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遇亭背着林宝珠走了一段路之后,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姑娘在他背上无聊的挂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找他聊天。
“你确定翠云她没事?”
“奴确定的,奴朝小姐和翠云姐姐这边来的时候,阿武哥也和奴一起来的,翠云姐姐一定没事的。”
陆遇亭回着她的话,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微皱起。天空越来越暗沉了,乌云黑压压的吞没了天空,风刮的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树梢哗哗作响。
这个时节的雨一向说来就来,以现在的情形看,最多再有一刻钟就要开始下起来了。
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能避雨的地方。
少年微微偏头,背上少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侧,他的声音放的很轻缓:
“小姐,要下雨了,奴先找个地方带小姐避雨。”
林宝珠本来趴在他的肩头,闻言抬头瞥了眼天空,手臂收紧了些,把脸埋到他肩窝处,声音闷闷的:
“走吧走吧,快点,万一等会儿开始下就完了。”
姑娘无意识的小动作,让少年的呼吸稍稍乱了些。
“是。”陆遇亭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同她道:“方才滚下来的时候,奴无意间看到山腰那边似乎有个岩洞。不算太远,应该能赶在雨落下来之前到。”
林宝珠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条不紊地分析着,突然觉得特别安心,抱着他脖子的手臂松了一只,用根手指戳戳他的脸:
“你还挺厉害,那样滚下来还能看到?”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是男主光坏太强大了,还是这人真就这么逆天。
读书好,写字也漂亮,按摩伺候人做的也不错,而且会染花样漂亮的蔻丹。
身上明明还有伤,还会在这种荒郊野岭找避雨的地方。
这样的人,若是脱离了原书设定的出身,又该是怎样呢?
“阿亭。”
“是,小姐。”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陆遇亭似乎没想到她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沉默了一下才答道:
“小时候跟母亲住在城东,巷子里有个守更的老伯,以前在军中做过斥候。”
“只是他年纪大了之后眼睛就不怎么好了,奴便帮他抄过几回家书,他就教了奴一些看天气和认路的法子。”
“所以你识路、找地方这些本事,都是跟那个老伯学的?”
“嗯。”
“那你会按摩又是跟谁学的?”
“是奴自己琢磨的,奴的母亲帮人洗衣换钱,腰也不怎么好,奴小时候也常帮她按。”
林宝珠长长的“哦”了一声。
她其实应该有点印象的。
原小说里提过,陆遇亭的母亲长年给人洗衣裳,冬天双手泡在冰水里,腰也落下了病根。
陆遇亭懂事,从小就会帮母亲按摩腰背。
也难怪他给她按摩的时候,手法和力道都挺不错的。
这个人啊,好像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能一声不吭地扛下来,然后把苦难变成本事。
林宝珠在他背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其实你也不倒霉,你家都这样了,你母亲还供着你,住在穷人堆里还能遇到个有本事的老伯。”
林宝珠说话的时候也没过大脑,“穷人堆”一说出口,她就有些不自在了,赶忙转移话题:
“最重要的是……你遇到本小姐这么个大善人了,要不是本小姐,你还在浮云楼做店小二呢!”
陆遇亭唇角弯了弯:“是,小姐的恩情,奴没齿难忘。”
林宝珠满意的揉揉他的脸,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她感觉有一滴水落在了自己脖颈处,激的她一抖。
“哎呀!”
接着,地面上也出现了几个转瞬即逝的小黑雨点。
虽然他料到要下雨了,没想到会这么快。
“小姐您先躲一会儿,奴走快些。”
陆遇亭背着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在湿滑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走。
他的呼吸渐渐加重,手上托着她的力道却一分未减。
林宝珠把脸埋她背上,一只手抱着他脖子,一只手在头上挡雨。
摇摇晃晃了一会儿后,她听见陆遇亭的声音:
“小姐,已经可以了。”
林宝珠从他肩上抬起头,只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藏在一面岩壁的半腰处。
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遮住了大半,还真多亏了陆遇亭眼尖,不然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她放下来:“小姐,您在这等一会儿,奴先去探探。”
陆遇亭干脆利落的攀上去拨开藤蔓,探进半个身子检查了一圈。
没过多久他就退了出来,伸手将林宝珠拉上去:“里面不大,但是干燥避风。没有野兽住过的痕迹,应该是安全的,只是委屈小姐了。”
林宝珠撇撇嘴:“哼,就这一次!”
洞口窄窄小小的,连林宝珠这样的个头都要微微弯腰才能进去。
但里面倒比想象中宽敞不少,看着感觉还能容下三四个人。
虽然简陋,但在这种天气里,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万幸了。
陆遇亭安置好林宝珠,自己又出去了一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抱着一包东西回来了。
少年头发和衣裳都被打湿了,怀里包着的东西却是干的,林宝珠上前一瞧,原来是木柴。
他蹲在洞口,拿着两块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打火石在尝试生火,没一会儿就生好了。
火光在岩壁上跳跃,山洞被映得温暖而明亮。
“小姐,您坐这边来。”
说完,他又去弄别的事了。
林宝珠坐在火旁,把有些湿气的外衣脱下来架在火边烤着,只穿一件中衣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抱着膝盖看陆遇亭蹲在洞口忙活。
他在洞口横了几根粗树枝,又把藤蔓重新整理了一下,既能挡住外面的视线,又不至于让烤火的浓烟散不出去。
把东西都善后好,他才走回来在火堆的另一边坐下。
少年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脸上也脏脏的,碎发垂了下来显得有点乱,额角的伤口上血迹已经干涸了,留下了暗红色的一道痕迹。
只是那张脸太过漂亮,即使这样狼狈了,也还有种凌乱美。
林宝珠在心里啧啧啧的欣赏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那道伤口上,皱了皱眉。
滚下来的时候,他护她护那么紧,自己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路,身上肯定还有别的伤。
“你不烤烤衣服?”
