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中,望舒客栈。
魈独自坐在屋檐上,看着手中的玉坠,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盈盈洒落,衬得少年仙人眉目疏淡,清冷孤寂,可偏生眉间一点紫菱又为他增了艳色,平添几分魅惑之意。
还有一刻钟,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这般热闹的日子,还真是不习惯,不过……感觉倒是不赖。
魈的指尖拂过那枚清透的平安扣,忽然感应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他面色一肃,收起玉坠,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一阵清风拂过,少年仙人已出现在露台上。不远处,一位男子立于围栏边,衣摆发梢随风飘动,腰后悬挂的神之眼亮着微光。
望着男人的背影,魈垂首行礼:“帝君。”
“来了?”钟离侧过脸,“魈,你来看看。”
魈眨了下眼,听话上前,停在钟离侧后方一步之遥,抬眸望去。
横贯天穹的银河之下,长桥斜跨碧水,小岛点缀水面,曲折河道一路铺向天际,最终汇入大海。远远望去,河海相接处笼着一层薄雾,雾中隐约可见石峰暗影,孤零零立于水天之间。
另一面,大片原野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小径蜿蜒穿过草地,大片林木染上新绿,灰岩山崖拔地而起,飘渺云雾缭绕山间。
镇守此地百余年,眼前景色他已看过无数次,并未在今夜看出什么不同。
虽然不知道帝君要他看什么,但魈还是安静站在他身后,跟着望向这片宁静的夜色。
钟离环胸而立,眺望着广阔的河流、山峦、原野,也并未作声。露台上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轻缓风鸣。
片刻后,钟离再次开口:“魈,你还记得此地两千年前的模样吗?”
……两千年前?
魈一怔,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战乱纷争,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人间地狱。
刺骨寒风从遥远的严冬席卷而来,吹得他有点发冷。
魈握紧拳头,低低应了一声:“……记得。”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两千年就过去了。”钟离笑叹一声,望向原野上散落的零星灯火,“若当年友人得见今日这般太平景象,定会心生慰藉,把酒言欢。”
魈微微垂首,额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嗯,一定会的。”
脊背挺直的少年立于身后,钟离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紧握的双拳上,眸色柔和了几分。
水声自桥下隐隐传来,和着风声,谱出一弦轻柔夜曲。
“魈,生辰快乐。”
魈眼睫一颤,抬起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熔金色眼眸。
“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像是被这句话烫伤,魈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双眼睛:“……帝君言重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钟离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脚下这片安宁的土地。清风拂过,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栏杆,飘入无边夜色。
片刻后,他的声音徐徐响起。
“当年你与我立下契约,说此生必以性命护佑璃月苍生。自那之后,你便作为护法夜叉伴我左右,随我征战四方,平定魔神之乱。”
魈一愣,不知帝君为何突然提起往事,紧握的双拳放松了几分,凝神静听。
“你说你只擅杀戮,便在战后主动担起诸多危险的剿杀善后之责,无一日停歇。”
“而后,我命你镇守望舒客栈,你亦恪尽职守,数百年来,未尝有一刻懈怠。”
听着自己的一生被几句道完,魈面上出现几分恍惚。
自被帝君赐予新生后,他便将此身、此心、此命尽数献于帝君,献于璃月,献于苍生。
那些所谓护佑、所谓镇守,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他的分内之事,是他应尽的职责,是他与帝君签订的契约。
可他从未想过,他数千年来做的一切,桩桩件件,帝君全都看在眼里。
就在他恍惚之际,钟离的声音再次传来。
“夜叉一族擅战,上可镇压邪祟,下可斩妖除魔。可此般杀戮带来的因果何其之重,业障何其难捱。”
钟离顿了顿,缓缓道:“凭此身此志,守璃月千年平安,如何称不得一句辛苦?”
