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一觉酣甜,阳光透过嶙峋的岩壁,斜铺在她脸上。
自从那晚遇袭后,应扶遥连着一段时间都没睡的这么安稳过。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嗓音里还带着些惺忪睡意,迷迷糊糊问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玄衣少年盘腿坐在一侧,正低头拨弄着什么,也懒懒应道:
“约莫午时了。”
“什么?!”
应扶遥猛地坐起,又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的她当即呲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睡了这么久,看来最近真是累了。”
“你伤的不轻,多睡一会也无妨。”宁子殊应道。
她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肚皮却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嗡鸣。
“小少爷……怎么每次碰上你,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路上。”
应扶遥摸了摸干瘪的胃,抱怨道:
“本想捡个伴儿解解闷,现在倒贴了一身伤,反倒成了你的保镖。你说,你这欠账单是不是还得翻个倍?”
“哈哈……许是我命里犯煞,又冲撞流年,克财克己罢。”
宁子殊讪讪一笑,说着便从身后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捧圆润诱人的野果,红紫相间,果皮上还凝着晶莹的露珠,煞是喜人。
“这是我刚刚摘来的,你尝尝,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他将野果捧到她面前,目光盈盈。
应扶遥眼睛一亮,她挽起衣袖,便三两下将果子扫入腹中。许是饿极了,她吃得又快又急,酸甜的口感在口腔中迸发,紫红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片刻功夫,果子便消失大半。
见她往嘴里又塞了一颗,宁子殊终于忍不住道:
“扶遥…这乌酿梅虽好,吃多却容易中毒,不宜多食。”
应扶遥动作一顿,嘴里含着的梅果骨碌碌滚出两颗,满脸写着“你不早说”的愤懑。
“……”
她将信将疑地放下梅果,红汁将指尖和脸颊都染作胭脂色,模样既滑稽又可爱。
见她花猫儿似的脸,宁子殊忍不住轻笑出声。
应扶遥后知后觉地羞恼起来,忙用袖子去擦。
“咳——宁子殊,不准笑师父。”
两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简单整肃一番,趁着日光和暖便欲寻出路。
昨夜大雨初歇,山路被泥水浸得湿滑,青苔覆在乱石堆上,应扶遥脚下一滑,险些一个趔趄栽下。
幸好宁子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胳膊拽住,才没让她摔个嘴啃泥。
“你没事吧?”
宁子殊侧目,见她脸颊不自然地泛红,眼神也有些飘忽。
“乌酿梅多食,会生出幻觉。你若觉得站不稳,我可以背你。”
说罢,他当真收了收衣摆,在她面前蹲下身去。
应扶遥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
她用力揉揉眼,强撑道:
“谁要你背……我可是塘湾村千杯不醉的女侠,这点果子还放不倒我。”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刻意加快步子走在宁子殊前头:
“你看,我走得是不是比你快多了!”
然而走出不过数十步,天地色泽幻变,地面如波纹轻摇,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宁子殊……你说这树林——怎么都——”
话未说完,她便步履歪扭地向后跌去。
“扶遥?”
宁子殊一步上前,将她稳稳接住。
应扶遥闭着眼,睫毛轻颤。乌酿梅的汁液将她的唇瓣染作殷红,衬着她本就略显苍白的面容,像雪地中落下的一片桃花。
他心中微动,轻叹一声,转身将她背上肩头。
“宁子殊……你是不是故意的…知道这果子致幻,故意拿来给我。”
她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着。
“现在你背我回去,想把我们的账扯平一些……我告诉你……按照你的欠账……你也得再陪我玩两个月……”
她趴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甚至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硌得她下巴有些疼。
宁子殊将她下滑的身体又搂紧几分,道:
“照你这么算,我岂不是陪你玩一辈子也还不清。到时候,应大侠打算怎么处置我?”
应扶遥毫无威信地挥了挥拳头,轻轻砸到他背上:
“……我岂有你说的这般无赖,再说了——”
“陪我玩一辈子不好吗?等我成了鼎鼎有名的大侠,你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侠的徒弟了!”
宁子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野果醉人的香甜,笑着应道:
“好,应大侠。等你成名之时,可别忘了我这个小徒弟。”
应扶遥撑起脑袋,清爽的风拂过头顶,脑中的醉意醒了几分。
“宁子殊…”
“应大侠还有吩咐?”
应扶遥下巴抵在他肩上,懒懒说道:
“那天在树林里,为何你中了符咒,却一点事儿没有?”
宁子殊的脚步蓦地顿住,他垂目应道:
“嗯……大概是这江湖看我可怜,给的新手保护罢。”
他顺手岔开话题道:
“你不是说,想去鄞州吗。三个月后,云州有一场武林盟会,届时江湖中各门派弟子齐聚。”
“此去鄞州必经云州。盟会上人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事儿。”
“云州……”
应扶遥伏在他肩头,在摇晃的脚步声中喃喃道。
“去看看也无妨。”
他背着她淌过溪流,走过石桥。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望见村落的一角,渔村的屋顶正炊烟袅袅,散在天边。
“丫头,你真要去云州?”