“奴的衣服没那么湿,等小姐先烤完。”
骗鬼呢,刚刚还冒着雨出去找木柴了。
林宝珠“蹭”的一下站起来,因为只穿着中衣,陆遇亭立刻把视线移开,不敢看她,耳根开始泛起可疑的红。
姑娘走到他旁边蹲下,双手将他的脸一把掰过来面对着,陆遇亭只不过愣神了一瞬,少女香就已经将他包围。
姑娘此时正盯着他的伤口看两人的脸靠的很近,林宝珠的嘴无意识微嘟着,饱满又红润,少年的喉结不受控的动了动。
林宝珠想伸手去碰那块伤口,但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回去之后得让苏伯给你找个好郎中看看,别真留了疤。破相了可就不好看了。”林宝珠把他的脸捧着,往中间挤了挤。
手心下那张漂亮冷淡的脸因为她的搞怪多了几分可爱,林宝珠扑哧笑了出来。
“毕竟,本小姐最喜欢你这张脸了。”
她没注意到陆遇亭在听到这话后,耳根的红越来越深,甚至快要蔓延到脸上了。
就在这时,林宝珠的肚子开始很有眼力见的开始叫唤了:
“咕咕……”
这一声在只有点点雨声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宝珠尴尬的在原地静止了两秒,然后才像个没事人一样揉了揉肚子。
“好饿。”
出门的时候,翠云是带了些干粮点心的,但都在马车上的食盒里。
现在外面雨下的正酣畅,根本走不了,但他们现在两手空空,除了两身衣裳和几件随身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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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
她早上又只吃了一碗粥和两个小笼包,本来是准备空着肚子尝尝周婉悦口中那“很好吃的素斋”的,结果现在被困在这里,折腾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宝珠本来还安慰自己,就当减肥了,她最近胡吃海喝了不少,轻断食一下也可以。
正当她碎碎念着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了一包东西到她面前。
“小姐先吃这个垫垫吧。”
林宝珠迟疑的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绿豆糕。虽然有些碎了,但还散发着淡淡的糕点香气。
她愣了一下:“你哪来的这个?”
他回话的语气很平常:“出门前在厨房里拿的,食盒里都是一些水果和零嘴,怕小姐路上想吃些糕点什么的,就带了。”
林宝珠差点感动哭了,上哪找这么贴心的小宝贝啊?在这种破地方都能展示十八般照顾人的艺术。
她很慷慨的把一块绿豆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喏,本小姐赏你的,你也吃。”
“小姐吃吧,奴不饿。”
“骗谁呢,跑了那么远的路还背了我一路,你不饿?”
“本小姐现在命令你吃。你要是不吃就是嫌弃本小姐掰的糕点,等回去了罚你再抄一千遍林宝珠!拿着拿着!”
少女故作娇纵的模样落在陆遇亭的眼中,勾起他脸上一抹极淡的笑意,陆遇亭伸手接住糕点:
“奴多谢小姐赏。”
林宝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咬了一口自己的绿豆糕。绿豆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丝丝的。
她平时就吃的不少,但此时此刻,她真的觉得手上这块糕点要比她平时吃的还要美味许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势小了一些,但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洞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等林宝珠的衣服干的差不多了,陆遇亭才在她的“命令”下,脱下外衣开始烤干。
林宝珠坐在陆遇亭旁边,进入夜晚之后,她莫名开始害怕,想都没想就往身边唯一一个能护着她的人身边靠。
虽然下午经历的恐惧和疲惫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但她一点也不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许多事情,拿着根树枝在火里戳了一下又一下。
“唉……也不知道翠云他们怎么样了。”
陆遇亭安慰她:“小姐不必担心,山匪丢了小姐这样的头等目标,和阿文哥他们又缠的不相上下,定是拿了银钱就跑了,翠云姐姐他们不会有事的。”
“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回凌州城了,正带着人上山来找我们。明天天一亮,一切就都好了。”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柔,一听便是在哄着她,但林宝珠却很受用,心情也转晴了些。
她忽然就想起原小说里陆遇亭的形容:
“心思深沉,智多近妖。”
“陆遇亭是那种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人”。
可此刻,跃动的火光照在少年好看的脸上,眉眼间还有些难以掩盖的青涩和稚气。
林宝珠这才突然意识到。
眼前的人才十六岁。
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中生的年纪。
想到这里,林宝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胸口有点发闷,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把。
林宝珠在这个世界活了快大半年了,她似乎总是想着陆遇亭是书里无所不能的男主。
可其实直到现在为止,她所认识的陆遇亭只是她府上乖巧的阿亭。
是那个每天在她面前替她端茶倒水的少年。会帮她按摩酸痛的腰,会替她染蔻丹,还记得出门前给她带点心,
书里的陆遇亭确实是是拿男主剧本的大佬。但她却忘了他十六年所经历的苦难也是实实在在的发生过的。
她看书的时候或许可以把他当做纸片人,所有的过去都可以被当做一页纸,说翻过去就翻过去,但现在在她身边的,是活生生的人。
“阿亭。”
“小姐?”他抬起头。
“你小时候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