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服静静伫立在船舷边,仿佛一个正在远眺的人。
它已经连接上了供气管,和人船上相同,另一端深入到加班装置的箱子内,看不见尽头。此外,潜水服上还固定有很多吊索,无固定的那头沉入船外海水中。
“它怎么自己跑到那去的?”周权浑身发冷,“没人动它呀,这条船上不是只有鬼吗?”
为了把潜水服从甲板间舱里拖出来,这次他们特地增加了去鬼船的玩家人数。结果潜水服不在船舱,而是突兀地出现在甲板,无依无靠诡异地杵着,也不知道供气管什么时候连上的。
“省事了。”王可追拿起对讲机,“我这边潜水服就位了,那边怎么样?”
“供气管和吊索都下水了。”常冉在对面回复,风浪大作把交流弄得含糊不清。
渔区外面有“宝藏”,线索来自人船npc,且海图上没有宝藏标识。想尽可能对应线索,不仅鬼船,人船也要在渔区之外。同时为了争取机会了解海岭的情况,鬼船潜水服入水的位置,要选在海岭附近。
刘啸趁着交互对照两边船的海图,分布在图上的小标记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了海岭的曲线和两个渔区圈。
他精确计算位置,鬼船当前并非处于海岭上。潜水的人要留在鬼船,等待交互结束,人船开走,把鬼船对准到海岭,再听对讲机通知下海。
把潜水服拖回人船相当困难,拖一次时间已经非常紧张,如果潜水服存在其他道具特性,下水前不能在人船使用,再拖回去根本来不及。
王可追和潜水服站在一起,眺望鬼船的海面。灰沉沉的天色把海水也染浑,表面微澜,甲板上起了小风,吹得脸庞沙痒。
“下水的时间会很长,而且一旦下水,鬼船就没法把潜水服捞上来了,吊索连的是人船。”王可追检查过吊索连接处,潜水服入海,吊索也会跟着销声匿迹,“应该是要从鬼船下,人船上。”
总共只剩下十五个人,去掉一个人下海,大部分人体力不支。人船海况严峻,很难只靠固定的几个人高强度操作拉回潜水服。可是人船的螺旋桨能否修好,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一次鬼船,都是未知数。
鬼船没有维持生存的物资,潜水服从人船被拉上去,留在鬼船的人和等死无异。
“我自己留下,其他人回去。”王可追看向跟来的其他人,对讲机在持续公放。
“你在说什么?”对讲机里传出常冉的质问。
“听不清吗?我说……”
“你想死吗?”
王可追默然。
常冉言辞尖锐:“这种海况没人能保证把你拉上去,管你是船长还是什么,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只能放弃你把船开走。”
“总得有人下去。”王可追说。
“换人。”
常冉再次强调:“你能保证不在下面晕过去?换人。”
王可追决心犟到底:“我不放心别人,反正有对讲机,随时联络。听不到动静了,就把我拉上去。”
“王哥!”洛蕾接过对讲机,“换我下去!我之前穿过潜水服!没问题的!”
“我呢?我体力好,换我!”朱成刚请求。
“不说了,谁也不换。”王可追按掉按钮,招呼在场的人帮自己穿上潜水服。
他踩着朱成刚的肩膀套进那层厚重的壳,像一只寄居蟹探出脑袋,詹大宇给他扣上密封头盔,敲敲面罩。
“怎么样?能呼吸吗?”詹大宇询问。
“稍微有点闷,其他挺正常。”王可追用对讲机回答。
这身潜水服不会被水压挤扁,内里压强稳定,供气充足。对于没有潜水经验的人来说,已经达到了最强的防护功能。
穿上它在正常环境下几乎一动不能动,潜水服挨着的船舷边有架子延伸到船体外,仿佛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跳水通道。
“现实里这么干就是自杀。”詹大宇评价。
“这里也是。”王可追附和。
时间差不多了,其他人陆续撤出鬼船,洛蕾挣脱梅雨然往鬼船跑,常冉在交点前拉住了她。
“冉哥!放开我!我要过去!”洛蕾用力掰他的手臂。
“你去没用。”常冉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回到船舱。
洛蕾喘着气望向阴阳交汇的地方,不再强行挣开他的手。
没用的,她就算去了掀开盖子把王可追打晕,换成了自己下水,也不过是把王可追扔在鬼船等待那个不确定的接应。
“人都回来了!”朱成刚喊道,“开船!”
