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号终于得以起锚,逃离漩涡与风暴,向新的渔区靠近。
照现在的人员体力和钓机损耗情况,完成鱼量是个重大挑战。王船长决定,这次暂时放弃捕捞任务,先趁着时间足够,擦边渔区进行交互,验证线索。
如果幸运的话,他们有可能在鱼量结算之前通关。
对于船上发生的乱局,剩下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暂时揭过。驶向渔区的途中,周权专门来给王可追道了歉,把自己“失言”的过错深刻反省了一番。
王可追听完他的话,只反问了一句:“三天过了吧?”
“是,是过了。”周权战战兢兢,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件事。
“你欠我和穆遥的已经还完了,以后咱们就没关系了,走吧。”王可追挥挥手让他出去。
周权没懂王可追的意思,惶恐地在门口走廊杵了一阵,实在有点尴尬,还是走开了。
朱成刚梅雨然等几人对这个处置并不满意,周权和其他人在他们心里多少不太一样,这就让他的行为显得更像背叛,如鲠在喉。
但遭到“背叛”的当事人王可追,态度仿佛完全不在意,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没说既往不咎。”王可追像是看穿了他们的不满,“开始捏着救他这件事,是为了让他努力活一活,当个计数器。但总捏着一件事不放也不好,反正计数器工作完成了,相处又不合拍,那就这样各顾各的吧。”
“三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朱成刚听他说计数器,伸出手指一个个掰,“你让周权活三天,让我三秒叫你……”
王可追又开始低烧起来,头很沉,索性捧着脸支撑:“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打个余量。”
“余量?”梅雨然也很好奇。
“和放三次鸽子什么的这种没关系,”王可追立起手指,“只是一天两天,一秒两秒太短了,没有容错空间。三天的话足够完成很多谜题,留出休息和复盘时间。三秒心算也有前后一两秒的反应时间。”
他简要地举例:“比如周权活三天,他的身体也没出现很明显的变异,说明被鱼虱寄生后立刻拔除是有生存几率的,且对之后影响不大,那在后续计划中就可以安排进去。”
朱成刚指自己:“那我要是在抓替身之后也活三天,是不是说明抓替身也是靠谱的?”
“说不准呢。”王可追晃晃脑袋。
梅雨然看着坐在下铺的常冉,他很久没说话了,一直在轻轻揉着左侧手臂。
她紧着眉心,抬头看向上铺躺着的洛蕾。她在甲板间舱受伤严重,虽然每一道都没伤到要害,但割裂伤口遍布身体各处,疼痛是最难熬的。
“被npc伤到的人,会慢慢变得和穆姐一样吗?”梅雨然忧虑。
“尽量不等到那种时候。”王可追变相地认同了她的猜测。
常冉打断无用的揣测:“海底看到的东西,可以说了。”
王可追细致交代了一遍,大家各有各的想法,关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沉船,究竟在哪里怎样靠岸莫衷一是。
在场人还算齐,詹大宇继续开船,周权被剔除出去,刘啸则安静地回到了他们的小团队,刚刚都只听不插嘴。
这次因为救了洛蕾,加上三管轮的身份获取,他的地位回转,重新得到了团队其他人的认可。
“刘哥,”洛蕾改了口,“你怎么不先跑呢?”
“要是我自己跑了你死在里面,他们几个谁会放过我?”刘啸翻手示意在场诸位,说的可是大实话。
很有道理,连常冉都默认。
“但这次杀了大管轮,甲板间舱已经没有机制封锁了。”刘啸说出自己的担忧,“食品都藏在里面,如果那些人也发现可以自由出入甲板间舱,存粮要怎么办?”
“我们的话他们已经不相信了,说不定他们会铤而走险去试试,想瞒住肯定瞒不住。”梅雨然也很在意,“还有,因为食物影响吞咽顺序这一点,周权都不知道。我怕……”
“食物没必要重新转移了,我们先取出来这两天自己的份额,免得被一锅端。另外尽量抱团行动,不要落单。”王可追建议,“非必要宿舍也合并吧,反正不差这两天了。”
“你们住一起吗?”刘啸指着梅雨然和王可追。
“上面两个,下面两个挤一挤。”王可追两手竖起四根指头。
“那我呢?”
“你不是和宇哥同屋吗?宇哥那么大块头你怕什么?”
“你明明知道他怂蛋一个!”
王可追还真对着地板思索,能不能打地铺:“那你加入我们?”
