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异时空之改土归流 > 50.第五十章 黔疆定策 乌江扬帆
    万历三十二年,正月中旬。

    新年硝烟尚未散尽,巡抚衙门大堂之内炭火熊熊,暖意压不住满室肃杀。

    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一身绯色侯袍,玉带悬身,立于大堂东侧,神色从容,眼角余光淡淡扫向阶下跪伏的两人——永宁宣抚司土舍奢崇明与其子奢寅。父子二人一身土司常服,面色灰白,肩头绷得紧紧,惶恐不安。

    大堂主位端坐贵州巡抚郭子章,左首按察使杨寅秋,右首布政使王士昌。堂下甲士持戈而立,刀光映着众人神情,气氛如弓弦绷至极致。

    “奢土舍,你教的好儿子!”按察使杨寅秋率先开口,指尖重重叩击案面,声如寒冰,“‘仲家苗’盘踞贵龙、平新之间,劫掠商旅、杀戮百姓、无恶不作。你儿奢寅,竟敢私售刀枪弓弩、棉衣草鞋予贼人!这是通匪!养寇自重!按《大明律》,是抄家灭族之罪!”

    奢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发颤:“大人饶命!小人冤枉!那是几个行踪诡秘的商人,说是来做皮货生意,小人一时鬼迷心窍,贪图小利,绝不知他们是‘仲家苗’的匪寇啊!小人对天发誓,绝无勾结贼寇、养寇自重之心!”

    “抚台大人,诸位大人明鉴!”奢崇明声音沙哑,字字泣血,“犬子奢寅,年少无知,不辨奸邪,被那伙伪装成商人的苗匪蒙蔽,这才铸成大错。此事皆因我教子无方,管束不严。我永宁奢氏,世受国恩,世镇蔺州,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住口!”总兵官陈璘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奢崇明!你永宁手握重兵,不思为国靖乱,反倒纵容子嗣通匪售械!本帅倒要问问,你永宁奢氏是想步杨应龙的后尘吗?”

    奢崇明心中叫苦不迭。因为他的确纵容了奢寅的贪婪。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巡抚郭子章终于开口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目光转向一直坐在侧首、气定神闲的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

    “定远侯,”郭子章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奢寅通匪,罪证确凿。奢崇明教子不严,亦难辞其咎。此事,你看当如何处置?”

    安疆臣一身绯色锦袍,腰束玉带,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抚台大人,”安疆臣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依疆臣之见,奢寅之事,虽情有可原,但法理难容。然而,如今贵州匪患猖獗,正是用人之际。奢寅既然犯了错,便该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奢崇明父子,继续说道:“奢寅私售兵刃,虽是无心之失,却也暴露了永宁兵刃管理上的混乱。为正视听,为保一方安宁,疆臣以为,当命奢崇明亲自率兵,驻守匪患最重之地,以赎其子之罪,以证奢氏之忠。”

    郭子章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布政使王士昌。

    王士昌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川黔滇三省舆图前,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一条条官道,语气沉重:“仲家苗的劫掠范围,覆盖贵定、龙里、平越、都匀四地。官道阻断,商旅不通,驿卒被袭,屯堡军民不敢出营。黔中交通,几乎被切断。更严重的是,平越、都匀一线,是物资往来的要道,一旦彻底断绝,广西的盐、湖广的粮,都运不进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奢崇明身上,语气不容置喙:“奢土舍,永宁宣抚司兵强马壮,本官让你部驻守贵定、龙里、平越、都匀四地,保地方安宁,时限一年。你可接受?”

    奢崇明心头一沉,连忙抬头:“大人,卑职愿出兵二千,保卫官道——”

    “二千?”总兵官陈璘冷哼一声,手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响,“二千人够干什么?贵定、龙里、平越、都匀四地,土匪猖獗,官道绵延数百里,区区二千人,连城池都守不住!最少五千!”

