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陆机悄无声息地潜入品茗院,敲开姜甜的门,发现她正襟危坐在桌案后等着他。
两日未见,他心口泛上一阵酸楚,觉得非常对不住她。
他原本计划请陆宝卿做说客,再请圣上赐婚,没想到这两条路都被封死了。先前是他过于乐观不知深浅,现下他真不知该如何向姜甜开口,让她再等他一段时日。
姜甜神色如常,只是不很热络,担忧地问他,“你刚领了罚还来寻我,若被人瞧见怎么办?”
“你都听说了。”陆机安抚道,“我身手好,没人会发现。”
他们相顾无言片刻,姜甜突然说道,“若圣上怪罪起来,要撤下我的旌表也无妨,大不了我隐姓埋名去应天府或是洛阳从头再来。你千万别跟肃王硬碰硬,要是被人拿住把柄,怕是圣上都不好保你。”
陆机走到她面前一口回绝,“那怎么行?此事是我连累了你,绝不会让你受无妄之灾。你放心,圣上清楚这是肃王一行人设下的局,不会对我如何。”
姜甜心事重重,淡淡地应了一声,无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一旁孜孜跳动的烛火。那豆火光映得她双眼明亮,像两颗星子在燃烧。可如果撇开那点亮光,却犹如深潭一般黑漆漆的空无一物。
他蓦然间觉得她很遥远。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搭住她的肩,“端王故去后西南边境动荡,待我停职期满,我便请求圣上将我外放平乱。最多两年,我一定立下功绩……”
“算了吧,侯爷。”姜甜抬起脸很深地望了他一眼,继而低下头,不再言语。
“……”
陆机如同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不信我?还是……不愿再等了?”
姜甜在心中长叹一声,“实在是世上许多事并非人力可以强求。”
她侧过脸,不敢看陆机失望的眼神。
陆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抿着唇,露出倔强的神情,“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他接着连声质问道,“如果不强求,你还是姜府庶女,孤苦无依、任人宰割。如果不强求,你娘亲留下的铺子早已落入他人之手,你早被嫁入韩家做妾。这些你都愿意强求,为什么到了我们的事上,你能轻易说出一句‘算了’?”
姜甜听出他话语中的诘问之意,无奈地对上他的目光,“——因为太难了,侯爷。”
他眼底的炽痛几乎将她灼伤,让她飞快地错开了眼。
她攥紧衣袖狠下心来说道,“譬如我们经商,总是要权衡利弊、量力而行。一桩投资哪怕有天大的好处,可我出不起这个本金,也承担不了九死一生的风险,自是只能望洋兴叹。断断没有明知前头无路还非要撞南墙的道理。”
陆机知道她在比喻,但仍然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将我们比作生意?”
姜甜觉着他在鸡蛋里挑骨头,莫名其妙地反问道,“陆机,你是在无理取闹吗?”
“我无理?”陆机气得近乎七窍生烟,“你有理,你最是理智最是冷静。姜甜,你当真对我动过心吗?还是只是看做游戏,看做投资,像你开店一般,此路不通便另则良木而栖?”
姜甜被他的话刺痛,站起身来直视他的双眼,“你这是什么话?当然动过心,可是那又怎么样?动了心就要排除万难长相厮守吗?你天不怕地不怕,可我没那么勇敢,我害怕!”
一个小小的朱夫人就能仗着权势将她打得半死不活,若不是阿淳愿意帮她传话,她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姜府庭院深深之中。她和陆机相知相识一场,她何尝不想走下去?可是前路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千个一万个比朱夫人更强大的敌人。姜甜从不相信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可替代的,谁会为了一段情赌上两人性命?
陆机在姜甜的眼里看到清醒、愤怒和疑惑,唯独没有不舍。
他后退一步,喉间剧痛,每说出一个字都宛如刀割:“我明白了。都是我不好,不能让你安心,不能让你信我。”
他如同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转身离去,姜甜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在他身后不耐烦地叫住他,“我说算了就只是算了!能不能不要纠结什么谁对谁错?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谁对谁错,不过是你我缘分太浅。陆机,你这辈子难道就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过的话,也是时候该学一学了!”
陆机怕再待下去被她活活气死,打开门一瞬间消失在漆黑夜色里。
他没回头看,因此没看见姜甜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她飞快地擦去泪水走到门边,天地浩大,哪里还有陆机的身影?
