飞也塞进去。依旧算一个人的钱。
摄影师吵不过她，捏着鼻子接受。
既然都塞了人，那再塞几个也没关系。万燕梅最会打算盘，就把四个女儿都叫过来。
她很会做人，明明是为了占便宜，偏偏要说的是花了大钱，才能让她们一起拍照。为的就是让四个女儿对她感恩戴德。
这是李茵小时候唯一的影像。
怯生生的，缩在左边的最角落。中间当仁不让是万燕梅，最小的儿子被她抱在手上，李本鹏与李飞围绕在她两边。
娘三表情得意，四个女儿则神情不一。
李茵是最小的妹妹，被挤在一旁。当时她才四岁？现在的她记不清了。
当时连拍照是什么都不清楚，傻愣愣地看着镜头，不安地扯着袖子，抿唇笑笑。
相片洗出来后，由万燕梅藏在箱底，很少有再见天日的时候。
至少李茵上一次见到这张照片已经是初中的事了。
让她猜猜，为什么是这张照片？
答案很简单。因为除了它，老家就没有关于她的其它影像。
她第二次拍照，是为了高考报名，准考证上需要照片。
李茵对视频完全无感。
甚至佩服李飞以及他背后之人的“才能”，胡编乱造能力一级强，不给故事会供稿可惜了。
她点击暂停。透过屏幕，与漫长的时间长河，和四岁的自己对视。
小女孩可怜巴巴的，还真是……恍惚。
她截了个图保存。截掉所有人，只留下自己的小小块。
“一晃过去快二十年了啊。”
李茵向009展示那张截图后的照片。
009道：“挺可爱的。”
“感谢？不过糊成这样你居然能看出来长什么样。”
“我可以用技术修复。”
李茵饶有兴致，等待009修复。
再次看到的相片果然高清了许多，连她鼻尖上那颗小痣都看得清。
“厉害。”李茵不吝夸奖。
“不客气。”
她语气怀念：“让它在我的的相册里永远保存吧。以后估计不会再看见实图了。”
按万燕梅那性格，对不了真人撒气还对不了照片撒气吗？绝对会把她的那角剪下来，狠狠垛几脚然后烧掉。
看完视频，李茵没点开评论区一览。
想想也是指名道姓的辱骂，毕竟李飞这个阴货把她的信息全部曝光了。
美名其曰找人，实则引导网友人肉。
切换大号的斗音，果然，网友找人的能力无敌强。只要你发过一点信息，分分钟底裤给你拔掉。私信来到99＋。
009却有些情绪波动，可能是提前替她看过评论和私信。
李茵问大概说了什么：没良心，白眼狼，忘恩负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嗯。”009沉默一会，补充道：“绝大部分是跟风黑。”
“嗯嗯，预料到了。明君娱乐煽动情绪有一套，加之他们走的悲情路线，肯定很多人共情。”
想到什么，李茵好奇道：“有没有骂我生活不检点乱搞的？”
“有。”而且占据非常大的部分。
后半句009没有说。
“嘁。我就知道，男女关系这个话题一出来，地域不歧视了，性别不对立了，原生家庭不痛了，经济趋势不下行了，大家都开始群起攻之了。”
009笑了下。
过了会，又道：“社会群体的共性。他们不愿意花费精力探究真相。只会且只能看到表面的结论，无法独立思考。”
李茵调侃：“你这是吃了多少社会学的书？”
“个统思考，仅供参考。”
009道：“有些评论骂得太过，涉及违禁词，我看到会主动屏蔽删除。”
“好啊。净网义士。”
“举手之劳。需要我为你管控针对你的极端言论吗？”
李茵仔细想了想，连系统都说“太过”，可见评论区对她的骂声有多激烈。
网暴的威力从来不能低估，甚至日后相关部门都对此出台了对应的法律。
她不能把它想得太简单。
“可以。不过让我看不见就行了，剩下的不用管。骂得越厉害越好，流量达到最高，公众的情绪被调动到顶峰，那时再出现反转，会让他们摔得更惨。”
009：“嗯。”
她以身做局，希望……那家人不要让她失望啊。
李茵最后看一眼手机，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