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琉璃灯盏,光洁的墙面,馥郁的熏香以及,掩盖在香气下浓重的血腥味。
有女人在哭。他感到被人抱起,凌空着,睁眼的时候,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母亲。
对,是母亲抱着她。母亲没有病痛,很好的,她很年轻,没有在哭,哭的是另一个陌生女人。
有人拿着剪刀,剪下了他的脐带。
“是个小少爷呀!”
陌生女人争抢着要抱他,他于是哭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间,他的手被一只苍老的掌握住。
……
“不要!不要带走他!”陌生女人声嘶力竭。
忽然场景变动,四周一片血红,萦绕着浓重的烟雾。老者戴着纹样繁复的面具,佝偻着丑陋的身躯,于几步之外驻足。
“你、你是谁!”母亲惊惶地紧抱他。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你留不住他。”
母亲抱得他喘不过气。那女人还在哭,尖利的声音让他心生恐惧。他一直哭嚎着,仿佛要在梦中把这一生的泪都流干。
一切混沌。
还是母亲抱着他,脸上充满兴奋的笑,在奔跑。他挥舞起小小的双手,她见状却不再笑了,沉着脸捂住他的双目。
阵痛,从眼睛传来的,从脸颊传来的。灼热感,灼烧感,一层一层席卷而来。
……
“你还好吗?”
“又做噩梦了?”青烛担心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我睡了多久。”
“啊,这我也不知道,我是被吵醒的。喝点水吧,你嘴皮都裂了。”
真是奇怪的梦,充满苦痛和怪诞。季洄生摇头拒绝,口中喃喃。
“刚生产完的妇人,是可以跑的吗?”
“当然不行了。”青烛皱眉,“你梦见什么了?”
“我……”
青烛觉得这很容易猜,“你母亲?”
“我被她抱着,她带着我跑。我……尚且无法行走,梦里……梦里看不真切,我,”
“你这是思虑过重了。如今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千万不想太多啊。”青烛叹气,“我知道你担心她。”
不是的,不是的。
“你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了。就你有母亲?”青烛道,又低声,有些沮丧,“……好吧,在这里我确实是没有。”
在这里,就当她是天生地养的孙悟空吧。
季洄生:“什么?”
青烛:“我是说,其实这样也不错。真羡慕你,心中至少还能有个牵挂的人。不过,既然如此,你得这么想:就算是为了母亲,也得保重身体不是?你若是倒下了,谁去照顾她。”
季洄生有些愣,似乎是想明白什么,附和道:“对,照顾她……她是我的母亲,我们相依为命,我们只有彼此了……我应该好好照顾她,做好我该做的。我、我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这里……”
他问:“什么时候走?”
“天还没有亮。”
“天亮之后就走吗?”
“嗯,天亮之后就走。”
青烛没有想到他会直接醒到早晨。天刚擦亮,露出晨曦的时候,青烛就被他叫醒了。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看着那片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的天空,觉得自己简直梦回高中上早自习,道:“你有没有搞错。”
“没有错,现在天亮了,该走了。”季洄生神色平静,见青烛没有动作,蹙眉道,“你说过天亮了就走的。”
“好好好。”
这几天她们的水源都是从叶子上采的。青烛按照小禾教的办法,将凝结的露水收集起来放进竹筒里。
季洄生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团队精神,拄着个木棍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走。青烛觉得他像个浑身炸毛的刺猬,轻易接近不得。
“任重道远,任重道远啊……”
“什么?”
“不是说给你听的。”青烛摇摇头,目光忧郁,语气深沉,“而且既然你每次都听不明白,就不要问了。”
季洄生停顿一会儿,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之前,为何要偷偷跟在我身后。”
“因为……我觉得你很有前途。”
季洄生喃喃:“我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你也有的,只是还没发现而已。”青烛鼓励,“所以啊,出去之后,你要记得多多尝试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挖掘天赋,说不定你就是某个领域的天才呢。比如……修仙什么的。”
“修仙?我不行的。”季洄生笑了。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从来就注定不行的事,为何要试。”
“为什么注定不行呢?”青烛循循善诱。
“我没有灵根,修仙根本就是不行的。”季洄生冷淡道。
“没有灵根就不能修仙吗?”青烛继续问着。
其实她知道。小禾当初和她说过,这世上修士分为两种,三灵根及以上的,天资聪颖称为仙士,四灵根和五灵根,以及一些畸形残缺的杂灵根,就统称为凡士了。
所以她这个问题,实际上问得发自肺腑。季洄生都没有灵根,怎么还能修仙啊?他什么时候逆袭成主角,又要什么时候称为强者呢?青烛觉得这几天经过的磨难已经够多了,却没准只算是九九八十一难中的第一难,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样才好。
他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必要回答,继续追问,“所以你看重我什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之前和现在。”
青烛觉得他很钻牛角尖,这种问题为什么要一直问呢。
跟着他做什么?起初为了巩固灵力,吃饭的时候香一点。
好好笑呀,这个回答。青烛不自觉地笑了,似乎也是在嘲笑着自己。
当初你想要放弃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想的若真的只是吃的,那么有必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带着他出生入死吗。
或者换句话说,你当初想要坚持把他从土匪窝里救出来,心中真正想的是什么呢?
