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莉桦和谢清秋跟在万帆的身后,二人无言,这是一条静谧的小道,四周布满了乌黑的河水和即将残败的花,在暹罗有成千上百个像这样不起眼的路。
三人走到了一处靠近水岸的木屋,发现到了尽头,再往前走就是黑压压的河水,路边,一个皮肤黝黑、光着膀子男人正在地上舂着虾酱,见三个人急匆匆赶来,仰头喜打量了一番,接着才问道:“你们找谁啊?”
“我们找……傅征,有这个人吗。”万帆边说着边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比对了一下早已落满灰尘的门牌问道,万帆讲话中泰混杂,一旁的暹罗男人听得一头雾水,比划了好久,那暹罗男人才恍然大悟:
“你找那个中国男人啊,他快病死了,前些日子得了重病,也没钱医治,我们这些邻居凑了些给他,你们来对时候了,再晚一些他就死了。”
说着,男人值向了木屋三楼的西侧,那是一个太阳直射的地方,白天温度高,傅莉桦光是看着,身上已经要开始渗出汗水了。
三人踩着陈旧的木楼梯,脚步声框框作响,越往尽头走去,傅莉桦便感觉心跳越来越快,这一切对她来说太不真实,她以为要经历数十年的寻找才能团聚,没想到傅征如今就在眼前。
然而,她也害怕。
傅征当年一去未归,想必是遭遇了些什么,否则好手好脚,华人遍地的暹罗,路上随手找个人帮忙便能找到回家的码头,而那暹罗男人说傅征“几乎要病死”,这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随着越靠近那扇虚掩的门,傅莉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站在门前颤抖着,虚掩的门透出了一阵阵腐臭味,她转身,含着泪便要走,望着谢清秋,故作轻松道:“这不是傅征,我们家可是做药草精油生意的,他才不会让自己身上有味道。”
边说着,头也不回地便要往回去的方向走。
万帆一脚踢开了木门,门“砰”地一声,打在了墙壁上,惊起了里面正攀爬的飞虫,一同乌泱泱飞了出来,腐蚀味冲上二人鼻腔的脑门,谢清秋赶忙往一旁侧身,万帆一手驱赶着飞虫,一手捂住口鼻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简陋的一张床,中间躺着的人早已不成形,万帆忍者臭走了进去,发觉桌面上堆满了书信,每一封的落款都写着“傅征”二字。
他捡起信封,转头望向了在门口等待的谢清秋,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望向了床上那个狰狞的尸体。
傅莉桦还没走远,谢清秋赶忙追了上去,但任凭谢清秋怎么叫,傅莉桦就是不回头。
她想着,只要不承认,那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就不是傅征。
虽然刚刚房间里挂的、地上摆放的、床上的褥子,全部都带着傅家特殊的花纹,可她不敢认,只要不承认,傅征便还活着,便还有一块回家的可能,她想忍者眼泪,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下抽动,傅莉桦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却溃堤。
他快步走了上去,本想拉住傅莉桦,但伸出的手却忽然停在了半空——面前的傅莉桦抽搭了起来,早已哭成泪人。
谢清秋双手环抱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拍着,道:“抱歉,是秋哥没能早日找到他。”
傅莉桦双拳紧握,但浑身竟没了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双腿径直跪倒在了地上。
傅征的后事,谢清秋和友人一手操办,傅莉桦这才知道,兄长傅征除了和谢清秋是故交,和他也有许多共友,来帮忙的人傅莉桦大多不认识,但脸上却都有凝不开的忧愁。
众人忙前忙后,傅莉桦身着黑色长裙,跪着给傅征烧纸钱,写着傅征名字的陶盆就这么放在她的面前,傅莉桦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苍白着脸往火堆里扔黄色的纸,四周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敢和傅莉桦搭话。
傅征在南洋这些年,合作过生意的人不少,大家都知道他有个疼得要命的妹妹。如今傅征突然离世,他们看傅莉桦的眼神心疼中带着更多的怜悯。
“可怜啊,这傅征前些日子还在卖薄荷油,怎么说走就走了。”一个身穿黑色筒裙的年迈女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傅莉桦。
“谁说不是呢,哎,不是每个华人都这么好命能活下来。”另一个人摇摇头,附和道。
傅莉桦跪在一旁静静听,从一旁黄纸堆了抓了一把,扔到了了火盆里,里边的火“唰”地一下,突然蹭高,陶盆也发出了一声声开裂的声音。
那年迈女人赶紧过来阻止:“慢些,陶盆破了,你哥哥在下面的家就会漏雨。”
话音落下,傅莉桦头没有抬起,眼泪一滴一滴地,竟滑落在了火里。
傅征或许是病死,高度腐烂的身体上照不到一处伤痕,也有可能是郁郁而终,因为尸检无法检测出心理的问题,只看到了他几十封书信中的长短叹息。
没有人能说清,尽管这案件已经报警了,暹罗警察也开始着手去处理,但如今却石沉大海,没有后文。
火盆里的纸烧成了厚厚的一叠灰烬,傅莉桦这才发现身旁跪坐着一个人影,转过去,是谢清秋。
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全身上下不再像以前的那样总会带着奢华的点缀,通体黑色,脸色肃穆。
“其实在没找到你前,我已经在派人找傅征了。”谢清秋一同跪了下来,接过傅莉桦手中的黄纸,一张张放了进去,火焰照耀了他半边的脸。
清冷,却没有任何的生气。
