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魏嘉柔和陆楹用完早膳,陆楹出门去国子监上课去。他前脚跟刚走,后脚跟王嬷嬷就凑了上来,一张老脸皱得跟核桃似的,“夫人,你真不能袖手旁观了!昨晚大半夜的霁雪庭还叫了水,你说,你说这……”
魏嘉柔悠闲地呷着茶,“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放心吧,陆机只是年轻,又不是禽兽。姜二姑娘都伤成那样了,他还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不成?”
王嬷嬷瞪大了双眼,“二公子是个识礼的,那也经不起那个小妖精存心勾引啊。我真是见不得她那狐媚样子,装着可怜就登堂入室了。她与二公子男未婚女未嫁,别说共处一室了,听下人们说已经同床共枕了——成何体统啊!”
“好了好了。”魏嘉柔听得烦闷,摆摆手让她别说了,“就当她是陆机的外室不就成了。”
至少说明陆机不好男风。
魏嘉柔乐观地自我安慰。
她神色一凛,嘱咐王嬷嬷让府中所有人把紧了口风。如果有流言传出去,查出来谁传的消息即刻打死。
“哎哟我的夫人啊,你可管管吧……这市井商女将侯府折腾得乌烟瘴气,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往侯府里进!今天来个寒碜的舅母,明天来个乳臭未干的庶妹,真把这儿当成她家了!”
魏嘉柔斜睨她一眼,“陆机非她不娶。我看这架势,这侯府可不就早晚是她家么。”
她如今的态度是放任自流。她对姜甜并无恶意,若陆机本事通天能得了圣上首肯,族中那些老顽固没话说,那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况此次姜甜遭难,陆机虽未在她面前提起,可她听闻近来魏府的惊天风波,自然明白始作俑者又是她的好侄女。她羞愧无比,真是脸都丢尽了!这些日她成天在凌霜苑不出去,没脸见陆机和姜甜,不想给双方心里添堵。
王嬷嬷变着法子想让她把姜甜赶出去,她却良心不安想着该怎么补偿她才好,各类药材药膳流水一样地送过去。
王嬷嬷急得直跺脚,唉声叹气一阵后,想着魏嘉柔说的“陆机非她不娶”,忽地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她再次磨磨蹭蹭挤到魏嘉柔身边,语气中染上了些许欣喜,“夫人,老奴突然想着,若二公子认定了这姜氏女,一直将她养做外室,倒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魏嘉柔柳眉微蹙,“有什么好的?”
王嬷嬷笑起来,“二公子对她一往情深,可无论是圣上还是府中耆老怎么可能允准这门婚事?这样哪怕他们生出几个孽种来,也只是私生子罢了,没法儿承袭爵位。这样一来,爵位不早晚是咱们的?”
魏嘉柔侧身对着她,王嬷嬷一时看不见她的神情,兀自沾沾自喜。
没想到下一刻魏嘉柔转过脸来,破天荒冷着一张脸看着她,绷着双唇反问道,“什么叫做‘咱们的’?”
王嬷嬷诧异道,“就是楹少爷——”
“住嘴!”魏嘉柔气得浑身颤抖,“你给我住嘴!”
她自生育陆楹之后身子不好,鲜少动这么大的气。她单薄的胸膛狠狠地起伏了几个来回,抚了抚胸口骂道,“侯府的勋爵是陆宗翰打下来的,从前袭爵的该是陆植,他死了便是陆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几个才是一家人,在外出生入死的,我们算什么东西?”
说着说着,她陡然间落下泪来,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王嬷嬷知道戳中她的伤心事,连忙跪倒在地好生劝慰,但仍是不服气道,“我们三少爷也是老侯爷所出,怎么就无权袭爵了?夫人何必妄自菲薄呢?”
魏嘉柔叹着气摇头,“我此生最大的错就是嫁来陆家。我劝过父亲一千遍一万遍不要强逼陆宗翰,他非要一意孤行。我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你睁大眼睛看看如今魏府的下场,应知害人之心不可有!千万别再起这些私心,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以手帕轻轻地拭去泪水,恢复先前平静的模样,“若陆机一直不娶养她做外室,我去族中找一个乖巧的孩子过继给他便是。或是实在不成,我去求兄长收姜甜为义女,他们的婚事总归会容易些。”
王嬷嬷大骇,“夫人这是何苦?何必辛苦操劳为他人做嫁衣呢?”
