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是开一整天的,九叔和司机非常自然地一并落座,三人似乎经常来。
周围坐满了华人面孔的人,不管是深夜劳作的还是应酬到深夜的,每个人桌上都放着一碗白白瞅瞅的粥,再佐以几分小菜。
傅莉桦也坐了下来,不由得咽了口水。
“四碗鱼肉粥,一盘蟹肉卷、一份炸豆腐……再来个猪油渣炒白菜。”谢清秋朝店家麻利地点菜,紧接着又开了帮着大家开了四瓶冰汽水,一个个递了过去,傅莉桦有些诧异。
“傅小姐不用惊讶,加班的时候老板替我们服务是应该的。”九叔开玩笑道。
傅莉桦笑笑,侧过一点点脸,偷偷用余光看谢清秋的脸色。
想着,他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刚刚那么生气,应该并不在意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学校了。
鱼肉粥很快上桌,面前瞬间雾气弥漫,傅莉桦也顾不上烫,吹了两口便呼呼往嘴里送。
九叔在一旁替她夹菜,面露心疼,轻声说道:“慢点吃,饿坏了吧,可得吃饱些。”
傅莉桦点点头也顾不上回答,被禁食了十几个小时,一碗暖暖的鱼肉粥下肚,刚刚那些坏念头和情绪全部烟消云散了。
回到家后,已经快天亮。
谢清秋让傅莉桦收拾好后去他房间,傅莉桦反问:“有事明天说?今天太累了。”
话音落下,谢清秋依旧神情严肃:“有些事情必须跟你当日说清楚。”
傅莉桦这时候才知道,九叔刚刚让自己吃饱一些是什么意思,长夜漫漫,傅莉桦今晚是逃不过一顿教育了,此时她也才明白,谢清秋这个人从来没有秋后算账,只有今日事今日毕。
这一个澡她洗了很久,站在浴室里,她心理负担大到希望自己化成一滩水,从下水道一直流到大海中。
等傅莉桦磨蹭到谢清秋房间时,床上依旧如同他走之前那样,中间放着两个巨型枕头,房间空气清冽,然而气压却让傅莉桦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她慢慢挪到了谢清秋对面的椅子上。
身穿睡衣的谢清秋此时放下了手中正在端详的信封,转而过来望着傅莉桦,虽然没有一丝怒意,但面色严肃甚是吓人:“我平常给你的零用钱,不够用吗?”
言外之意,为什么还要去外面赚钱。
“够用。”傅莉桦回答,“但是总归是秋哥的钱,我不想欠太多人情。”
房间的大灯关着,只剩下两盏昏暗的床头灯照着床边的谢清秋,傅莉桦只看见他低下了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再抬起头来,脸上却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悲悯:“人情,我与你原来还不够如家人一般吗?竟也到了要还人情的地步。”
傅莉桦这才察觉到似乎说错了话,忙摆手:“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叫人情,是我为了找到你,一下船便打通遍上上下下人脉,最后给钱,这叫还人情,是九叔第一时间打电话找人、陪我找你,我反过来服务他们这叫还人情,你我对外是夫妻,对内是兄妹,什么时候到了要还……”
谢清秋说着,越说声音越弱,似乎带着一点哽咽。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和傅征交代?你说,我再去哪里找一个活生生的傅莉桦还给他?”谢清秋几乎是克制着询问,他的呼吸急粗,胸膛前轻松的睡衣不断上下起伏。
“对不起,秋哥。我本意不是这样,我并不是想要置自己于危险之地。”傅莉桦见他在气头上,便不敢惹怒,迅速诚恳道歉。
“你知道你还错在哪里吗?”谢清秋平复好心情,继续问道,在傅莉桦看来,他的语气和傅征教育自己时很像。
“错在擅自接活。”
“不对,错在不告知所有人你的动向,你知道九叔如今快60,奔走了一整天,生怕你出事,他还以为你出门是去上课或者去游玩,若不是其他校董过来告诉万帆发生了什么,你小命不保!”
谢清秋越说越气,不自主地咳嗽了起来。
傅莉桦忙起身:“秋哥,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即日起,不得再去教书。”谢清秋几乎是一秒便说出了这个要求,傅莉桦却反问:“那孩子们怎么办,你当时给学校捐资,不就是为了能读上华文吗?”
