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宝珠发现,习惯这个东西,是真的会悄无声息掩盖时间的痕迹。
自从她开始完全适应现在的生活,日子就从她身边不知不觉的淌过了。时间果真如流水,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三年就过去了。
而林宝珠意识到这件事,也不过是在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午后。
房间内,穿着湖蓝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窗下看着手里的烫金的红帖。
她的眉眼较三年前又长开了点,更添几分姑娘家的秀丽,整个人瞧着也更稳重了些。
此刻,她凝着帖子上的大红喜字,红唇微抿。
赵敏之过两日就要和她家养的那童养夫成亲了。
其实这三年间,赵敏之没少提过这件事,她那童养夫比她大一岁,她们几个熟识的姑娘都见过,生的眉清目秀,脾气也好,还算的一手好账,听说是赵老爷亲教养的,就是为了未来能多帮衬赵敏之。
从前赵敏之那丫头总说待她十八岁了,就能把她那小郎君赘进门了。
当时她和姑娘们总打趣儿她,那还早的很呢。
没想到一转眼,这事没过几日就要实现了。
翠云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小姐手里拿着赵家小姐的喜帖发呆的场景。
但这样的画面,她早就习以为常了,放下茶盏后随口说了句:“小姐可要准备去吃喜酒的衣服?”,她才回过神来。
突然,林宝珠开口道:
“翠云,我今年多大了?”
“小姐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了?”翠儿笑了笑,“小姐今年十八了呀。再过几个月就又要十九了呢,时间真快。”
林宝珠闻言愣了会儿,才慢条斯理的把帖子合起来。
原来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三年了。
就连十八岁都已经又过了一次。
林宝珠转过头,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树依旧和她记忆里一样没什么变化,树枝随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是啊,时间真快。”她轻声道。
这时,房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等她把视线收回来,翠云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阿亭回来啦。”
林宝珠转过头,长身玉立的少年便一下映入她的眼帘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身量抽条后又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显得愈发挺拔。那张清隽如画的脸倒是没怎么大变,只是眉骨更高了些,鼻梁也更精致高挺。
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还是那样漂亮的不像话。
虽然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温顺乖巧的小奴才,但从前在她面前怯生生的气质,也逐渐变得从容起来。
林宝珠朝他招招手,把喜帖递给她:“阿亭,你来的正好,帮我给敏之写个回帖,说那天我一定到场。”
陆遇亭接过帖子,回道:“是,小姐。”
然后他就拿着帖子到一旁的桌子上,熟稔的拿起笔帮她开始写回帖,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回帮她做了。
林宝珠看着少年认真写字的侧脸,忽然就想起自己刚穿进来这本书的时候。
那时这副身体才十五岁,刚开始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就身边人怀疑换了个芯子,又或者是假扮原主做的太过被白切黑男主记恨上。
如今十八岁了,林家生意蒸蒸日上,凌州城里的人现在再提起林大小姐,除了她脾气大不好惹,谁都要加上一句“不过,那小丫头也还算挺有本事的”。
这三年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却又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日子可以说是平稳又安定。
她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偶尔看看的账本,和姑娘们的聚会,翠云和阿文的伺候以及想怎么消费就怎么消费的花钱自由。
也更是习惯了陆遇亭每天在身边由她吩咐,任她揉捏,还有少年用低低的声音对她乖巧的说:“是,小姐”。
这让她几乎忘了这个人在小说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结局。
三年来,就像他最开始答应她的一样,他每次考试都是第一,从未失手。
他的名声早就传出了凌州城,连省城的学政都听说过清远书院有个陆遇亭,文章写的极好,悟性极高,日后必是大才。
苏伯有一次去省城进货,回来跟她说,省城的茶馆里都有人在议论青云书院的陆遇亭,说他是这一科最有可能中进士的寒门学子。
对了,确实再过不久就要到秋闱了,陆遇亭下个月就要启程进京。
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小说里的陆遇亭,就是在秋闱前夕,攒够了这些年在林家省下来的银两和赏钱,从醉醺醺的原主嘴里套出了他的卖身契,找到之后,才带着母亲连夜上京的。
只是陆瑶娘之前被原主气过之后,身子本来就不如之前,加上路上路途辛苦,她又不愿让儿子担心,一路都是忍过来的。
等陆遇亭考完几天的试,回到他在京城租赁的小院子的时候,陆瑶娘已经不行了。
她还记得原小说里,男主这里的回忆番外。
“林宝珠对他这些年的身体和精神折辱和永无止境的打骂,他都能忍,等他以后变得更强,他自然能让她付出代价,也自然会把他这段人生的污点抹去。”
“可母亲因为她提前离开人世的那一刻,陆遇亭当时真想立刻就把那个披着人面的疯子小姐千刀万剐。”
想到这里,林宝珠坐直了些。
但她很快安慰自己,这回不一样了,她穿了过来,能改变的,她都尽力在改变。