暴风雨席卷渔人号,海水雨水帘幕般摇荡。
双船从交互中分离,玩家们在甲板上等待拽动吊索,刘啸在驾驶室给詹大宇领航,缺了一只螺旋桨的船在大浪中艰难行进。
常冉的手伤让他暂时退出了吊索行动,他在船舱里,隔着舷窗数人。
梅雨然,洛蕾,朱成刚。
自己一只手,和半个人力差不多。
不够。
彻底换不回来了,王可追才肯打开对讲机嘴碎:“我这里好安静,快睡着了。”
常冉按着按钮给他听雨声。
“我现在非常理解轮机长,海太适合用来作诗了。”王可追说,“你还记得《海燕》吗?‘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常冉听着他声情并茂地背诵,一言不发。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王可追想伸手拥抱一下天空,抬不动,双臂鸭子似的摆来摆去。
“大小花呢?怎么不和我说话?”王可追暂停发癫。
“她们在甲板上等着拉你。”
“你不在甲板上?做得好,别去,你的手不要动。”
常冉没有心情说话。
王可追一直让他休息,他早就听出了弦外音。穆遥的伤会恶化得那么快,一方面是异变本身,另一方面,恐怕和她一直承担高强度任务有关。
少动,异变就能慢一些。
所以别指望这次还救你,常冉想。
王可追不管他回不回答,接着兴致勃勃地背诗。
“到海岭了,准备下潜。”刘啸在公频通告。
王可追试着抬了抬脚,十分的努力只能挪几厘米。
他站在架子上,面向灰暗的大海。
“‘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他高呼着向前倒下,“‘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落水声。
很久,也没有别的响动传来。
人船上的所有玩家屏息以待,船停在暴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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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摆锤似的被浪顶起下落。供气的脐带管和吊索在巨浪狂风的力量下,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扯断。
有全防护的潜水服就能保证里面的人是安全的吗?会不会到了海下对讲机就失效了?海下是生门,还是死路?
对讲机的寂静令气氛越来越焦灼。
突然,对讲机灯珠亮了起来。
……
“一切正常!”
黑暗包裹着王可追下沉。
刚刚入水时的冲击让他不得不缓了一阵,因为人鬼船都没有找到用于深浅的照明类道具,他就这样孑然一身地潜入海水。
“要是什么都看不见,那不是白潜了?”
他想,应该问大管轮能不能临时做一个,但如果要用人当材料的话,还是算了。
吊索和脐带管不知道下放了多远,他渐渐感觉不到自己在下沉,浮力托举使得活动变得轻松了许多,他可以抬起双臂,也能迈开腿了。
时间的感知很模糊,外壳防护到位,实在地隔开了水压的影响,密封潜水服内依旧憋闷。
王可追持续向人船报告着情况,越向下沉,他的眼睛反而开始进光,黑暗不再是致密的墙,他的视野开始逐渐呈现出和鬼船船舱一致的诡异暗调。
高高低低的轮廓从宽广的深海中浮现。
“天哪。”他一时无法形容所见。
潜水服宛如一粒沙,落入空旷的世界。
那些参差不齐的海底地貌,全是堆积的沉船。
死去的船残破杂乱,无法分辨年代,无法归类用途。从古代帆船到现代军舰全部错乱地相互挤压着,密密麻麻的空壳如同蜂巢。
太多了,多到看不见海底的地表,甚至怀疑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底”,也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海底”。
王可追俯瞰整片海域,数不清的船只残骸绵延成岭,一望无际。
更多船的骸骨还在不断向上翻涌,火山一样喷出碎片,废弃船只沿着其他船堆积的侧畔斜坡滚落,滑入黑洞洞的海床,或填高另一段山脊。
这一切景象,恰和鬼船船舱中的不规则阴影对应着。
潜水服就是从那里吊上来的,当然也要放进同样的环境里去。鬼船船舱部分一整套谜题的提示,直到这一刻才完整。
他想起大管轮说过。
帆船轮船古代船现代船都是船,船就是船。
宝藏就是宝藏,藏了很多宝贝,就是宝藏。
大管轮说的时候看向工作台,他的“宝贝”,是工作台上的酒瓶船。
它不是我们的船。
但它也是“渔人号”。
鬼船的甲板间舱通道里散落着船模和酒瓶的碎片。
王可追突然怀疑,愚人船副本,每次都是这条渔船吗?
难道不同批次的玩家,经历的愚人船副本也不同,才会有这么多沉船的残骸留在这里。
系统总是说“时区”,“时区”是什么意思?
脐带管不再下放,王可追往下游,最深仅此而已,他离残船海岭的最高处依然相差百米,根本碰不到那所谓“岸”的边界。
渔人号是宝贵的瓶中船,无数次副本中无数艘渔人号沉没在深海,无数人随着船葬身于此,残骸埋藏在一层又一层迷障之下。
遗产,怎么不算是“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