常冉拒绝:“再说你也滚出去。”
朱成刚倒是没关系:“我一个人,小刘要是愿意的话,我去跟你们挤挤。说实话今天看他们都像对我动了杀心了。”
“你真的没问题?一点不正常的感觉都没有?”刘啸也有点忌惮他。
“嗯……体感是没什么区别……”朱成刚摸摸自己。
梅雨然听他们说的时候神态始终紧绷着,听完以后还在焦虑地抠着手臂。
不管什么结果,迟早都要面对。
……
船贴边渔区擦过,刘啸把切入阴阳交互的位置,照旧由公告放出。
这次的点兵点将环节,王可追只选择了解谜主力,刘啸和梅雨然。
“也应该让你去的,但是现在没有你根本镇不住场子,我们都去的话,怕是家都被偷没了……”王可追搂着常冉的肩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本来就不想去。”常冉低头整理袖管。
洛蕾脑袋抵住上铺栏杆,往下看着:“王哥……你这次会早点回来吗?”
“会的,等我们吧。”王可追一手搭着刘啸,一手搭着梅雨然,把自己架在他们两个肩上,走了。
梅雨然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烫:“怎么又烧起来了?”
“可能是水下不干净吧。”王可追把手从他们肩头拿下来,张开十指,“毕竟我看到那么多鬼,绝对撞邪了。”
“嘁。”刘啸讨厌他的玩笑。
三人进入鬼船的甲板间舱,内部的景象变换极大,差点就认不出是同一个空间。
“底下怎么变成这样了!”刘啸惊讶地探出栏杆。
原本深到看着就眼晕的船舱底部,浮动奇异的白球和各种船型阴影的部分完全消失,他们下方很浅的位置,本该属于甲板间舱的层板终于出现,并隔开下层冷库。
不过这片层板上,此时正呈现出一幅长度纵贯渔人号船体的浮雕长图。
浮雕图像象征意味浓厚,中间是一名五官抽象的长发女子,下半身两条鱼尾开叉,分别弯向身体两侧举起。
她的双臂在身体两侧端平,下面的鱼尾却明显一高一低,似乎重量相差很大。在尾鳍上方,举得高的那条尾巴上,托的是条船。举得低的一边,托的是鸟。
这些意象组合,令她的身体好似一架奇异的天平。
“这是裂尾人鱼。”梅雨然指向浮雕的尾巴,“属于海妖塞壬许多传说形象的其中一种,但很多时候,是为了让建筑装饰看起来更有对称美感,才会把原本的单尾人鱼刻意画成双尾。”
“‘对称’。”刘啸记下。
浮雕的人鱼图案旁还阴刻着两行清晰的汉字:
“一面上升,一面下沉”。
“一面献出,一面取得”。
王可追仰头面向漆黑的顶部:“刘啸,航海日志。”
刘啸已经在翻了,他的手指捻过纸张,直到发出亮光的那页出现。
“出现新变化了。”他把光亮页摊开,“之前这页只有光没有别的内容,但是你们看。”
当前这一页依然发出和周围迥异的微光,此外,纸面上还有线条。
“折纸?”王可追看着那个步骤图,只有折痕指向和要折叠的次数,缺少具体的图形范式,看不出折出来会是什么。
梅雨然看着步骤图有些猜到了,指着日志上的痕迹问刘啸:“这里有虚线,应该可以取下来直接用这张纸折叠吧。”
“给了虚线的话,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刘啸用目光询问王可追的意见。
王可追没有意见:“我要折。”
“两页都有图,一起折吧。”梅雨然把前后两页翻给他看。
纸张沿着虚线一扯就完美脱落,刘啸自称手不巧,把两张纸分别递给他们。王可追和梅雨然对了一下内容,开始折叠。
步骤简单,折出来也很快,成品同样不出他们的意料。
一个是纸船,一个是千纸鹤。
折好的纸船纸鹤发出柔和明亮的光,王可追举起手里的纸船,把光源送向上方,空酒瓶的涟漪在他们头顶绽开。
梅雨然也试着和他一样举起纸鹤,突然上方的瓶子泛起大范围的波动,整个顶板的酒瓶丁零当啷风铃般碰撞,快速沉降下来,向他们压迫。
“这对吗?”梅雨然赶快收回千纸鹤,躲开降落的酒瓶。
“对,上升下沉。”王可追待着没动,他托举纸船的上方,酒瓶向上延伸,形成一条漆黑的甬道。
但在梅雨然把纸鹤拿开之后,船的通道也在迅速沉降,并恢复成只有微弱起伏的涟漪。
两向必须同时触发“上升”和“下沉”,才能达成浮雕所暗示的“献出”与“取得”。
“‘献出’,献什么?”刘啸想不到好事,“献祭仪式?”
“未必是献祭,不过看字面意思,反正要有一个人上去。”王可追目不转睛望着刚刚出现黑洞的地方。
梅雨然看表情就知道他的想法,拉住他劝阻:“你已经跳过一次海,这次换我被献祭吧。”
王可追拈着小纸船把玩:“如果你想要任务回报就去吧,如果只是为了替别人承担一次风险,就不要去了。”
刘啸听到“回报”也有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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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这个副本折磨归折磨,有些地方倒也良心。基本不让人百忙一趟,重要谜题的参与者几乎都有即时奖励。
但万一真的是献祭,或者和boss的遭遇战,上去的人非死即伤,那也等于什么都没了呀!