“走得那么快……”
下一次见面都不知是何时,以何种身份了。
她很快调整好心情准备梳洗,不多时云薇怯怯地进来问她是不是与侯爷吵架了。姜甜状似泰然地回道,他们已一别两宽。云薇讶异无比,怕触及她的伤心事不敢多问。
早知如此,从最开始便不该一时上头与陆机有什么牵扯。
可是漏断更深躺在榻上,姜甜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陆机的模样。贪爱奶茶的陆机,骑马意气风发的陆机,带她夜游京城的陆机,于御街舍己救人的陆机……
还没过热恋期就分手,甚至连腹肌都没摸到。
姜甜眼角倏地滑下一行泪来。
-
姜甜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恋,接连三四日都吃不下睡不好,本来有几分圆润的脸颊迅速地消减下去。
殿试在即,沁甜茶坊趁机推出两款茶饮:金榜酥酪和簪樱酥酪,图个好意头。所谓金榜酥酪是用新出的金杏,姜甜和孙乙跑了好几家果园才定下的,味道清甜、果肉绵密,几乎没有酸味。簪樱酥酪则用的是早熟樱桃,和去年的樱桃酥酪差不多,只不过多加了些蜂蜜和甘草调和早樱的酸味。
在正式推出新品之前,姜甜照例将新品给靖安侯府、安府县主府等老顾客送去。没想到靖安侯府却将饮子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姜甜恨得牙痒痒,没想到陆机如此无情。想到她往后赚的钱还要分他一半,她更是气得肺疼。
雪上加霜的是,她本来好好地在店内算账,突然进来一名身着青绿色褙子腰佩木牌的女官和两名身强力壮的嬷嬷,说是惠和公主要见她。
丝毫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她被请到了公主府,继而那名女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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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府中庭院中跪着等公主召见。
飞来横祸,纵使是泥人也有三分气性,何况是从来不擅长忍气吞声的姜甜。
她没有第一时间遵命,而是看向女官问道,“民女不知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跪?”
女官讶异地瞥了她一眼,趾高气昂地回道,“公主让你跪你就跪,哪有什么为什么?”
姜甜抬眼望了一眼明晃晃的日头,又低头看向庭院中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不卑不亢回道,“《荀子》有云:‘无功不赏,无罪不罚。’公主让民女于庭中长跪等候,想必一定有特别的缘由。今日公主府派人来店中寻我,街坊百姓俱有目共睹。若民女在府中无辜受过,恐怕会污了公主多年攒下的名誉。”
女官狠狠剜她一眼,“好犟的脾性,还敢出言恫吓。你身如草芥,竟胆大包天敢勾引靖安侯,害得公主当堂下不来台,现下被勋贵耻笑。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民女冤枉。”姜甜身心俱疲,连演都懒得演,干巴巴地回道,“谁能迎娶公主自是天大的恩典,只是哪怕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问愿不愿娶公主,那人都不一定答应。或是自惭形秽,或是已有妻室,或是想着要位极人臣。公主应当去找是谁没问过公主和靖安侯的意思便当众乱点鸳鸯谱,那人才是始作俑者。”
“好厉害的嘴皮子。”
堂中屏风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数息后惠和公主在侍女簇拥下摇着小扇缓缓踱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大袖褙子,披着粉色披帛,身形娇小,分明还是个少女。她转过头来,姜甜看清她梳着精美的双蟠髻,头戴玛瑙金钗,画着远山眉,神情甚是端庄持重。只是她颈间戴着极为繁复的珍珠项链,密密麻麻,倒像为了遮掩什么似的。
见到了公主本人,姜甜不得不跪拜。好在惠和公主没有继续为难她,让她平身还给她赐了座。
“模样确实生得白净清雅,明眸皓齿的,难怪靖安侯钟意于你。”惠和公主把玩着她手中绣着荼蘼花的团扇,慢悠悠地问道,“你是如何蛊惑靖安侯的?本宫甚是好奇。能让他如此死心塌地,在朝堂之上破釜沉舟也要护着你。”
姜甜双唇动了动,没忍住露出不太认同的神色。虽然她很快掩饰了,但已经落入了惠和公主眼中。
她形状姣好的一双狐狸眼看过来,“怎么?不是你蛊惑的他,难不成还是他招惹的你?”
姜甜摸不准惠和公主知晓多少,还有没有必要装作和陆机只是君子之交。她低声回道,“靖安侯丰神俊朗,说是他蛊惑的民女也很正常吧……”
惠和公主被她气笑了,“本宫是问你有什么本事,能让向来不近女色的靖安侯为你心折?”
“一定要有什么本事才行吗?也许只是单纯地聊得来、相处时自在开心,已是十分难得。有时两人看似门当户对金童玉女,然而就是话不投机相看两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莫过如是。”
姜甜并非有意抬杠,实在是惠和公主的问题让她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掌事女官看不下去打断姜甜,怒喝道,“公主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哪来的胆子,竟敢出言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