魏嘉柔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就当是我欠他陆宗翰的。”
她对自己的脾性和自己生的儿子的脾性都再清楚不过,偌大一个侯府靠他们俩是决计守不住的。还不如让陆机去做顶梁柱,他们在树下好好乘凉便是。
近来王嬷嬷百般挑拨,让魏嘉柔想起早年间陆植刚与孟允棠成婚不久,也是王嬷嬷撺掇着她要在孟允棠面前立规矩。孟允棠出身将门行事不拘小节,魏嘉柔与她确实不对付。怎料只是让孟允棠小跪了半个时辰,竟害得她出血小产没了孩子。在那之后陆植视她这个继母如洪水猛兽,她在侯府几无立锥之地。
魏嘉柔估计王嬷嬷是老毛病又犯了,狠狠训斥了她一番让她回去静思己过。
王嬷嬷惴惴不安地退出了凌霜苑,心中万千心绪翻涌。
她向来知道魏嘉柔性子软成不了事,却没想到这样好赖扶不上墙。她紧紧皱着眉头,心想不能坐以待毙,还是得早做打算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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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霁雪庭,姜甜美美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起床洗漱用过早膳后有人送来几位掌柜的书信,她喊来云薇坐在陆机的桌前一一查看。
一路走来,从一家勉强维持生计的糖水铺到如今闻名京城的六家店,她最信任的还是赵掌柜。可惜赵掌柜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担子一重便焦虑得寝食难安,姜甜不得不搜寻其他得力助手。
好在两名年轻的曹掌柜和虞掌柜十分能干,姜甜将开新店、雇新人的任务交与了他们。另外孙乙属实是个能人,她养病的这些时日干脆将辽国茶货商行的事全权交与他负责。
姜甜近日无聊得很,陆机成日让她躺着休息,只让她翻一些花鸟山水画册。她把几封书信翻来覆去地看得津津有味,继而行云流水洋洋洒洒地回了许多条,完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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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脑震荡的病人。
用过午膳后她小睡一会儿,醒来没事可做,只能张罗着云薇和两名婢女一起玩大富翁。陆机甚至没收了她的扑克牌,说斗地主太费神,只对大富翁这种低智小游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们激战正酣时,忽地有人通报说楹少爷来了,也想跟她们一块儿玩。
“陆楹?他不应该在国子监吗?”姜甜略感疑惑,“快请他进来。”
从去年下半年以来陆楹开始猛地长高,每日食量大得能吃一头牛,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小胖子了。
婢女开门迎他进来,打了个照面吓了一跳,捂着嘴讶异道,“三少爷,你的脸……”
陆楹顶着大太阳钻进屋内,额头上冒着几颗汗珠。然而更显眼的是他脸上一颗颗红色的疹子,远远望去整张脸都红彤彤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姜甜站起身来凑近去看,“你这是怎么了?”
陆楹略带羞赧地用帕子擦了擦脸,小心翼翼地去看她,“应是被虫咬了吧。我时不时就会这样,不管它便是,过一阵子就消了。国子监里老师同学嫌我模样难看,把我赶了回来。姐姐若是不怕,能不能让我跟你们一块儿玩?”
陆楹仍是小孩子心性,没有什么门第之见,对姜甜颇有好感。前阵子他脱口而出叫姜甜“嫂子”,让陆机和姜甜两个人都呆住了,后在陆机的纠正下改而叫她姐姐。
“我倒是不怕,只是你这显然是个病症,得叫个医师来看才行。”
姜甜仔细端详他的症状,脸、脖子和胳膊上俱起了一片片风疹块,问他痒不痒,他说痒得很,但从前太医叮嘱过不能挠,他只好忍着。
姜甜让人去请郎中来,陆楹唉声叹气道,“看了好多回了,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论喝不喝药,过几个时辰都会好,可下回又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何必费这劲儿!”
语毕他央求姜甜道,“姐姐,我实在痒得难受。快让我和你们玩一局,我一玩起来就把身上的不适给忘了。”
姜甜为了安抚他让他加入游戏,顺便让婢女倒些白水来给他喝。
陆楹这症状看起来很像是过敏,或是荨麻疹。但姜甜不好下定论,也不知该如何跟他们解释。
他们玩了一阵之后来了个郎中,给陆楹望闻问切一通操作,最后眉头紧皱说道,“三少爷身上未见蚊虫叮咬的痕迹,亦不是风寒,应是脾胃蕴毒,发于肌肤。同时伴随喉头肿胀,胸闷堵塞肺气。或许是近来饮食上火所致。”
陆楹反驳道,“府中饮食颇为讲究,我和兄长、母亲的吃食别无二致,怎么就我上火呢?”
郎中犹豫道,“会不会是三少爷吃得太多的缘故?”
陆楹无言以对。
郎中询问陆楹今日吃了些什么,他将府中早膳和国子监午膳的菜肴一一道来,听起来无甚特别。忽地他又补充了一句,说饭前吃了同学送的两块糕点。
姜甜心头一动,问道,“什么样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