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正月初一。
贵阳城内爆竹声声,硝烟味混着南明河畔的湿冷水汽,弥漫在街巷之间。水西慕魁辅事陈恩的府邸却是车水马龙,贺岁人流络绎不绝。庭院内熏香袅袅,廊下红灯高挂,满堂宾客笑语融融,一派新年气象。
正厅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宾客尽数被陈恩遣往外院赴宴,堂中只余下核心主事之人。案上厚厚几册账册堆叠,墨字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收储药材的明细。
何若海、苏婉清夫妇携着何若汐端坐客座,身旁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等同窗相伴左右。酒过三巡,陈恩挥退旁人,神色陡然转为凝重,将一本厚厚的账册重重拍在案几上。
“承宗,年前命你们奔走川黔各地收储药材,如今年关已至,库房清点得如何?”陈恩指尖轻叩案面,目光如炬。
何承宗直起身,脸上透着几分振奋,上前一步朗声回话:“回叔父,此番我们遍历水西、永宁、镇雄、乌蒙、遵义各处山林村寨,收上来的药材足足堆满五十余间库房!”
他侧身示意身后随从抬来两本册子,翻开逐一清点,语气愈发激昂:“天麻、野生赤芝、麝香、滇三七、金钗石斛、朱砂、雄黄、川黄连、老杜仲、党参,尽数在册!这些皆是西南独产上品,或是深山险地难采之物,又多为宫廷岁贡,产量稀少,市价堪比黄金!”
陈恩听着,指尖轻叩案几,眼中精光微闪:“名贵药材,总计多少?”
“各类名贵药材合计七万余斤!”何承宗报出数字,声音陡然拔高,“单单转运这些货物,便要大小江船、河船二十多艘才能装载!”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何若海立在苏婉身侧,指尖下意识摩挲袖口。自播州杨应龙作乱以来,川黔商贸断绝七八年,各地药农采摘的药材一直积压在村寨与商行手中,如今一朝出山,七万斤名贵药材汇聚贵阳,这等规模,放眼整个江南地界,都算得上罕见。
苏婉清悄悄抬臂,用袖角轻碰他的胳膊,压低嗓音:“七万多斤名贵药材,贵州连年遭兵祸灾荒,怎么会囤积这么多?”
何若海微微侧头,贴着她耳畔低语:“播州战火八年,商路彻底堵死,药材运不出去。西南药材越陈药性越足,这些货都是七八年的陈货,市价只高不低。如今总算有销路,各家自然尽数拿出。”
陈恩神色收敛了几分笑意,起身在厅中缓步踱步,目光扫向阶下的何若海,语气郑重起来:“金银花、大黄、川芎这些大宗药材留在贵阳,分拨各处军营、驿站,充作军用、民用常备药。至于灵芝、天麻、麝香这类名贵上品,全数装船,转运荆州、汉口、长沙、南昌、扬州、南京、苏州、杭州、松江等外省大埠,高价分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出惊人:“此番收储,定远侯垫付了八万多两白银,青山何氏凑了近二万两,贵州官府也调用了大批人力物力,前后本钱合计十几万两。这是全省合力做的大买卖,分毫差错都出不得!”