    奢崇明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陈总兵,五千兵马调动不易,粮草辎重——”

    “粮饷你不用担心。”王士昌抬手打断他,语气沉稳,“官府自会料理。五千兵马不可滥竽充数,先由贵阳核验,合格方可进驻。”

    奢崇明脸色一白,正要开口讨价还价,郭子章已然打断,语气不容半分推诿:“奢崇明,不必再争。本抚早已调派妥当:安邦彦、安邦俊率贵州宣慰司四千精兵驻守石阡、思南,扼守乌江航道;陈总兵亲领镇标两千兵马坐镇镇远。如今只剩四地要道空缺,本抚限你一月之内,五千永宁兵马尽数开拔,进驻防区。”

    层层堵截,步步紧逼,官府与安疆臣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张无懈可击的罗网彻底将奢氏困住。

    奢崇明心知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重重叩首:“卑职……遵令!”

    他心中却翻涌着无尽的憋屈。水西安氏保乌江航道那是以兵护商,一举两得。陈璘的镇标守镇远,保湘黔官道,却避重就轻,将龙里至贵定、麻江至平越的核心主干官道,以及黔南通往都匀、广西的黔粤物资要道,尽数甩给了永宁奢氏。

    待父子二人狼狈告退出大堂,大堂内气氛稍稍松弛。安疆臣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深意浅笑:“奢崇明素来忌惮奢社辉掌兵权,父子、兄妹之间嫌隙日久。今日调走他麾下主力,蔺州城,就该换一番气象了。”

    郭子章抚须颔首:“侯爷布局周密,借匪患拆分永宁兵权,一石数计。只盼四地早日肃清匪乱。”

    蔺州,土舍衙署内宅。

    调兵文书摆在案上,墨迹犹新。奢社辉一身玄色箭袖,腰悬短刀,指尖抚过文书上“调兵五千”几字,清冷眼眸中寒芒乍现。

    一旁将领张令按捺不住喜色,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主公将嫡系樊龙、樊虎、奢寅、罗乾象四部精锐尽数抽调前往贵州,如今蔺州城内守军不足五千,蔺州实权,已然落在咱们手中!”

    张令原是永宁卫汉将,久慕奢社辉胆识才干,倾心已久。他知晓这位女主心思缜密、胸有丘壑,却也明白她恪守族群规矩,从无意接纳外族夫婿,故而只敢忠心辅佐,不敢僭越半分。

    奢社辉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欢喜太早了。安疆臣借苗匪之手拆分我永宁兵力,明着是平匪,实则削奢氏羽翼。我兄长心中怨我掌兵,屡次纵容奢寅胡作非为打压于我,如今他远在贵阳,奢寅领兵在外,也算各得其所。”

    正说话间,周鼎风尘仆仆自贵阳折返,入内匆匆行礼:“小姐,贵阳那边详情探明。定远侯与贵州官府等人串通一气,以奢寅通匪为把柄,强行逼迫主公、大公子领兵赴险。安疆臣摆明了要借匪患消耗永宁实力。”

    “我知晓了。”奢社辉微微抬手,神色冷定,“城中防务严加值守,兵马重新布防,城内商号、粮库、武库尽数清点。兄长在外吃瘪,蔺州便是我们最后的根基,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周鼎、张二人齐声领命,躬身退下,各司其职整肃城防。

    与此同时,乌江干流之上,数十艘巨型江船扬帆破浪,顺流而下。

    水西药材主船队浩浩荡荡,船头旌旗迎风猎猎,“水西商行”四字格外醒目。帅船船舱宽敞明亮,案上摆满各类西南名药:肥厚当归、敦实天麻、油润野生赤芝、珍稀麝香、块茎紧实滇三七、茎秆挺拔金钗石斛,还有镇宅入药的朱砂、雄黄,以及川黄连、老杜仲、党参等上等药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药香弥漫整座船舱。

    何若海立于案前,手握狼毫,身前铺开数张大幅画纸,神情专注。

    苏婉清立在一旁,手中捏着几株天麻样品,细细比对,柔声问道:“相公,这些药材品类各异,包装也要分开做吗?”