交互的时间很宝贵,他们不能犹豫太久。
“还是我去。”梅雨然眼神比先前坚定了许多,“我也想有所‘取得’。”
“去吧。”王可追敲定。
结果既定,刘啸堵在胸口的郁气总算能松掉。
“别看我,我才不可能干了一次好事就变成圣人。”他不想接受审视。
“哪有,难不成我们谁是圣人吗?”王可追和梅雨然交换折纸,“比起在这个地方干过的烂事,你可和我差远了。”
“那确实。”刘啸合起航海日志。
梅雨然和王可追重新把折纸对准了上方瓶口,透明酒瓶起起伏伏如同海的波澜。梅雨然看着酒瓶中间的黑洞,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但她没有收回手,指尖夹着的折纸小船被“倏”地一下吸进洞口,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从黑暗中蔓延并缠绕住她,拽进洞的深处。
“她进去了吗!”王可追快要被酒瓶坠下来的淹没,幸好这些酒瓶是散的,砸到身上没有那么痛。但是酒瓶在通道中越积越多,摔碎的也快速被后来者掩埋。
“进去了!看不见了!”刘啸在他们之间团团转。
他帮王可追捡走丢开堆积成山的空玻璃瓶,自己也被埋了进去,酒瓶灌满鬼船的甲板间舱,两个人挣扎在冰凉坚硬的汪洋里。
王可追划开压住自己的酒瓶,依然高高举起纸鹤。他的头晕晕乎乎,全身时不时泛起发烧带来的冷,皮肤又灼烧似的疼痛。刘啸踢开酒瓶把他从里面拖出来,王可追在眩晕中看到通道扭曲的景象填塞了甲板间舱的巨大空腔。
“看……有东西下来了。”王可追指着酒瓶堆积的地方,空瓶的小山直达顶板,仿佛一一堵墙贯通了船舱。
“除了酒瓶哪还有别的什么……”刘啸说着,话卡在舌根。
他们面前笔直的空腔不复存在。
堆积的酒瓶也无影无踪,那些东西像一场幻觉,在宽阔的墙壁出现后统统消失。钢架地板和通道不再能一眼看到头,尽头处的弯道,出口的位置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场改变无比突兀,仿佛被直接抹去了眼里熟悉的环境,被置换到了新的世界。
那堵墙造就的,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U形船舱”。
送走一个人,得到了舵机舱?
“我没事!在一个新的工作区!真的不是献祭!”对讲机中传出梅雨然的话音。
“你周围的环境什么样?”王可追回复,刘啸跟着走向处在鬼船一侧的楼梯间。
“我太不说得清,看起来有很多机器,还有非常难闻的味道!”那边继续传出梅雨然的走动声。
“先不要急着换位置,等我们过去。”王可追让她保障安全。
“难闻的味道?是腐蚀性气体的味道吗?很刺鼻吗?”刘啸带着答案一样样盘查。
“很刺鼻!而且这里很多脏东西,沾到后鞋底就化掉了!”
梅雨然边汇报边环顾自己的周围,她在打开一扇小门,这个像极了某种工作室的房间,墙上的痕迹给予了解答。
“我看到轮机长的诗了,这是人船的舵机舱吗?”
从鬼船上升进入人船,两边的空间界限仿佛被打破了,不再是各自独立的存在。
王可追在楼梯间停住,没有和刘啸一起进入鬼船新出现的舵机舱通道。
他潜水的时候,是从鬼船下沉,人船上升的。
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不断地出现提示,两条船除了鬼怪和人还没画等号,其他地方都在任务完成后变得越来越相似。
“往下走,看一下有没有下行通道,声音放大。”王可追远程指挥,“轮机长还活着,你小心。”
“你不进来了吗?这里可能有舵机舱下半部分啊!”刘啸在门前叫他。
“交互还有多长时间?”王可追继续往上走。
“四分钟左右,得快点了。”
“尽快看一圈就走,人船那边有点不对。”
王可追默数大致的时间,这次他不会再卡到交互的极限回去。
“什么不对?”刘啸放心不下,转身追问。
“梅雨然那边背景里的声音!再听听!”王可追跑上鬼船舵楼,同时通知朱成刚,“刚子,下楼去舵机舱找梅雨然!带上鱼叉,现在就去!”
“到底听到什么了?”刘啸还是听不清,干脆直接问梅雨然,“王可追说你那背景有声音,你听清楚了吗?”
充满着机器噪声的舵机舱里,梅雨然静静地停住竖起耳朵。
哗哗,哗哗。
水声。
仿佛有一条湍急的河,从机舱的深处流淌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