满堂主事齐齐敛神,气氛瞬间紧绷。十几万两白银的家底,一旦折损,水西安氏、青山何氏、贵州官府三方都会大伤元气。
陈恩视线转向立在人群前方的何若海,目光带着器重:“若海,你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又熟悉川黔人情、外地商路。如今药材分拨已定,赣闽一路的销路、人员、行止,全由你做主。”
何若海心中早有准备,当即起身,躬身一揖,声音沉稳:“是,叔父。若海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叔父所托。”
“好。”陈恩颔首,随即细细排布权责,“安侯爷坐镇贵阳总揽全局,我驻守汉口统筹整条商路,熊文灿坐镇扬州管辖江浙片区。青山何氏子弟分作两拨,一部分随熊文灿,一部分随你。所有人皆听统一号令,不得擅自行事。”
何若海重重点头,心中清楚,这桩买卖的分量,远比表面看上去更重。
贵阳城外乌江码头。
朔风呼啸,江面波光粼粼。绵延的码头之上人头攒动,喧闹声、吆喝声、骡马嘶鸣、船工号子交织成一片。沿岸密密麻麻停靠着数十艘船只,宽体江船吃水深、载量大,专用来堆放成垛的药材麻袋;灵巧内河小船穿梭在大船之间,负责短途转运、接驳人员。岸边一排排滇马、川马组成马帮,驼背上捆着小件珍稀药材,马夫牵着缰绳来回走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码头空地被临时划分区域,二十余名身披甲胄的官兵两两一组,白日分岗巡逻,沿着货船与人群来回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来往客商;百余位水西护卫则驻守船舷与码头要道,划分值守片区。入夜之后,官兵与护卫分成三班轮守,彻夜看护货物,严防匪盗趁夜作乱。
往来商贩、挑脚夫、各地客商挤得水泄不通。穿短褐的脚夫赤着膀子,肩头搭着粗布汗巾,两人一组合力扛起百斤重的药材麻袋,吆喝着往船舱走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外地客商挤在货堆旁,伸手捏起一撮药材细闻,彼此交头接耳,眼里满是算计与热切。
正月初二,贵阳城外驿站。
寒风凛冽,却挡不住驿站外人头攒动的热情。何若海身着主事服饰,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苏婉清静立一旁帮着清点名册,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分守各个入口,挨个登记、核验身份。
“下一位!”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挤上前来,拍着胸脯吼道:“小人李大牛,曾在播州矿场做过工头,能扛三百斤麻袋,日行百里不带喘!”
负责体能测试的镖师头领摇了摇头:“不行,只会蛮力不行。这趟差事要走水路,还要懂点算盘,你识字吗?”
大汉顿时蔫了,垂头丧气地退下。
紧接着上来一个瘦小的青年,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文书:“小生乃四川援黔的账房,熟读《九章算术》,能心算万位数字,且会辨识川芎、当归等常用药材……”
何若海听罢,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沉声道:“留下。月俸二两五钱,管吃管住,另有分红。”
青年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作揖:“谢主事!谢主事!”
台下,无数落选的人捶胸顿足,满脸不甘。
“凭什么选他不选我?我也有力气!”一个落选的汉子冲着维持秩序的差役吼道。
“哼,也不看看这差事的待遇!”旁边一个精明的药商冷笑道,“月俸二两五钱,是咱们贵阳本地工钱的三倍!还有官府的通行文书护体,沿途驿站免费食宿。这般好差事,自然是千挑万选。你只会扛麻袋,人家要的是能算账、懂药材、会水性的全能好手!”
何若海立于高台,看着台下景象,心中了然。
此次招募期限为五天,门槛极高。援黔人员优先,其次招募有经验的掌柜、精通水性的船工、以及敢打敢杀的镖师。
援黔人才:二百余人。这些人懂文化、懂管理,是商队的头脑。
本地招募:六百余人。其中水手二百余人,医生、药商、伙计、厨师、掌柜、镖师、苦力四百余人。
加上青山何氏的宗亲子弟、熊文灿带来的幕僚,整支商队规模逼近千人,浩浩荡荡,旌旗招展。
日暮西山,寒意渐浓。何若海回到小院,苏婉清正在灯下整理行装。
“相公,”苏婉清将一件棉袍叠好放入箱笼,轻声道,“今日招募了那么多人,商队出发时怕是要浩浩荡荡上千人呢。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何若海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婉清,你放心。陈叔父把这差事交给我,我不能让他失望。只是……”
他看向在一旁逗弄侄儿的何若汐,神色有些复杂。
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柔声道:“汐儿和孩子,自然是要留在贵阳的。陈恩叔父的夫人已经答应,会派人专门照看浩然。咱们这次去南昌坐镇,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带着孩子路途太远,不安全。”
何若汐抱着孩子走过来,眼中虽有不舍,却强笑道:“哥,嫂嫂,你们放心去吧。我在贵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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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人照应,又有周鼎哥哥时常送些米面,日子过得去。你们在外面,一定要平平安安,早点回来。”
何若海看着襁褓中熟睡的侄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化为坚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月初五,陈恩带着一众属官亲自来到码头巡查。定远侯安疆臣一身绯色锦袍,腰束玉带,立于码头高处,目光扫过连片船只。他手中把玩着那支西洋千里镜,神色沉稳如渊,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古玩展销每旬都有千两纹银进账,倒是一桩稳利买卖。”安疆臣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只是高仿古玩造作耗时,周转太慢,远不及药材商贸来得快。”
陈恩拱手回道:“侯爷所言极是。高仿古玩虽利润惊人,可烧制、临摹周期太长。如今药材船队整装完毕,二十余船西南名药尽数待发,只待侯爷示下。”
安疆臣视线落向满船药材,沉声道:“药材转销的安排,都落实妥当了?”