    “自然要分。”何若海笔尖不停,一边勾勒盒型,一边解释,“名贵如麝香、赤芝、金钗石斛,质地娇贵,需用硬锦盒内衬软棉,防潮防震,方能保住药性;天麻、三七块头敦实,用方形木盒,印上药名与图样;当归、杜仲、党参属上等药材,用韧纸包裹,外系彩绳,简约又实用;朱砂、雄黄矿石类,必须用密封陶匣,防止药性散逸。”

    何若海伏案挥毫,笔下线条流畅,一款款包装草图跃然纸上。天麻用方形楠木匣,匣面刻灵芝纹;当归、党参用油纸裹扎,外系红绳……

    苏婉清在一旁对照药材样品,轻声提醒:“相公,这金钗石斛茎秆脆,得用软棉衬里。”

    “对。”何若海提笔修改,又递给秦慕贤,“慕贤,你查查这石斛的药性,写在广告词里。”

    秦慕贤接过草图,埋头翻书,念念有词:“金钗石斛——滋阴清热,生津止渴……”

    他笔下线条流畅,一一绘出不同款式:锦面礼盒、实木方盒、素纸包材、密封陶匣,每种包装都搭配专属纹样,有的绘山林采药图,有的绘药材形态,雅致又别致。

    何若海拿起刚画好的一张草图,递给苏婉清:“你看,这天麻,个大饱满,纹理清晰。我打算用上好的楠木,做成精致的匣子,内衬用苏杭的丝绸,将天麻一一摆放整齐。匣子上,再用金粉题上‘贵州名产,野生天麻’八个字。这哪里是卖药材?这分明是卖一件艺术品!”

    苏婉清接过图纸,眼中满是惊艳:“相公,你这心思,真是……绝了!这样一来,这天麻的身价,岂不是要翻上几番?”

    “那是自然。”何若海自信一笑,“包装,就是名贵药材的脸面。这当归,我要用红色的锦缎包裹,取个‘鸿运当头’的彩头;这金钗石斛,形态婀娜,我要用白玉瓷瓶盛装,取个‘金钗入云’的雅号;这麝香、朱砂,更是要密封严实,用雕花的银盒盛放,彰显其珍贵。”

    一旁正在整理账册的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三人闻言,也凑了过来。

    “若海兄,”秦慕贤赞叹道,“你这法子,真是开了我等的眼界!这样一来,咱们的药材,便是卖给那些达官显贵,也拿得出手了!”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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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若邮眼中精光闪烁,“我们要给每一种药材,都赋予一个故事,一个身份。让买家觉得,买了我们的药材,不仅仅是良药,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三人围在一侧,桌案上摊着笔墨与草稿,一人念药材效用,两人提笔撰写通俗广告语。

    秦慕贤轻声念道:“野生赤芝,固本培元,深山百年老株……”

    张秉文落笔誊写,字迹工整:“滇三七,活血通络,跌打奇效……”

    周文彬不时补充词句,三人分工有序,忙得不亦乐乎。

    船舱另一侧,棋盘铺于矮几之上。陈恩与熊文灿对坐而弈,黑白棋子交错密布,二人落子沉稳,落子之声清脆可闻。

    “一百二十四手,八十七路,虎!”熊文灿执白子,落子凌厉。

    “一百二十五手,七十八路,刺!”陈执黑子从容应对。

    一来一往,棋路凶险,二人皆是心思深沉之人,棋盘之上如同战场。转眼一百八十余回合,棋局渐渐收官,最终定格为和棋。

    陈恩抬手拂去棋子,朗声大笑:“熊公子棋艺高超,老夫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弈和。”

    熊文灿拱手笑道:“辅事承让,是前辈手下留情罢了。”

    二人起身,一同走向药材堆放的主舱,目光落在何若海绘制的各式包装图样上,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大喜。

    陈恩拿起一张赤芝锦盒图样,指尖轻抚画工,连连点头:“好巧思!以往药材只论斤两批发,粗麻裹运,既损品相又易受潮。这般分门别类,定制包装,一来保护药材,二来提升品相,档次截然不同,售价定能翻数倍!”

