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躲闪,唇角一挑,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又凑近了几分,打趣道:
“姐姐没听说过吗?一个人喝酒,最容易碰到脏东西,我是担心姐姐才跟过来的。”
他朝她笑了笑,漆黑的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应扶摇拳头紧了紧,极力忍住想揍他的冲动。
“再不说实话就把你丢进去喂鬼哦——”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全然不顾他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作势往树林深处拖去。
“哎哎哎——我说,我说还不成吗。”少年疼得倒吸凉气。
应扶摇手一松,衣领从指间滑落,他这才缓缓了神色,认真道:
“在下清源山宁子殊,奉师门之命前来调查魔教在江南一带的活动,一路追查便到了此处。”
“清源山?”
应扶遥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没听说过。”
宁子殊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山中的无名小派罢了,姐姐没听说过很正常。”
说着,他又试探性地眨了眨眼:
“姐姐现在可以信我了?”
“不信。”
“……”宁子殊脸上笑容僵硬一瞬。
“那,姐姐怎样才信我?”
应扶遥晃了晃手中还剩一半的酒壶,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你扰了我的良辰美景,下酒菜加上酒,一共三十文;浪费了我整整一个时辰的月光,一共十五文;另外,我救了你一命,打个折,再加三十文。”
“一共七十五文,你先付钱,我再考虑信不信你。”
“……”
宁子殊石化当场,可怜巴巴道:
“可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
应扶遥指尖挑起他清秀的下巴,笑的像只狐狸:
“没钱也行,乖乖留在我身边当个小跟班如何?”
她悠然道:
“我这人也没啥大志向,平时就打打渔,听听书,喝点小酒。按这塘湾村的收入,你得给我打工一个月,随叫随到,陪我解闷儿,能做到吗?”
“……”
宁子殊脸色青白,他堂堂清源山弟子,奉命下山查案,还没摸到魔教的影子,倒先把自己卖了?
可眼前还需要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好好养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宁子殊沉默片刻,活像个被强抢的良家妇男,不情不愿地挤出几个字:
“……能。”
“很好,你跟我来。”
应扶遥拎起酒壶,转身走得潇洒。宁子殊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夜风穿林而过,吹得她发尾轻轻扬起。
应扶遥本就对江湖之事颇有兴致,听宁子殊说起魔教二字,便猜到那林中的鬼影多半与此有关。
她背对着少年,随口问道:
“门派弟子向来结伴而行,怎么就派了你一个人来?”
宁子殊挠挠头,有些局促道:
“这宿州境地广袤,从宿州城到这塘湾村,我和师兄师姐分头查案,走着走着……便走散了。”
“是么?”
应扶遥不再追问,林子里只剩两人踩过枯叶的沙沙声。
可走着走着,身后的脚步声却渐渐慢下来,拖拖沓沓的,像是踩在泥地里。
又走几步,连那点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应扶遥眉头微皱,她脚下不停,声音却冷了几分。
“喂,小子,走快些。再磨蹭,天亮前可回不了村。”
身后一片死寂,半天无人应声。
应扶遥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她停下脚步,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声: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应扶遥恼怒地转过身,正欲发作,一张泛着诡异绿光的脸却毫无预兆地贴到了她的鼻尖!
她瞳孔骤缩,整个人向后疾退半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宁子殊不知何时已被鬼物附了身,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容上正浮动着幽幽绿芒,双眼空洞如两口枯井,黑得不见底。
她本能地抽出腰间短刃横在胸前,却听那张鬼脸微微张合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
“姐姐……救我……”
应扶遥眉头紧锁,看来今天这烂摊子不收拾干净,她是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她叹口气,一把扯下宁子殊的外衣,一双手干净利落地朝他里衣探去。
衣襟散开,露出少年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
应扶遥指尖微凉,划过他皮肤时带起一阵不自觉的战栗。
“慢点…痒…”
宁子殊虽被鬼物附身,神志却尚在,方才泛着诡异绿光的脸,此刻竟隐隐透出一抹绯红。
“命都快没了,还痒。”
应扶遥顾不上这些,手掌顺着他的腰腹向侧边探去,指尖猛地触碰到一片黏腻湿滑。
她掀起衣摆。果然,一条黑色触手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衣袖,此刻正匍匐在他腰间伤口处,贪婪地吸食着鲜血。
触手末端已然深深没入伤口之中,与血肉经络纠缠在一起。
“你忍着点。”
应扶遥面色沉静,她抽出短刃,刀尖对准那溃破的伤口,生生剜了下去。
“——疼!”