风声变轻了,魈抬起眼,望向他追随了数千年的君主,听他的君主一字一句对他说:
“魈,你做得很好。”
风停了。
被风眷顾的少年站在原地,即使连最调皮的风精灵也不来打扰,只由着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入少年耳中,坠入少年心间,照亮那潭封存数千年的孤寂。
魈张口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能挤出两个字:“帝君……”
钟离听着那道沙哑的声音,视线扫过他紧攥的指节,转眼望向天边一朵徐徐飘动的云朵。
片刻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手间,掌中出现一只木制长匣。
“对了,这个给你。”
魈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木匣。片刻后,他轻吐一口气,抬眸看向钟离。
钟离微微一笑:“打开看看。”
魈垂下眼睫,慢慢打开木匣。待看清匣中之物时,他睁大双眼,愣在原地。
一根深色竹笛静卧于绒布之上,笛身修长,竹节匀称。笛管上刻着几竿疏竹,三两片竹叶,金色飞鸟于竹影间振翅而起,纤巧轻盈,素净又不失华彩。
尚未及领会帝君深意,魈便听他道:“此前结识了一位制笛的匠人,手艺颇佳,便托他做了这根苦竹笛。”
说着,钟离叹了口气,遗憾道:“可惜我不善吹笛,此物在我手中着实浪费了。思来想去,诸多故人中,唯有你最善此道。”
魈看着匣中精致的竹笛,缓缓抬起眼,再次对上那双温柔的金瞳。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
“如今璃月比过去太平许多,人治时代已经到来,仙人们也该学着放手了。”钟离弯眼笑道,“我看阿萍、留云她们都已融入市井,削月和理水也不时化作人形去人间取乐。他们都寻着了自己的乐子,你不若也多做些尝试?”
清风又起,吹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亦吹落了少年覆在心上的獠牙傩面。
注视着那双含笑的熔金色眼睛,魈轻轻点了下头:“好。”
见魈应得如此乖巧,钟离笑意加深,满意地收回视线,再次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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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魈收好竹笛,也跟着往外望去,默不作声。
露台上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沉默后,钟离率先开口:“对了,今日玩得开心吗?”
魈诚实点头:“开心。”
钟离语带欣慰:“呵呵,果然还是要多和朋友们一起玩啊。”
魈的视线落在远处河面上一艘晚归的渔船上:“……嗯。”
那艘渔船慢慢划过水面,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两人就这么看着它停靠在岸边,谁也没说话。
不一会儿,钟离的目光从渔船上收了回来:“今日有收到什么喜欢的礼物吗?”
魈没有犹豫:“收到了玉坠、香囊,还有您的竹笛,都喜欢。”
钟离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魈:“……嗯。”
钟离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孤云阁,食指在臂上轻叩,琢磨着下一个话题。
就在这时,自家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开了口。
“……对了帝君,我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钟离立刻接道:“何事?”
“今日白马仙人赠了我一颗白玉状的圆珠,说是名玉魄。”魈取出那枚玉坠,递到钟离面前,“您可曾听过此物?”
“玉魄?”钟离垂眸扫了一眼,目中掠过一分讶异,随即化作了然笑意,“呵,她倒是有心了。这是千年前的古物,可压制业障,于你颇有裨益,你且收着吧。”
魈微微收紧手指,迟疑道:“……可此物是否有些贵重?”
“无妨。”钟离轻笑一声,“此物于她用处不大,既是她的心意,你安心收下便是。”
魈垂眸看着掌心的玉坠,缓缓收回手,轻声应道:“……好。”
话音落下,露台又安静了。
片刻后,沉稳的男声再次响起。
“听说言笑今晚为你们备了大餐,味道如何?”
“很好吃,他还做了道新菜。”
“哦?什么菜?”
“用莲子和百合为主料做的汤水,加了清心花粉和冰糖,取名清心玉露。”
“听起来很清淡,可还喜欢?”
“喜欢。”
“呵呵,言笑当真了解你的口味。”
“……嗯。”
“……”
“……”
“……”
“……味道很不错,您下次可以试一试。”
“好啊,我明日便试试。”
清风拂过,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飘散在风中,温柔了整片夜色。
漫天的星星眨着眼睛,数着时间滴滴答答流淌,直到最后一颗星辰打着哈欠睡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露台上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清晨的晓风拂过大树,卷起几片金黄落叶,悠悠旋向安宁的人间。
拂晓时分,魈一个人坐在荻花洲的小山坡上,将绳编玉坠小心地挂上竹笛。
缠绕笛身的红绳垂落,平安结下是一枚淡青色的平安扣,白玉珠坠在末端的大红流苏之上,像一点将落未落的晨露。
他横过竹笛,置于唇边,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悠扬笛音奏响,穿过晨雾与清风,唤醒了初升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