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大宇打从掌舵一直在开船。
航线稳定的时候,他能短暂地窝在座位里打瞌睡。其他玩家不间断地轮流来驾驶舱,帮他看海图领航,聊天缓解疲惫,混熟了不少。
王可追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聊着,一见到他,那几名玩家就闭了嘴。尴尬地沉默了两秒,打个招呼就要出去。
“别走呀,我又不吃人。”王可追故意叫他们。
“不打扰了,你们聊,你们聊。”一名玩家仓促开门。
“我要说线索,你们不一起听吗?”
“不,不了。”
最后一个人匆忙关门,大概不知道门的隔音很差,几个人在外面拌嘴的话一句不落地传了进来。
“不了什么不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
“坏,我一心慌,没想起来!”
“他都那么说了,你还听不出赶咱们走呢!”
“嘘,快走快走。”
詹大宇都无语了,王可追趴在椅背上笑:“你们说我坏话了?”
“我可不用偷着说。”詹大宇不屑,“你个死疯子,把我骗来骗去当傻子使唤,我**上辈子欠你的。”
“嘿嘿。”王可追毫无悔意,“要不还是偷着说吧宇哥。”
詹大宇掐着鼻梁提神:“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说吧,又要让我干什么?”
“船到手,去哪咱们说了算。”王可追再次观察驾驶舱,视线定在航海图。
声呐系统看着高端专业,其实在这种诡异世界航行没有多少参考价值,偶尔还会干扰判断,不如盯着实时变动的航海图来得靠谱。
“你说,‘宝藏’会在什么地方?”王可追扫过铜板航海图上一个又一个零散的图案。
“我看海盗电影里都是画一个叉。”詹大宇转过椅子,跟他看图。
航海图上没有画“X”的图标。
詹大宇愁眉苦脸:“现在出海已经不怎么看这种航海图了,而且我也没见过这么画图的,等深线乱得连海岸线都分不清。”
王可追满心期待:“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了?”
“海岸线。”
詹大宇伸着脖子盯了好一会儿:“没有,太乱套了。这又不是现实里的海,区域很大,根本找不着边。你知道大陆架吗?”
王可追点头:“只知道个名词。”
詹大宇讲解道:“等深线数值小于二百米,还稀疏的,一般就是大陆架,如果要靠岸,得找这样的地方。”
“但是,”詹大宇指着那张图,“这里面的等深线一直在变。”
王可追有印象,拿出折得皱巴巴的拓印图精细比对,确实连等深线都变了。
“副本板块堪比车神啊,漂移得这么溜。”王可追看着有趣。
“唉,通关条件到底是啥?一直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詹大宇直搓脑袋。
王可追没搭茬。
图上有不动的东西。
之前的那些小图标,不管等深线和船的位置怎么变,它们都没有变。目前唯一消失的小图标,只有本身就在不停移动的鸟怪。
那些小图标分散在图上,彼此距离都不近。每一个都探索不太现实,物资也不够支撑那么长的航行。
他想在里面找到和鬼船船舱里看到的鱼或者船影相似的标记,没有。
鬼船的船舱提示,会包含那么多不同的“宝藏”地点吗?
现在图上的船是鬼船,那么人船的位置对应在什么地方?
“宇哥。”王可追歪过去靠在椅子上,“刚才那几位给你领航的时候怎么领的?刘啸告诉他们的吗?”
“啊,怎么了?”詹大宇的眼神干净又迷茫。
“你知道这上面这个船不是咱们的船吗?”王可追指着图。
詹大宇:“嗯?啥?”
王可追:“所以你确定没领错吗?”
詹大宇:“啊?啊???”
看他快红温了,王可追拍拍他安慰:“没事没事,没领错,刘啸有航海日志参照,他肯定是算明白了的,就是没说。”
詹大宇:“我*刘啸****&%&?#+*%¥*!!”
王可追揉揉耳朵,等他发泄完了,拿起对讲机:“大花,麻烦你想想,还有什么跟海有关的典故吗?”
既然没找到地理上的解决办法,只能求助玄学了。
“太多了,有什么更具体的指向吗?”梅雨然回话。
王可追看着航海图,想想:“排除塞壬,跟漂泊、目的地、鸟有关的都可以。”
“如果你说西方文化里,最有名的就是诺亚方舟了。”
“诺亚方舟我知道,”王可追玩着工牌,“全世界都淹了以后,诺亚要判断什么时候水退,放了一只鸽子。鸽子第一次什么也没找到就回来了,第二次回来叼了橄榄叶,第三次没回来……三次?”
鸟怪来了两次,第二次飞走后,从海图上消失,没有再来。
可第三次是玩家都喝了墨汁,所以鸟怪不再出现,不然还会来,这种牵强的关联真的有用吗?
“第三次鸽子没有飞回来,诺亚因此得知可以回到陆地。”梅雨然说,“也许现在已经出现了可以靠岸的地方?”
“还看不出来。”王可追边想边说,“这张图上,没有陆地。”
海岸线,大陆架,岛屿。
什么也没有。
在来到这个副本的第一天,第一次交互中误入船舱的鬼船驾驶室,所发现的最诡异和无望的事实。
作为一张航海图,它真的,只有海。
目的地在哪里,边界在什么地方,不知道究竟要在这里漂泊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月,几年?他们哪有那么长的时间。
副本总提示是两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现在验证前一句是生存条件,那么后一句,很可能是通关要领。
“天涯”,天涯海角,对于一张只有海的图而言,涯不正是边界吗?