这三年她扪心自问,对陆遇亭已经够好了,送他读书,替他撑腰,还给他娘送银子。
他已经没有理由再那样恨她了。
她这样安慰自己。
另一边的陆遇亭也已经把回帖写完了,走过来呈到她面前请她过目。
林宝珠笑了笑,像是确认他真的听话一般,自然的上手揉他的脸:“你写的我还看什么?直接送出去就好啦。”
她看到陆遇亭温顺带笑的脸,习惯的蹭蹭她的掌心:“是,奴这就去让人送帖。”
林宝珠心想,或许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
很快就到了去赵家吃喜酒的日子。
这场婚事到底是赘婿,女娶男嫁的,新郎官的父母又早亡,所以大多数都是赵家的亲眷,林宝珠她们也属于赵家这边的,吃饭的时候新人一起来敬酒,小姐们一人调笑那丫头一句,把赵敏之闹的脸红的要命。
热热闹闹到晚上散了场,意犹未尽的李雪莹瞧着时间还早,便临时起意,提议着要不要去戏楼继续玩。
大家都纷纷附议,于是林宝珠也就顺势和翠云说先让他们回去,和她说了个大概的时间,到时候再来接她。
姑娘们又玩了几个时辰,很快就到了时间,便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了。
凌州城设有夜市,所以即使有些晚了,街上依旧灯火通明的。
林宝珠站在路口,任由晚风吹着她还有些醉意的脸颊,等着林家的马车来接她。
因为头有些晕乎乎的,她就随意的在这周围到处走了走。
她漫无目的的转了转,突然,她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
真的是陆遇亭。
这么晚了,他怎么不在府里?
林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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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就要抬脚跟上去。
但陆遇亭脚步快,没一会儿她就跟丢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她就绕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子中。
看到前边光线暗淡的路时,她霎时就吓的清醒了不少。这黑灯瞎火的,看着怪恐怖的。
她立刻不管什么陆遇亭了,赶忙往回走。
明天问问他好了,也许他只是出来买东西而已呢?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巷子的墙那边有说话的声音。
林宝珠抬头看了看,墙外好像是一片竹林。她本来倒是没怎么在意,直到陆遇亭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三殿下不必亲自来的。”
他的声音她太熟悉了,低沉清冽,每个字都咬得不紧不慢。
林宝珠像是被定住了脚步。
三殿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
竹叶被晚风吹的沙沙响,风中隐约飘来另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带笑,语气透着亲近,像是同陆遇亭早已认识了许久。
林宝珠不傻,这声“三殿下”一出来,她就知道陆遇亭对面是谁了。
她应该走的。
偷听不是她爱干的事。
但她的脚没有动。
巷子里的砖头有些年份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不小,她小心翼翼的贴近墙,从墙垛的缝隙里看到了竹林里的场景。
竹林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在熟悉不过的陆遇亭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隽如竹。
而另一个年轻男子,靛蓝锦袍,玉冠束发,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那张脸很熟悉,但是她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完全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三殿下”。
李明煊嘴角挂着笑意,正抬手拍拍陆遇亭的肩膀。陆遇亭没有避开,只是任由他动作。
“你下个月就要进京,本宫不来送送你,说不过去。”
陆遇亭恭敬的道了声谢,接着便问道:
“太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向?”
“还是老样子,在军中安插人手,拉拢六部官员。”三皇子冷笑了一声,语气嘲讽:“不过他在父皇面前倒是装得越发孝顺了。上个月父皇寿辰,他送了一幅亲手抄的《孝经》,父皇感动得当场夸了他。”
陆遇亭笑了笑:“殿下不必担心这个,若陛下因为此事就看重太子,那这皇位,也不会等了几年还未定下了。”
虽然习惯了他淡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李明煊还是被他逗笑了:
“哈哈哈,小阿亭,你能不能不要总用这种语气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啊。”
他笑够了,语气便很快转为郑重,“京城那边万事俱备,本宫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你来。”
“这次回京,本宫便不只是云城那个闲散皇子了。”
李明煊的眼里浮现难得一见的狠戾与决心:
“我等了这些年,已经够了。”
陆遇亭沉默片刻,然后拱手一礼,姿态郑重而从容:“那奴便祝三殿下,得偿所愿。”
竹林深处,那两人又低语了几句,她已经听不清了。
又或者说,她不是很想听下去了。
林宝珠觉得自己该走了。
但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林宝珠握拳,掐了掐掌心,轻微的刺痛把她拉了回来,悄无声息的走出了巷子。
翠云带着马车在周围转了半天,总算是看到了脸色僵硬的自家小姐,连忙让阿文停车。
“小姐,您没事吧?”
林宝珠没看她,只摇了摇头。
“没事,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