是灵力,是她身上的灵根。她有双灵根,不能浪费了,绝对不能就这样浪费了呀。
是啊青烛,你有这么好的天资,到底在犹豫什么?
为什么不能争一争,这一次你有争的资本了,为什么要骗自己“随便搞搞”就好了呢?之前刚知道这个消息时心中的喜悦不是假的,下定决心要接近季洄生,接近主角巩固灵力也不是假的。
所以,你在害怕什么?你在躲什么?
为什么不主动一点呢,主角就站在你面前,为什么只是他问一句你答一句呢。
或者说,青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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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这样好的天赋,真的甘心只当一个NPC吗?
真的,甘心吗?
……
“我想修仙。”
“我想修仙,你不想吗?”青烛回过头,看他。
“我不,”
“你可以。”
季洄生脸上的笑容凝滞,重复道:“我不行。”
“你可以。你知道你可以。”青烛说,“就算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你不觉得吗?我欣赏你,就等于欣赏我自己。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们是一类人呀,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试试呢,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不甘心,对不对?”她步步紧逼,“直面自己不好吗。难道说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季洄生道,“不要再说了。”
青烛适时安静了下来。
说这么多已经够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已经全部点明,接下来要怎么做,全看他自己了。
这本身就是个赌,她当然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走上修仙路,这都是主角该考虑的事情,一个成熟的主角,心中有计划,眼中有目标,脚下有理想。青烛觉得季洄生个方面都挺像个心机boy,谁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小九九,不用猜,大概也都是些不可为外人道也的。而她,作为主角身边的金牌辅助,能做的就是在紧要时刻及时推他一把,剩下的交给造化。
终于天光大亮,周围林木茂密,遮挡了大部分热意。二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早已累得口干舌燥,但眼瞧着那出路近在眼前,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从距离坡底几里外看去,山寨上有人影攒动的痕迹。
青烛道:“人太多,你在这歇着,等他们散一点了再去。”
她们在坡底,而对手却在坡顶。至少从战略条件来看,若现在直接贸然上前,处境将会十分危险。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青烛带着季洄生往回走了一点,找个歇脚的地方。寨子在西边,到时候从东边林子绕过去就好了。
季洄生一直蔫蔫的,青烛怀疑他其实一直没好,病了又病,不知脑子会不会烧坏掉。
青烛在外头坐着,总觉得她们绕了远路。这起早贪黑地赶路,居然一天多了都还没走出去。但这林子密,不小心绕了一下也是有的,总归大方向没错。
她拿出那片包着小禾的叶子,有些担心。她都睡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肚子又开始叫了。
青烛看着远处那片地形复杂的灌木丛,不死心地想要再做一个陷阱,这回她的技术精进了,把绳套系地更劳了一点,势必不会让飞到嘴边的鸭子跑掉。
她仔细布置好陷阱,躲在几十步外的暗处默默观察。
果然,一阵嘈杂。青烛探出头,远远地就看到一只野兔被吊在树上。她大喜,攀上树干想将它解下来带回去,结果被这兔子一顿猛踢,慌乱间让它给逃走了。
兔子一瘸一拐,跑得不算快,青烛紧追不放,却多次扑空。
她一边追,一边还留意着周围的路线,防止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样心怀杂念地追着那兔子跑了一阵,青烛终于成功地让它彻底跑掉了。一心不能二用,这句话说得还真是有道理呀。她边扶着树干喘气,边这样感慨着。
等察觉到什么不对,青烛猛然回神,才发现四周已经没有一颗活树了。