应扶遥将这几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向师父解释清楚,在连吞三大碗咸粥后,才肯把碗放回桌上。
直到碗底清脆一声磕在木桌上,她这才抹了抹嘴,认真道:
“师父,我真的要去云州。”
老人叹了口气,正欲开口,应扶遥却先一步扶着桌子起身。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老人的模样佝偻着背,佯作捋须之态:
“师父你肯定又要说——”
“咳,江湖危机四伏,此去定九死一生,去不得,万万去不得呀!”
话音未落,宁子殊先被她逗的发笑,一口咸粥险些喷出。
果然人吃饱了,便开始有力气玩闹了。
老人黑着脸,抄起竹筷便向应扶遥脑袋敲去。
“胡闹!”
筷影骤落,她眼疾手快,反手一夹。“咔”的一声稳稳夹住那直刺而来的筷尖。
应扶遥眉眼弯起,笑的狡黠。
“师父,都三年了,怎么还是偷袭这一手!”
老人手一顿,满心的叮嘱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他放下筷子,目光深远地看着她:
“丫头,你当真想好了?”
“嗯,想好了。”应扶遥收起嬉笑,重重点头。
气氛陷入一片寂静。老人不语,沉默地转身朝屋内走去。以为师父还在生气,应扶遥放下筷子,忙跟着走进屋内。
屋中昏暗,刚跨入门槛,便看见老人从角落里抱出一只长条木匣。
木匣看上去十分陈旧,上面落了层灰,铜扣生锈,透着股被岁月封存的潮气。
她好奇道:
“师父,这是?”
“该不会是师父你藏的什么能毁天灭地的神兵宝器吧?”
“毁天灭地倒谈不上。”
老人应道,他用袖口拂去匣上的灰,解开生锈的铜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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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木匣打开,一柄剑静静躺在匣中。
应扶遥眼中一亮,附身细细端详起来,可越看,她心中的喜悦便越少一分。
这柄剑没有半点纹饰,漆黑的剑鞘,剑柄上缠着泛白的旧布条。整把剑灰扑扑地躺在匣中,像一块废铁。
“拿起来看看。”老人道。
应扶遥伸手去取,这把剑却比她预想中要重得多。剑鞘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块浸入水中的玉石。
她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一寸寸展露。
没有寒芒,也不锋利,甚至连刃都不见,和她想象中的“神兵宝器”相差甚远。
应扶遥有些失望,迟疑道:
“师父,这把剑……怎么连刃都没有?”
见她失落模样,老人反而勾起唇角。
“它没有刃,是因为它不需要刃”
他声音低沉,缓缓道:
“丫头,还记得我教你的吗。天下武功,皆有破法。而这把剑的主人,即便无刃,亦可破天下剑法。”
应扶遥握紧剑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豪气。
“师父,它叫什么名字。”
“无锋。”老人看着剑身,目光悠远。
“如今,它是你的了,若你不喜欢,可另取他名。”
应扶遥将剑举至眼前,灰蒙蒙的刃面映出她眼底的一丝寒芒,竟也显出几分凌厉剑气。
她忽地一笑,语调轻快道:
“破剑。”
老人微微一愣,像是没听清她的话,又问了一遍。
“破剑破剑,既然能破天下武功,那便叫它破剑好了。”
老人笑出声来,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你这名字起得……倒也贴切。”
笑声落下,老人背过身去,语重心长道:
“此去山高路远,江湖险恶,你万事小心,莫要逞强。”
应扶遥收起剑,她整了整衣衫,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起身,眼角染上一丝微红。
“师父,我不在的时候,这捞鱼的差事可要劳烦您自个了。”
“若我还能活着回来,定好好孝敬您。”
“莫要胡说八道!”老人粗声打断,生怕那不吉利的话落了地生了根。
“你得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听见没?”
应扶遥破涕为笑,她竖起三根手指,眉宇间尽是少年锋芒:
“徒儿保证完成任务!”
屋外,海棠树下,宁子殊正端坐在桌前喝茶。
听见屋内似有笑声传出,不过须臾,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原以为老人会百般阻拦她去云州,见应扶遥背着剑出来,宁子殊心中的石头便悄然落地。
刚跨过屋门,老人却神色一冷,他目光落在宁子殊身上,淡淡道:
“小子,你过来。”
宁子殊心中微沉,放下手中茶盏,便朝屋内走去。
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宁子殊环顾四周,却始终未看见老人的身影。
“前辈,您找我——”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的掌风自身后极速袭来,这一掌毫无征兆,快如鬼魅。
宁子殊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抬手格挡。双掌相交,气力震荡,将灶边的碗盏生生震碎!
他尚未看清来者何人,老人便手指疾点,精准封住他数处大穴。
宁子殊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哼,我果然没看错。”
“你小小年纪,身中尸毒却安然无恙,受了离魄咒还能死里逃生。能接住老夫这一掌的,更是没有几人。”
老人从他身侧缓步走近,他目光如剑,死死钉在宁子殊脸上。
“小子,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