谢清秋望着面前傅征的棺木道,“这些日子,外面大大小小的府我都找了一遍,他应该是得了传染病,不敢和别人接触,他的善良害死了他。”
“谢谢,秋哥。”傅莉桦机械地回应,眼泪早已如同薄薄的冰晶一般地贴在了她的面庞。
“虽然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但是作为目前唯一的亲人,你应该有知情权,傅征和我们一样,除了做生意,他还救助了受困的国人,那所华校,他也出资过。”谢清秋一字一句地向傅莉桦说道。
傅莉桦摇摇头:“人死如灯灭,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低下眼眸,现下她甚至不想听任何一个有关傅征的事,每提一次这个名字,仿佛都往她的心上重锤两次。
“有意义,他傅征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不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误会。”谢清秋直直望向傅莉桦,“我想不懂,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来找我,为什么好好一个人最后也是要招苍蝇呢。”
面前的火盆里火势变小,他继续朝里面放了添了几张,“哗啦”一声,火焰窜高,仿佛也在诉说怒意。
光亮迅速照亮了傅莉桦的侧脸,清冷的脸庞在跳动的火焰中显得更加动人。
谢清秋从一旁掏出了一叠书信,直直递给了傅莉桦,这是傅征写的绝笔信,里头还带着一些血迹。
傅莉桦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自己一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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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暹罗土地便频频梦见傅征,为何傅征在梦里如此鲜活,老话常说,若是梦见一个人,是在消着两人未尽的缘分。
原来早在那会儿二人便已天人永隔。
处理完傅征的事,谢清秋便又马不停蹄地在外府盯新楼的装修,两人似乎心照不宣地不再说话。
而傅莉则桦每天躺在房子的河岸边,就这么看着浮萍一片接一片地飘过。
睁眼,闭眼。
天亮,天黑。
每一天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
足足躺了半个月。这期间许多人来看望她,她有时起身陪笑,应付着客人,等人走了以后又独自躺着,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流到躺着的那块地板上,汇成了一块一块的小洼地。
隔壁的美姨和蓉姨见傅莉桦如此消沉,急得不断打着谢清秋的电话,等来的却是“让她缓缓”这几个字,气得两人直骂谢清秋铁石心肠。
那几封信她没有打开,就这么放在床头。
日复一日,等傅莉桦再看到镜子里的样子时,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以前还有些肉嘟嘟的脸上如今凹陷了进去,看起来十分疲惫。
她走进厨房,“呲”一声打火,锅里还留着蓉姨今天出门卖粥前留下的瘦肉粥,炖煮时飘出了浓郁的香气,中间还夹杂着一丝酸味。
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瘦肉香气中还带着发酵味,这是放久变质了。
她今天起晚了,傅莉桦想着,但依旧面无表情地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呼噜呼噜”地吃完了整碗,她麻木到感觉不到任何的异样。
正午太阳大了起来,她照常洗漱了一番,刚从浴室里走出来时,撞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谢清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身上带着外边的尘土。
谢清秋这些日子放任傅莉桦发呆,不干涉,不劝解。
“起来了?带你去个地方。”谢清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金色手镯,直直套在了傅莉桦手上。
她感觉手上沉甸甸的,不解道:“这是?”
“他们说这能锁住你的魂。”谢清秋笑吟吟,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抹不掉的悲悯,“我听蓉姨说,至亲的离世如果太悲伤,你的三魂七魄也会跟着去,她们说金子压身就跑不掉,我去金店看了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便随意挑了一个。”
傅莉桦抬起手,金手镯在手上晃荡了起来,和手腕骨头磕碰着,看起来并不便宜。
“那你呢?”傅莉桦问。
“我怎么了?”谢清秋从笑转向了不解。
“少晖的离世,你消沉过吗?”傅莉桦问道,她说话有气无力的。
谢清秋先是一怔,沉默了一会,兴许在回忆,接着挤出了一点笑:“和你一样。”
车摇摇晃晃往前开去,傅莉话桦和谢清秋在一同坐在后车厢,两人无言,傅莉桦转过头去,看见谢清秋两眼通红。
“秋哥,和我一样,是什么意思?”她仰头问。
傅莉桦隐隐约约觉得谢清秋身上带着一股旁人难以言喻的悲伤。
“少晖走的那年,我在暹罗没见过太阳。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睡觉,不和人交流。后来是傅征和陆恩两个人带着我走了出来。但是现在傅征走了……”
谢清秋哽咽了起来。
傅莉桦拍了拍他的肩背,直直望着他的侧脸,始终不敢与他对上眼,两人都生怕眼泪如同溃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