“你不要以为学校少了谁都运转不了,傅小姐。”谢清秋抬眸,直视傅莉桦的眼睛说道。
傅莉桦突然从后背凉到了后脑勺,谢清秋的态度很明显,禁止她再去教中文。
但此刻若是她再逞嘴上之强,恐怕能给谢清秋气吐血,因此只能先应允。
傅莉桦边说着边想走出房门,谢清秋却叫住了她,捡起了刚刚放抽屉里的东西,递给了傅莉桦,是一封信,上面署名“端端小妹,亲启”。
这是一看便是大姐的笔迹,这次一同被谢清秋带了回来。
“你大姐安好,但夫家不安宁,二人时常吵架,我去时你大姐正因早产而卧床,他们夫妻事我本是不好去过问,但对外我是小妹夫婿,关心他们却又显得合情合理。我私下给大姐2000元,也算一点心意吧。”谢清秋慢慢躺下床,表面毫不在意但又事无巨细地一个字一个字补充。
傅莉桦听完却鼻头一酸,她分不清是现下安宁时的思亲,还是想着谢清秋本不用替她做这些的愧疚,想到谢清秋一下船便发疯般寻人,不免觉得自己净是添乱。
原本都已经走到门口,却又折返回来,蹲谢清秋床前眼泪,本想开口感谢人家,一张嘴却不小心流起了眼泪,嘴巴不受控制地说道:“秋哥,我真对不起你。”
谢清秋翻了个身,侧身望着半跪在地上的傅莉桦,干脆又坐了起来,笑道:“哭什么,不知道还以为你秋哥命不久矣。”
傅莉桦擦着眼泪,含糊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帮了我很多,无以回……。”
“打住!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回报,我不缺任何东西。”谢清秋替她抹去眼泪,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傅莉桦,明明只是正常的眼神接触,傅莉桦却似乎看出了勾人的意味。
她不由自主地眼神闪躲,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后,接着便径直站起了身。
但她走不了。
谢清秋的手顺势揽住了傅莉桦的衣角,以至于傅莉桦寸步难行,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的衣角正被牢牢地攥着。
再望过去,谢清秋就这么坐着,整个人散发出慵懒随性的气息,轻薄的睡衣轻松地贴在他的身躯,露出了一点肉色的边角,傅莉桦只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咚”地一声加快,但心跳很快被林安那句“你不喜欢他”给死死掐住了。
“信,没拿。”谢清秋望着傅莉桦,提醒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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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莉桦怔怔地点头,抄起被暂时放在床头柜的信封便直直走出了门。
回到房间,四下寂静。
她原本想躺在床上看信,但现下已经快天亮,一夜未眠,又哭红了眼,眼睛干涩疼痛,干脆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眼睛干涩好了大半。
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声谢清秋的干咳,傅莉桦仔细听,还有谢清秋在门口搅动咖啡时铁勺与陶瓷杯碰撞的叮当声。
傅莉桦看了眼时间,已经已经正午,外面久违地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她透过窗户,发现外面的房屋都闷在一层雨雾之中,而远处匆匆行走的行人身上的衣服紧紧被汗裹着,这场雨并没有让温度降下来。
原本今早是要去华文学校上课的,她还记得今天应该是要把没上完的那些古诗词上完,但昨晚一事让她光是想想都能脊背发凉。
她爬起床洗漱,再出房门时,门口谢清秋依旧不慌不忙地坐着看喝咖啡,今日乌云,二楼少了一些阳光透进来后,整层楼暗了几分,早早地便打开了电灯。
刚出门,傅莉桦便和谢清秋眼神对视,她照例打了个招呼:“秋哥。”,接着便拎着包准备下楼。
“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经常没吃饭就跑出去?”谢清秋半靠在沙发上质问,他的语气平和,但明显尾调上扬了几分。
傅莉桦低下头,不知如何解释。
自谢清秋出差那几日,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直被出去的鸽子一般自由,没有人盯着自己做什么、玩什么、什么时候睡。
人一松懈下来,自然是毫无食欲。
但是她是不敢就这么和谢清秋讲的,站在楼梯口犹豫半天,还是磨磨蹭蹭地吐了两三个字:“我不饿。”
谢清秋轻轻一笑,似乎对她这连装都不装的态度感到几分鄙夷:“若是饿着肚子上学,别人还以为我谢清秋苛待你。”
傅莉桦点点头,压着几分耐心刚想回点什么,想了半天还是淡淡说道:“知道了。”
也是关心自己身体,何必找不痛快,她想着。
早饭依然是鱼肉粥,虽然已经过了晌午,但傅莉桦没吃的份都给她留着,因此桌上摆着早午两顿。
傅莉桦喝完了一碗粥,又扒了两口炒蔬菜,便擦擦嘴巴拎起包准备出门。
“让司机送你。”
谢清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突然发声让傅莉桦不免吓了一大跳,话音落下,补充道:“以后出门都由司机接送,从今日起给你配备一名专职。”
傅莉桦对这突然的阵仗不知该说些什么,道谢之后怔怔上了车。
待傅莉桦车远远驶去,九叔这才晃到目送车离开的谢清秋身后,幽幽问道:“三爷,昨晚可是急得够呛吧?”
九叔跟在谢清秋身后,一同望着离去的傅莉桦问道。
谢清秋偏过头,直直看了扫了一眼九叔,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侥幸和劫后余生的叹息:“若是她真被动一根汗毛,待傅征回来我怕是会被他记恨。”
“傅先生吉人自有天像,咱们的人遍布暹罗,必然也能存活下来,三爷还是不要太担心。”九叔面色严峻说道。
谢清秋没有继续回应,只是直直望着傅莉桦远去的车影,直至消失在了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