殷红的血液如泉涌出,宁子殊紧闭双眼,额间顿时冷汗如雨,嘴唇煞白。
那触手受到惊扰,竟疯狂地向他腹腔深处钻去。
应扶遥眼疾手快,可那触手钻的太深,用刀已经难以取出,她心头一狠,竟直接将食指探入那血淋淋的伤口之中!
指尖硬生生揪住那触手尾部,猛力拽了出来。
“呃——!”
宁子殊额间青筋暴起,连叫疼的余力都没有了。
那触手一离体,便化作一缕腥臭的黑烟消散。少年周身的阴气随之褪去,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再加三十文。”
应扶遥漫不经心地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冷声道。
“……”
“谢谢——”
话未说完,宁子殊身子忽然一歪,径直栽向应扶遥怀中,少年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血腥味,扑了她满怀。
他微凉的额头抵在她的肩头,应扶遥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醒醒,别在这儿讹我。”
寂寂夜色中,回应她的只有袖间清冽的酒香和少年虚弱的呼吸声。
“啧,简直大麻烦。”
应扶遥对着树梢上的残月扶额叹气,只觉得方才那笔账还是算得太轻了。
本想白捡个美少年,谁知竟捡来一个累赘。只怪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酒没喝尽兴,鬼倒打了好几只。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将少年捞到了背上,一边往林子外走,一边小声嘟囔:
“这小子,还怪沉的。再加三十文……宁子殊,看来你这辈子都得给我打工了。”
清晨,叽喳鸟鸣砸进梦里,将宁子殊从一片混沌中生生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茅草屋顶和斑驳的泥墙。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醒了?”
宁子殊偏过头。逆光中,一个麻衣少女正倚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晨光为她那半块银色面具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淡金。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腰腹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乱动,想死也等把账结清再说。”
应扶遥走近,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苦气的黑药汁,动作粗鲁地将药碗凑到他唇边:
“乖乖喝了。伤口没长好,再乱动我可救不了你。”
宁子殊垂下眼帘,乖乖张口。温热而辛辣的药汁划过喉咙,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好苦……”
见他面如苦瓜,应扶遥嗤笑一声:
“娇气。”
她摊开手心,露出两枚色泽晶莹的蜜饯:
“姑奶奶我赏你的,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宁子殊接过蜜饯,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压下了那股干涩的苦。
他放下药碗,正色道:
“昨夜之事,多谢。我看姐姐身手不凡,不知……师承何处?”
“这个啊,”应扶遥托着下巴,随口应道:
“你得问我师父。”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位白胡子老人黑着脸走进来,数落道:
“你这丫头,爱管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应扶遥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人都送到家门口了,总不能真把他扔进海里喂鱼吧?”