    熊文灿也赞道:“品类区分细致,纹样雅致,客商见了必然青睐。此等商机,若海兄真是慧眼独具。”

    何若海放下画笔,拱手道:“辅事、熊兄过奖。西南药材本就是至宝,只是运输售卖太过粗放,稍加修饰,便能利源更广。如今货品繁多,包装、分装、打包人手怕是不足。”

    陈恩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决断:“此事不难!我即刻修书快马传往贵阳,禀报定远侯,再加募两千人手,分设包装、誊写、打包三处作坊。药材分等、包装分级,高端名贵药走礼盒精品路,大宗药材走平价分销路,双线并行,收益定能再上一层!”

    话音落,舱外江风呼啸,船工呼喝声传来。船队已驶入石阡府地界。

    放眼乌江两岸,沿岸岗哨林立,一排排身披彝式战甲的水西土兵持刀巡江,甲叶反光,气势森然。

    “到石阡了。”熊文灿走到船舷边眺望。

    不多时,岸边一骑快马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正是水西土舍安邦彦。他勒住马缰,对着大船高声拱手:“陈辅事、何书吏、熊公子一路辛苦,石阡沿岸防务已布防完毕,诸位只管靠岸休整!”

    船队缓缓靠拢码头,水西兵丁列队护卫,秩序井然。

    而乌江上游深山之中,水银山密林遮天,上千山苗潜伏林内,目光死死盯着江面连绵船队。

    一名满脸凶悍的苗匪扯着粗嗓门,凑到首领阿伦身侧,急声道:“大哥!你看那船队,船多货满,定是满载金银珍宝!这可是天大的肥羊,咱们趁守军不备,直接杀下去劫船!”

    阿伦年近五旬,脸上沟壑纵横,行走江湖多年,见惯各方势力。他眯着眼,远远望向江面迎风招展的“水西”大旗,又扫过沿岸层层布防的精锐土兵,脸色骤然一沉。

    “糊涂东西!”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扇在手下脸上,声响在林间格外刺耳,“你瞎了不成?看清那旗帜——那是水西安氏的船队!”

    被打的苗匪捂着脸,满脸不服:“大哥,你看那船队,船多货满,货物肯定丰厚!卫所兵我们也劫过,这群土兵看着厉害,未必能打!”

    阿伦连连跺脚,语气又急又惧:“安疆臣坐拥西南数万精兵,平播一战威名震三省!沿岸岗哨密布,巡兵往来不绝,咱们上千人下去,不过是以卵击石!”

    他环视一众手下,沉声下令:“所有人听着,立刻后撤,悄无声息退回深山!从今往后,但凡见到挂水西旗号的商队、船只,一律绕道而行,半分念头都不许有!贪这一笔财,赔上整族性命,值吗?”

    一众苗匪纵然满心不甘,却也知晓水西的赫赫凶名,不敢违逆,只得垂头丧气,跟着阿伦隐入密林深处,片刻之间,山林恢复死寂,再无半点劫船动静。

    江风浩荡,船队稳稳停靠石阡码头。

    何若海立在船头,望着两岸森严防务,又望向沉沉远山,低声对苏婉清道:“有安侯爷重兵护航,这一路,算是安稳了。”

    苏婉清依偎在他身侧,望着江天一色的景致,憧憬着未来。

    黔中官场的算计、土司间的暗斗、江上商路的新生、山林匪寇的忌惮,尽数揉在这乌江流水之中。西南的风云,才刚刚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