他因此推断,最后离开副本的方式,是抵达这个边界。
朱成刚拿烟去讨好大副的时候,大副说“啥时候能上岸”。
聚餐的时候套话询问,王可追也曾经试探过大副,能不能仓满,能不能“进港”,“进港”意味着地图的边界,代表了目的地。
大副否定了“仓满”,却没有完全否定“进港”。
他对另一名着急的玩家说,“看见块地就游上去”。
没有地,当然也游不上去。乍听这个选项也被否定了,但如果真的没有“上岸”这个选项,应该和“仓满”一样,直接否定看见陆地的可能性,而不是引导向“抵达”的可能性。
也有可能想多了,只是在找文字漏洞,没有实证就没有意义。
说不准单纯指的是航海图的边,不用所谓的“进港”,开出去就算数?四边会有空气墙吗?还是藏着其他的谜题或线索?难不成是通关大门。
更不乐观的猜想是,航海图边界也会随着他们航行的位置变动。看着触手可及,但永远“咫尺天涯”。
王可追对照那些纷乱的等深线,里面不变的东西,可能就是规律所在。
詹大宇听得迷迷糊糊,问道:“那不上岸,还有别的出路没有?”
“或许有。”王可追指向图上的某种图标,看起来像个桩子,“宇哥,那个下面的等深线怎么是长条的?”
“那是海沟。”詹大宇眉头也挤成了沟,“狭长封闭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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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超过五千米……等会儿,你要去那儿?”
“就它没动地方,去呗。”
詹大宇刚要骂他又作死,想起都是“又”了,不骂也罢。
“有目标了就行,让刘啸来指路吧。”詹大宇没脾气了,转回椅子去握住方向舵。
王可追呼叫完刘啸也不走,盯着他握舵盘的姿势看,詹大宇让他盯毛了:“你瞅啥?”
“稀罕瞅你。”
“快滚。”
王可追托腮:“宇哥,我不跟你抢舵盘。不过你之后在驾驶舱可以少留一点人,小心别人也看出来,这条船和跟公园里的脚踏船一样拿着方向盘就能开。”
詹大宇悚然一栗,回头惊恐地看向他。
“要不你就干脆让别人也知道,交替干活不累嘛。”王可追真诚地建议着,“再说,脚踏船也不是谁都能开好的,遇到大风大浪危急时刻,还是没人能替代你。”
詹大宇颈子上直冒汗,气势当场弱下去,低头小声请求:“你,你别说出去。他们现在要不是以为只有我能开,才不会看得起我。”
王可追目光下沉,眸色深不见底。
“好。”
……
数小时后,刘啸在公共频道发出紧急情况通知,宿舍中正在熟睡的所有人都被惊醒。
这是约好的预警做法,值岗人员一旦发现异常,会先把所有人喊醒。等确认了具体情况后,再告知行动指示。
“这么快?”王可追揉着酸胀的眼睛。
常冉已经检查过舷窗,起身开门查看。正巧刘啸发来了第二次告知,是私联:“到海沟附近了,你们上甲板,在室内看不清。”
“几点了?”王可追看着漆黑一片的舷窗问道。
“没到日落时间。”常冉看过走廊挂表后,拎上门前的鱼叉走出去,“除非我睡了一个转钟。”
王可追打着哈欠跟上甲板,穆遥和朱成刚前后出来。其他玩家也都在观察,舷窗里贴着一张张恐惧的脸。
来到室外,他们就明白刘啸为什么要发警报了。
没到日落时间,整条船却浸泡在某种难言的黑障里。
和风暴天气带来的晦暗,以及正常的夜晚降临完全不同,仿佛浓稠的墨将天海融为一体,包裹着船只。船周的照明灯光线能照亮甲板,却在船舷处被整齐截断,透不过这层致密的黑色帷幕。
王可追有种熟悉的感觉,想起转盘机的帐篷之外。
此外还存在其他的异样,现在不在渔区,可海况过于平静。船体微弱摆动,风虽冷而轻,感知不出船在前进。詹大宇说刚才发现不对就把船速降下来了,并没有停船。
王可追借用常冉的鱼叉,把叉头伸出船舷。没入黑暗的部分不可见,收回来之后又完好无损。
他去船头用缆绳捆了枚钓机残余的零件,朱成刚和常冉分别拿着缆绳两端,把零件从朱成刚这扔进海里,常冉那边收上来。时间过去两分钟,零件没有变化。
船外空间依然存在,和转盘帐篷的“出等于进”不一样。
“船应该还要继续开。”王可追放弃用活物做测试,“大家戴上护目镜。刘啸,开一下集鱼灯试试。”
又等了一会儿,集鱼灯开启,黑幕并未驱散,依旧只有船本身亮着。
和集鱼灯也没有关系。
黑暗本身如果不是威胁,那会是什么?
“我小时候很喜欢一个恶作剧。”王可追提示所有人远离船舷,“我会藏在学校走廊楼梯角的阴影里,在朋友路过的时候突然蹦出来,吓他们一跳。”
黑暗,是掩体。
穆遥仰起枪口,几人向舱门撤退,他们同时间产生了某种共通的直觉。
有东西藏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