昨夜发生之事,她已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父,老爷子虽然嘴上说着江湖之人最是危险,却还是耐不住应扶遥磨,收留了宁子殊。
老人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掀开宁子殊的裤脚。只见一圈圈诡异的黑色勒痕盘绕在少年的小腿上,犹如蛰伏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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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中的尸毒,的确是魔教所为。”老人幽幽地开口道。
“尸毒?”应扶遥惊讶地挑起眉。
老人闭目抚须,缓缓道:
“魔教最擅巫蛊符咒之术,这尸毒便是施于死人身上,其肉身则化为怨灵,靠吸食活人精魄而生。”
应扶遥陷入沉思,小声嘀咕道:
“天书的传闻难道是真的,这世间竟真的存在操控阴阳之术。”
话音未落,她脑门上就挨了一下。
“又在哪听的故事。”老人收手。
“怨灵若离了宿主,不出一刻便会魂飞魄散。”
应扶遥哎哟一声捂着额头,思绪却飘回了昨夜。
昨夜与她交手的鬼影,在脱体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幻化出触手,缠斗了好一阵才被她逼退。若真如师父所说,怨灵离体一刻即散,那昨夜遇到的东西……恐怕不是什么寻常尸毒能解释的。
正想着,宁子殊冷不丁的开口,把她拉了回来:
“我在茶楼听闻,塘湾村近日也有村民离奇死亡之事,不知是否也与这魔教有关。”
“有可能,不过——”
老人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二人。
“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
他眼神转向宁子殊,语气冰冷且不容商量道:
“还有你,养好伤了就走,我这里不留外人。”
说罢,老人便抱起柴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应扶遥见师父走远,立刻毫无形象地往墙边一靠,顺手拈起两颗蜜饯就丢进嘴里:
“你别介意,师父他就这脾气。”
应扶遥嘴里嚼着,手里的动作倒是也一点儿没停。
“从我来这渔村,江湖上的事儿,他连半个字都不肯跟我提,他不让我知道,我就跑到村头的茶楼听。”
她说着,忽然像只猫儿似的凑近,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却又危险的笑:
“小子,正好你还欠我一百三十五文,反正你也没钱还,不如给我讲讲这江湖里的奇闻趣事,就当你抵债了,如何?”
宁子殊闻言整个人一僵,不解道:
“一百三十五文?姐姐,昨晚咱们不是说好七十五文吗?”
“哎呀,我的娇气小少爷,你这武功不行,记性怕是也被鬼给吃了吧?”
应扶遥撑着下巴,细长的手指在他面前煞有其事地拨弄着,仿佛空中有把算盘:
“昨晚驱逐你身上的脏东西,我可是冒着折寿的风险,加三十文辛苦费,不过分吧?再说了——”
“姑奶奶我可是一步一步把你从树林里背回来的,简直是菩萨心肠了!七十五加六十,可不就是一百三十五文?你可别想耍赖!”
“……”
被她的神逻辑堵的说不出话,宁子殊只能妥协地叹口气道:
“姐姐想听我讲什么?”
见他服软,应扶遥眼底生辉,她干脆直接跨坐在床沿的小凳上,身子前倾,脸颊几乎要碰上宁子殊的鼻尖。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好奇:
“就江湖上的事儿,随便什么都行,比如你在清源山的时候。还有还有,江湖中真的有名门弟子能御剑而行,一日千里?”
她靠的实在太近,宁子殊不自然地微微后仰,却发现身后已是冰冷的泥墙,退无可退。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眼睛,昨晚被她拔光衣服的画面又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心中的警惕莫名松动了些许。
宁子殊羞恼地别过脸,低声应道:
“清源山只是西南山隅的偏门小派,不过那里的云海确实很美。若姐姐想知道,日后我可以带姐姐去。”
“成交!”
见他答应,应扶遥顿时眉开眼笑,抬手便往他肩上一拍。
这一掌力道属实不轻,宁子殊只觉得刚咽下去的药都要从嗓子眼里震出来了,顿时弯腰连咳数声。
应扶遥这才讪讪收回手,脸上难得掠过一丝局促:
“你是伤员,瞧我给忘了。”
宁子殊缓过气,抬眼看她:
“还不知姐姐名讳,待我回了宗门,定携师门登门道谢。”
应扶遥勾起唇角,忽然觉得这漂亮弟弟似乎也没那么欠揍了。
“应扶遥。”
二人相视一笑,气氛生出几分难得的恬静。
微风穿堂过,院子里的海棠花簌簌落了一地,几片绯红的花瓣被风卷着飘进窗来,在他床头打转,像下起一场细细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