“回侯爷。”陈恩躬身作答,“名贵药材由何若海负责赣闽一路,青山何氏沿途协助;熊文灿坐镇扬州,负责江浙区域。卑职在汉口居中调度,侯爷坐镇贵阳统揽全局。”
“甚好。”安疆臣微微颔首,目光沉凝:“这批药材是解府库困局的活水,务必一路顺遂。沿途州县但凡敢刁难,持通行文书径直交涉。”
正月初六,贵州巡抚衙门大堂。
巡抚郭子章端坐主位,手中捧着药材转销文书,眉头微蹙。布政使王士昌、按察使杨寅秋、总兵陈璘分坐两侧,大堂内气氛凝重。
巡抚郭子指尖点着纸面,面色凝重:“平播之后府库连年亏空,军饷、官俸、徭役处处要用银。这批药材售出,首要便是补粮荒、填府库。”
杨寅秋沉声道:“跨省贩运风险极大,按察使司联合总兵衙署、布政使司,三方加盖印信,出具全域通行批文,沿途州县必须配合。”
布政使王士昌抚须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所言极是。要尽快将药材销售出去,五天内商队务必开拔,一天都拖不起!”
陈璘一拍桌案,声如洪钟:“末将挑选两百精锐官兵随船护送,白日分巡、夜间轮守,敢觊觎货船者,军法处置!”
安疆臣亦沉声道:“疆臣愿派百余护卫,与官兵一同护船。”
几位大员各司其职,布政司核验路引、按察使下发沿途警戒文书,短短三日,所有通行凭证、护卫安排全部落实。
正月初十,乌江码头之上,千帆林立,人声鼎沸。
千余人的庞大商队早已整装待发。十几艘大船首尾相连,船帆高高竖起,甲板上的伙计、镖师、士子各司其职。
熊文灿手持全套官府与宣慰司通行批文,与何若海、苏婉清并肩立在主船船头。
“贤弟,文书俱已齐备,沿途州县见此印信,自会放行。”熊文灿将文书收好,目光望向江面,“陈恩辅事已先行一步前往汉口坐镇,我即刻启程前往扬州,负责江浙区域的分销。江西、福建一路,便全靠贤弟了。”
何若海望着身后绵延的船队与数千人手,沉声道:“太蒙兄放心。两百名官府兵丁、百名水西护卫分乘各船,沿途昼夜警戒,务必护好货物与众人。”
他转身看向岸上送行的何若汐,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随即化为坚毅。
“起锚!扬帆!”何若海抬手高声传令,声音顺着江风传遍码头。
船工齐声吆喝,沉重的船锚缓缓收起,巨大船帆迎着江风轰然展开。二十余艘江船首尾相连,顺着乌江浩荡而下,汇入长江主脉。
千余人的商队随船而行,船舷边官兵与护卫各守岗位,巡逻的身影在船上来回走动。岸上的脚夫、商贩、各地客商纷纷驻足眺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江风猎猎,船帆鼓动。何若海立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前路机遇与危机交织。这场横跨数省的药材商贸正式启程,一场关乎贵州命运的售药养兵大计,稳固贵州的大计,也随着滚滚江流,一步步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